日子一眨眼過得飛快, 寒冬乍現, 京都的天空之上總是灰蒙蒙的如同鋪了一層巨大的黑幕, 時而飄落一些細碎的小雪,時而又落起帶著涼意的雨點, 和著冰屑,落到人身上就帶起一身的寒意。
顧溫涼的肚子已經有些大了,圓圓鼓鼓的,惹得沈徹一日比一日緊張,時時盯著,這也導致了顧溫涼身邊伺候的人越來越多。
這一日天才蒙蒙亮,一股子寒意就鑽進了被窩,顧溫涼下意識皺了眉, 嘟囔一聲摸索著纏上了男人的腰,沈徹才從夢中驚醒,手輕輕撫著她的背, 額角的發絲都被汗浸濕。
顧溫涼這才睜開眼睛道:“今日要上朝?”
沈徹黑眸沉沉, 見她安然躺在自己身邊, 夢中真實得可怖的畫麵才從腦海裏慢慢消失殆盡。
“無需上朝,天色還早, 再睡一會子吧。”沈徹捏了捏她如今長了些肉的臉, 忍了忍,心裏的話還是問出了口。
“媳婦, 你醒了嗎?”
“嗯?”顧溫涼翻了個身,濕漉漉的眼瞳直直望著他, 一臉專心的樣子令沈徹眉目都柔和了下來。
“若是……若是當初我沒有胡攪蠻纏,你會不會就真跟著衛彬了?”
顧溫涼眨了眨眼睛,腦子才算是清明了一些,她瞧著一臉凝重的沈徹,低低笑出聲來:“你也知道自己是胡攪蠻纏啊?”
她才睡醒,聲音軟得不像話,沈徹聽她這樣一說,猛的翻身坐得更直,高大的身軀印在床幔上,說不出的壓抑氣息就散發出來。
夢境裏的事像是一塊琉璃盞,被驀地打成了碎片,隻有心裏的那種悸動騙不了人,他突然就有些難過,湊到顧溫涼的身邊蹭了蹭。
“今日是怎麽了?”
顧溫涼覺得他有些反常,強撐著睡意問他,又瞥了一眼外頭的天,看樣子還早,屋裏的果香味兒不濃不淡,與她麵對麵的男人眼下的烏青不容忽視。
沈徹抿了抿唇,半晌後拍了拍額頭道:“沒什麽,就是做了一個夢。”
他溫熱的手掌撫上顧溫涼巴掌大的小臉,臉上的表情有些猙獰:“等會子我要出門走一遭。”
顧溫涼聽他驚如雷的心跳,皺眉問:“何時回來?”
他出去大多是為朝中之事,她縱使擔憂也不會多問。
沈徹咧嘴一笑,答:“不出一個時辰便回。”
“我昨兒個晚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全是荒野大漠,凜凜的風雪,相伴的是狼群與屍骨。”
顧溫涼支起身子,隻當他是夢到了昔日戰場,才要說什麽,就被沈徹握了手。
“夢裏你和衛彬成親了。”
啞啞的一句話讓顧溫涼瞳孔一縮,她直麵沈徹深不見底的黑瞳,一時之間竟不知道怎麽答話,隻覺得呼吸有一刻的停止,吸進鼻腔裏的都是冷氣。
好在沈徹並沒有直視她多久,片刻後就自行笑著將她攬在了懷裏。
“別跟著他,他對你不好。”沈徹閉了眼,一想到夢裏頭顧溫涼所遭遇的事,心裏的委屈和怒氣交織在一起,卻又不明白自己為何同一個夢境較了真。
顧溫涼身子有些僵,她十分想問問沈徹做的那個夢,是不是就是她的前世,可又不知怎麽才能不顯突兀地問出口,臨到頭也隻輕輕低嗯了一聲,睡意卻是半分也沒有了。
片刻後,她拿著青竹枝挑了挑缽裏的幹花細鹽,漱口潔麵之後,又替沈徹係好了披風,才要送他出門,卻見管家前來稟話,說是舒姑娘來了。
顧溫涼聞言莞爾,外頭的雪色霏霏,連著一夜的小雪也落白了房梁屋脊,紅白磚瓦上都是白白的一層,和著凜冽的寒風,那股子鑽心的冰意似乎能沁到骨子裏去。
沈徹沉沉歎了一口氣,頗為無奈地道:“她怎麽又來尋你了?”
說是這樣說著,可也解下了才係上的披風,在顧溫涼偷笑的小臉上輕輕一啄,複又轉頭吩咐一臉木然裝聾作啞的王福道:“備棋,備茶。”
顧溫涼淺笑,斂目問:“你是覺著沈慎也會跟著來?”
沈徹抿了抿唇,一想起沈慎就氣得慌,幽深的鳳眸裏滿是不爽的意味:“必定會來,他哪次不是這樣沒臉沒皮?”
顧溫涼才將拿了一個水頭極好的玉鐲子戴在手腕上,這會子撫了撫微微凸起的小腹,倒是頗為不讚同:“他們兩人都鬧到現在了還不見好,渙丫頭怎麽勸也不聽,到底還是氣沈慎將鍾淺離納了妾。”
“也不知沈慎到底如何想的,不惜徹底開罪忠勇侯府也要拿一個妾的名頭羞辱鍾淺離,連帶著自己也在渙丫頭這落了不少誤會。”
沈徹今日穿的一身緋紅色的錦袍,整個人長身玉立,行走帶風,笑起來又顯得有些妖異,照舒渙的說法,若是在眉心上添上一朵花,便比女子還要美豔。
他罕見地默了默,分外不願還是替沈慎說了句實在話:“父皇硬逼著他納側妃,他也算是硬氣,不僅沒給側妃之位,就是庶妃也沒鬆口,隻給了個妾的名頭,侯府嫡女斷斷受不了這種欺辱的。”
顧溫涼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圍了一件紅色的大氅抱著一個湯婆子就走了出去。
小半年的時間眨眼過去,就連秦衣竹和沈唯關係都日漸融洽了,可沈慎和舒渙這邊兒,卻一點兒進展也沒有,莫說是和好如初了,現如今就是一個笑臉沈慎都見不著。
屋裏暖氣十足,還熏著淡淡的果香,沈徹挑開門簾望著顧溫涼的背影漸遠,眸子裏釀起驚人的暴風雪。
明明再過幾月就要生產的人了,除了肚子有些大,旁的地方莫說是浮腫了,就是一丁點兒肉也沒多長,此刻走在雪地裏,身姿曼妙,那件紅色的大氅將她襯得如同冬日裏的一把烈火。
沈徹不動聲色抿了抿唇,這樣火熱的顏色叫他心頭有些不喜,他又想起夢中的那個大雪日,如出一轍的烈烈火色。
在那一刻他徹底失去了她。
一片的蒼茫白雪之中亮起的那一場大火,他珍愛了一世的人在火中無聲焚燒,紅成了雪色裏的一團黑血。
那樣的心悸,就像夢中的那個沈徹就是他自己,而裏頭的顧溫涼,卻不是眼前的這個。
“王爺,茶備好了,您是否移駕書房?”耳邊是王福熟悉的聲音,沈徹輕輕頷首,深深瞧了一眼雪中的紅點,薄唇輕挪:“叫膳房備好點心送去王妃那,再多備上一碗藥膳,多放些蜜餞熬濃一些。”
“是。”
而這頭青桃替顧溫涼執了傘,傘麵上很快落下了一層白色,而這些白色慢慢的化成了雨點從傘骨處順勢而下,顧溫涼才伸了手出去,點點濡濕就從掌心暈開。
“溫涼姐姐。”舒渙人到了麵前,聽了她聲音顧溫涼才瞧見了她,舒渙今日穿了素白的小襖,外頭披著的又是一件狐狸毛的純白大氅,和這雪色詭異的融為一體,倒是格外的和諧。
顧溫涼懷中蜷縮的子悅聽了舒渙的聲音,興奮地叫了幾聲,熟門熟路地爬到舒渙的肩頭,盤成一圈乖巧地眯了眼睛不動了。
舒渙一臉興奮衝著顧溫涼道:“早前就一直念著姐姐說的紅梅蒸糕,不知今日下雪可能做得出了?”
顧溫涼對她這樣的開門見山毫不意外,歡喜地揉了揉她烏黑的發頂才道:“等會子我們去采新鮮的紅梅,現在先去屋裏坐會,去去你身上的寒氣。”
閣子裏早早備上了各式的糕點,舒渙才坐下不久,外頭的人就告訴顧溫涼江王爺到了,去書房找了王爺。
舒渙頓時將才拿起的糕點放下,變戲法一樣沒了笑臉,顧溫涼同她擠在一處,捏了捏她帶著豆坑的小手問:“這會這麽不喜歡他了?”
舒渙低下了頭,扁了扁嘴,連帶著聲音都委屈起來:“沒見過他這樣的人。”
“就準他納妾,我卻連瞧也不許瞧人一眼,而且他如今做事越發的不可理喻。”
舒渙越說越氣,站起身來狠狠跺腳,“溫涼姐姐我們去采梅花吧,沒得又遇上他。”
顧溫涼心裏暗暗歎息一聲,我的傻姑娘,人家就是衝著你來的,沒見著人怎麽著都是不肯走的。
“那便走吧。”
王府後頭有一大片的梅林,因為落了一夜的雪,大片的紅梅樹梢都點綴了一層霜白,風一吹又掉落不少雪屑在地麵上,她們兩人到的時候,早有丫鬟提著小籃等著了。
完整的紅梅一朵朵摘下來,清幽的香氣似有似無,舒渙一邊摘一邊捂手,連帶著她肩頭上的子悅也跟著跳來跳去,顧溫涼瞧了有些發笑,道:“你站著就好,我與青桃摘些就夠了,若再多采了,隻怕沈徹又要黑臉了。”
這花還沒有摘多少,她們就遇到了拿著玉壺抿酒的沈徹兄弟,沈徹還好,顧忌著她倒不敢多喝,隻陪著喝了幾口,可沈慎那樣子一瞧就知道是喝高了。
舒渙理也不理癡癡望著她發笑的沈慎,隻朝著沈徹行了個禮就要走,卻被顧溫涼輕輕拉住了衣袖。
“渙丫頭,和江王好好談會子吧。”
“溫涼,過來。”沈徹不管他們的事,隻皺著眉朝顧溫涼伸手,待她走近了,才替她係好了已經有些垮的大氅,攬著她進屋裏去了。
追媳婦就要有個追媳婦的樣,靠別人幫是怎麽回事?想當初自己怎麽就沒人好心來幫幫?
舒渙見他們這樣的架勢,抿唇就往外頭跑,誰知才跑了沒幾步,就被一股子大力死死地壓在了梅林裏的一塊青石上。
“嘶!”舒渙的手腕觸到冰涼的石頭上麵,涼得她隻吸冷氣,上頭居高臨下的是喝了酒的沈慎,旁人常說他身子病弱,其實力氣大的很,就像現在,她拚命掙紮也逃脫不了分毫。
“舒渙,你簡直要把本王逼瘋了!”
沈慎從牙縫間一字一句地道,狹長的鳳眸裏盡是看不透的暗沉色調,舒渙抿了唇不說話,委屈得不得了,抽了抽泛紅的鼻頭開始掉眼淚。
沈慎呼吸間帶出濃重的酒味,他見了舒渙的眼淚,氣極反笑,一貫陰沉的麵容更是黑得沒法看。
“哭什麽?”他粗魯地用衣袖擦幹舒渙麵上的淚痕。
明明受無妄之災的是自己,這幾個月來處處碰壁爬牆無路的也是自己,日日夜夜睡不好的更是自己,偏偏她見了自己就躲,一句話也聽不進去,聽了她消息一次次巴巴跟著來的還是自己。
她哭什麽?
舒渙紅著眼瞪他,氣得拿拳頭錘在他身上,“你快放開!”
沈慎瞧著好些時日都沒有見到的人,許是因為喝了酒,又許是因為這張靈動的臉太過讓他癡迷,一時之間神情都柔和下來。
“渙寶,咱們不鬧了好不好?”他身子壓下來,山一樣的重,加上他呼出的熱氣打在她的耳蝸上,又酥又麻,偏偏他抱著不撒手,一遍遍呢喃重複。
舒渙聽著難受,癟著嘴不說話,鼻涕眼淚都蹭在他矜貴的衣袍上。
“你走,我不想嫁你了。”
舒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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