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把她從湍急的河流裏撈出時,她一絲不掛。從頭到腳,渾身是傷。那是石頭和激流相撞的結果。救她的人說水把她泡得渾身發白,隻剩頭發是黑的,一下子都看不到傷在哪裏。得幸有幾個軍醫正在附近村莊出診,他們直接把她送到了那裏。急救之後,那幾個醫生迅速地把她帶回了醫院。
她在醫院裏住了半個多月才蘇醒。當她清醒過來,試圖回答人們的詢問時,突然傻了眼。
你是哪裏人?住在哪個村?你多大年齡?你家裏還有什麽人?你怎麽掉進了河裏?是翻船了,還是壞人把你扔下去的?就你一個落水的嗎……人們交替著詢問,即令聲音溫和也如一根根利刺紮過來,她的心瞬間劇痛無比。她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她想,是呀,我是哪裏人呢?我住哪裏呢?我叫什麽呢?我怎麽會掉進河裏了?她完全沒有了印象。我怎麽會記不得呢?我怎麽連自己都記不得了呢?於是她哭了起來。她說,我不記得。
她是真的不記得了。
於是人們說,你想想,仔細地想想。你是被人從河裏撈出來的。你從河水開始想,也許能想起來。
她依著人們的要求,果然認真去回想。但她的思路一到河邊,嘩嘩的水聲便像炸雷一樣轟響,莫名的恐懼隨著水聲洶湧而來。波濤中如同藏著魔鬼,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狠狠地襲擊她的身心。她頓時失控,放聲地痛哭以及尖叫,聲音歇斯底裏。
一位吳姓醫生嚴厲製止了那些好奇的人。他說,她可能受了刺激。不要讓她再想了,讓她養病吧。
於是,人們不再追問,隻是明裏暗裏都用憐惜的口吻談著她。
那是一個很美麗的春天。
窗外的桃樹滿頭綴著粉色花朵。院牆邊的杏花也白成了一排,與白色的牆壁襯在一起,遠了竟看不出花色。更遠處,幾株老銀杏搖著碧綠的葉子,粗壯的樹幹已經猜不出它栽植於何年。更遠更遠,山的影子柔軟地起伏著,輪廓像花瓣。院子角落的迎春花開得快要敗了,那明亮的黃花卻依然閃爍著明亮。五彩繽紛突然都進入她的眼裏。回春中的鳥兒此刻似乎抖擻出精神,盡管風還有寒意,它們卻在這輕微的寒意裏兀自地唱。在這樣的景致和這樣的聲音中,她慢慢地安靜下來。
她人生新的記憶起點,就是從這裏開始。這是川東的一個小城。
後來,醫院護士七嘴八舌向她講述救治她的過程。她們說,吳醫生他們帶她回來時,大家都以為她活不出來的。又說有一天至少三個醫生認定她已經斷了氣,抬屍的人都被叫進了醫院大門。多虧吳醫生細心,看見她的中指動了一下,便堅持要求再留院觀察。結果又過了幾天,她醒了。在這樣的講述中,她記憶裏儲存了自己起死回生的經曆。
這經曆中,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吳醫生,她的救命恩人。這一趟生死,和這樣的一個人,都夠她慢慢品味。雖然是很短的過程,但其中酸甜苦辣似乎都有。她想,她的人生隻需要拿這個當開頭就已足夠。
這樣子,她把自己失憶的東西,那些想起來就渾身有刺痛感的過去徹底放棄了。於是,她活到現在。
忘記不見得都是背叛,忘記經常是為了活著。這是吳醫生跟她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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