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不住。
他死後的第七七四十九日,身體化作了塵埃,我拚盡所有力氣要抱住他,塵埃還是經風一吹,吹得到處都是。
唯一剩下的,就隻有一身染血的黑衣錦袍,還有那串玉墜鏈子……
我伸出手腕,手腕上纏著那串玉墜鏈子。那原本就是我親手送給師父的生辰賀禮,如今他卻又還給了我。
小鈴鐺玉墜一如既往的通透好看,隻是編織的金線已不複金色,而是被浸成了血紅色。那是師父的血。
手腕兀自在半空中晃了晃,小玉墜便跟著晃了晃。
忽而一股冷風拂麵而來,我麵皮如敷冰渣一般,冷得徹骨。我這才驚覺,原來自己落了滿臉的淚。
順著冷風的來處望過去,房門不知何時被吹開了一條門縫。
門細微地動了動。
我使勁揉了揉雙目,還是模模糊糊地看見門口那裏,瑟瑟地蹲著一隻灰毛兔子!
(四)
眼眶裏不斷有溫熱的液體湧出,我顧不得擦,小心翼翼地爬過去,爬到房門處。顫顫地伸出手,對灰毛兔子笑道:“乖,過來。”
不想我伸手過去,兔子卻動了動長長的耳朵,躲開了去。
我悶聲咬了咬唇,道:“以往我不懂事,不曉得你為我費盡心思。你畫給了我一幅畫,畫上麵便有一隻兔子。隻可惜,我從未認真看那兔子,一心隻想著烤兔子。”
我吸了吸鼻子,又道:“是我不該,是我混蛋!你回來,我就再也不想著烤兔子了,好不好?”
灰毛兔子眯了眯紅紅的眼睛,踟躕了下小腳,卻還是乖乖地蹲進了我的懷裏。
我抱緊了它,哽咽出聲。
我抱著兔子推開房門往外跑去。途中鞋子絆腳差點摔倒,我便脫了鞋赤腳跑在雪地裏。我一口氣跑去師兄們的臥房,見房裏的牆上,仍舊掛著師父的畫,整個屋子一塵不染。畫裏,各有各的形態。
我又跑回了自己的臥房,推開門,裏邊亦是一塵不染。
我瞠著雙目,哆嗦著雙唇,任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流。
臥房的牆上,掛著師父送我的那副畫。隻是畫上不如師兄們的斑駁絢爛,而是一片空白。而我懷裏,兔子正閉著眼乖順地蹲著。
以往,我一直眼紅師父送給其餘師兄們的畫,那畫上麵不是龍馬就是麒麟,威風凜凜好不氣闊。而我的,卻隻有一隻可憐巴巴的兔子。我有些瞧不起那畫上的兔子。
而今,我方才領悟,師兄們的畫都是死的。隻有我一人的畫,師父下了心思,是活的。
我跌跌撞撞地出了臥房,站進了雪裏。仰頭望去,漫天飄飛著白白的雪花。
攤開掌心,雪花便安順地落在了掌心裏,如絨毛一般柔軟,不消片刻就化成了水漬。與下巴上滑落的水漬,融在了一起,一半冰寒一半溫暖。
我站在昆侖山最高最遠的一處山崖上,俯瞰著整個塵世。皆一片安詳雪白。
我不想要這一地的白,我不喜這寂寞的雪。昆侖山上,我喜歡蔥蔥鬱鬱的樹,山間飄忽的雲團,還有一縷一縷如絲的霞光。
一手撫摸著懷裏的兔子,我深深呼吸,蓄滿了力氣和滿心的疼痛,用盡聲音大喊:“師父——師父——師父——”
“你告訴我——到底想讓我等你多久——一萬年,十萬年,還是百萬年——還是生生世世——生生世世——生生世世——”
聲音,一直在昆侖山上久久回蕩。
回蕩著生生世世。
許久,我垂下頭,安靜地笑了。
我想,不管多殘酷,生生世世,我亦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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