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閃電劃破長空，引魂雞愈發不安。在雷聲閃電中，兩具屍體被緩緩放到棺材之中。孝子手持斧頭象征性釘了兩下，接著響起哢哢的響聲，隨著土工將長釘釘入棺木，嗩呐和笙合奏起了喜慶的聲響。此時，引魂雞突然停下了焦躁的步伐，開始靜默起來，它環睜雙眼，似乎在確認什麽，也許它看到了新的主人。孝子往地上撒下一把小米，引魂雞低下頭啄了起來，這算是對它引魂的一個獎賞。其實，村口的靈棚離三翹的家並不太遠，穿過小路大概也就四五十米吧。因為屈死的緣故，他終究無法再回到自己的家裏，隻能在這些小的距離內願望生養他的院子吧。而我姐此時或許正陪伴著他，在引魂雞的帶領下走進那個她一點都不熟悉的院落。那個院落裏種著一畦白菜、一畦黃花，還有四五排的葡萄架，此時正是收獲的時節，裏邊結著密密實實的葡萄。我親愛的姐啊，你生前最愛吃葡萄了，可惜咱家的院子終究沒有種活過，但願這個陌生院子結下的葡萄又香又甜，讓你能美美吃個夠。
孝子在土工的指導下，又在棺木前正反轉過了三個圈，然後撲通跪倒在棺材前，為養育了他二十幾年的父親和他之前從未見過的母親磕過了頭。對於我姐這個陌生人，不知孝子此時懷有怎樣的心情。生前兩個毫無交集的人，陰差陽錯成了母子，這或許就是古往今來的人求得的一份圓滿吧。或許此時他也在想念他的生母，可在他的記憶裏沒有存下生母半點的印象。那個生他的人早已拋棄了他選擇了遠走高飛，而我姐這個陌生的人以最大的悲憫和愛憐，承接起了對他歸宿的指引。
白色的火燭已經點著，在微風裏略微擺動。或許是上蒼垂憐這對可憐的夫妻，大雨瞬間過去了，地上也沒有殘留下太多雨水，讓我對靈棚進水的擔心也放了下來。此刻，天地之間還沒有那麽黑暗，我能看得見北邊不遠處的群山，那就是我在小縣城裏每天都可以看到的八龍山。盡管它是一座座荒山，但它的生命已經延展了億萬年，護佑著這個古老的縣城和它容納下的蒼生。周邊的田野裏都是杏樹，依稀看到一個個供佛杏吊在枝頭，在雨水裏或許有著別樣的色澤，可惜夜裏隻是疏落的一片。
正當我恍惚的時候，嗩呐聲再次想起，這次是哀傷的腔調，在靜寂暗黑的曠野裏宛若大河在嗚咽，宛若細雨在抽泣，宛若皮鞭無情地抽打在心頭。深沉悠遠的哀樂把我的目光從遠處拉了回來，我看到父親傷心地靠在靈棚的角落裏，默默注視著棺槨裏的我姐，眼裏含著熱淚，這是一個父親對子女最後的告別了，因為按照習俗，明天整個的出殯和安葬儀式，雙方的父母都是不能出麵的。而另一個父親，三翹他爸此刻正蹲在地上使勁抽著煙卷，他的悲傷因為突如其來顯然更加難以接受。
伴隨著哀樂聲，畫匠在棺木前方最高處又描過了彩金，招呼徒弟搬來了紙紮的童男童女，按照古老的規矩把他們並排放好。二翹端來了家裏做好的彩饃，一邊各供養上了四個。土工依照羅盤對棺材停放的位置又做了一點微調，領頭的在兩具棺木前邊分別擺好香爐並燃上了香火。孝子此刻已經換上了全套的孝服，係好白色的額帶之後燒過了紙，並鄭重磕過了三個響頭。對於一般的家人和外來幫忙的人，今天的儀式算是結束了。傳統的告廟和送庫因為屈死的人不能進村的緣故，按照規矩全部簡化掉了。而對於主家的至親，今晚還有守靈的儀式，當然裏邊最為重要的儀式就是移棺了。移棺是一個古老的送別儀式，子夜的移棺對於未曾經曆過的人而言，麵臨的將是巨大的心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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