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送嫁,行的是巍巍軍禮。 她深知,這些血性男兒行禮送別的分量。因為,如果沒有這樁政治姻親,沒有她這婦人之軀,那麽,收複燕山十六州,多半就得靠他們去打。真正的兵者,不是渴望戰爭,而是,希望能消弭殺戮,所以,她這新嫁娘,擔的是他們真誠的敬重與感謝。 從雲台宗廟祭祀,至泰安門國典,再到天門關前送嫁,從那高高再上的夜氏祖宗牌位,到宮城門口老臣們那一雙雙混濁的眼,再到鳳家軍男兒們清一色被烈日風沙熬黑的臉,仿佛整個曦朝,朝堂的、市井的,整個夜氏,天上的、地下的,都在看她,那期許的目光,敬她,謝她,當然,也不容她,有半點遲疑與閃失。 層層光亮,加之於身,炫目暈神。倒得後來,已經沒有了勇氣,再去人群中,去尋風玄墨。雖然,她知道,在那肅然整齊的送嫁隊列中,他在,且在看她,目不轉睛。 然而,那又怎樣?八千鸞衛至天門關止步,暫入鳳家軍節製,可在邊疆操練——這是她與皇帝商議後的最好結果。最好的意思,就是增之一分則長,減之一分則短,她已做到力所能及,同時,也不能再有任何的畫蛇添足。 所以,當迤邐隊伍緩緩入了香雪海深處,馬蹄車輪踏著礫石黃沙上,澀滯作響,她聽見澹台玉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竟歎出她的心聲。那廝說的是,終於清靜了,先前太多的人看我,差點將我看成個篩子! 她心下一動,嘴角略掛,澹台玉便察言觀色,賴在了她的鸞車中不走,要陪她說話。接下來,那話嘮公子便開啟了漫遊模式,天南海北,直指內心—— 姐姐,你的統領大人看我的神情,就跟貓看老鼠,老虎瞪兔子,恨不得一口咬了。哈哈,終於,隻剩下我陪著你走了,我心裏歡喜 你已經問了不下十遍了,我為什麽要跟著你?沒有為什麽,就是想要跟著你,順便遠離我家國師的氣場,順便在北地挑個身強力壯的女子,生個長命的後代 那小公子的敘話本事,能做到不停嘴,不重樣,即能讓她不厭煩,還要讓一邊的青鸞紫衣跟著樂。 直到日頭偏西,她忍不住掀了車簾子,往來路回望,舉目茫茫,卻聽見身邊澹台玉的閑話,如一巫覡,神靈附身: 姐姐,別老往後看,這出嫁的新娘,沒有回頭路,這大漠淺灘裏,也沒得岔路不過,倒是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馬賊從天而降,將你劫了去做壓寨夫人 在那稚氣未褪的少年嗓音裏,她鬼使神差朝著西邊撇了一眼,那刹那餘光中,卻驚得她眉眼突跳,心中狂囂—— 時值黃昏,落日熔金,金黃色的光線傾灑在礫石沙土上,帶著淡淡的暖意,卻勾勒出一派蕭瑟寂寞的景象。而就在那天邊的雲彩裏,出現一線細細的黑色,並以極慢的速度在遊動、擴散。定睛看了,卻明白過來,哪是什麽黑線,那是一支軍隊,在漸漸靠近!玄衣鐵甲!密密麻麻! 夜雲熙一邊笑罵澹台玉,你這個天煞的烏鴉嘴、掃帚星!一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她突然覺得輕鬆,終於,不用再糾結,是要聽命,還是由心!也許,老天自有安排,心隨命定,命即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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