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3)

第1章


七月的關洛道中,一片荒涼。在李靖看,有生氣的隻是他所騎的那匹白馬,馬蹄敲打著堅硬的黃土地麵,單調的聲響,更增添了幾分淒涼寂寞的意味。舉目望去,大地如死,人,人都到哪裏去了呢?


「人!」李靖在心中感嘆地自答,「這年頭隨時隨地可死!」死於開運河、營宮室的沉重的勞力昏榨,死於師出無名的征高麗,死於畿饉,死於瘟疫……


自一早離開東都洛賜,整天水米未曾沾牙——年歲荒得連打祭的地方都不容易找到。天色不早,今夜的宿頭不知在哪裏。一身衣服,被汗淥透了又幹、幹了又淥,已不知幾次!喉頭尖辣辣的,幹澀得連唾沫都沒有了。馬,不住地揚一揚頭,發出短促的嘶鳴,李靖知道它在向他抗議:它亦早該有它的一份清水與飼料了!


「可憐,」他拍拍馬的脖子,嘆口氣說,「唉,你也是生不逢辰!」


忽然,隱隱傳來一陣鑼聲,李靖抬頭看去,發現遠虛有一片房屋,頓覺精神一振。「快走吧!」他對馬說,「有了人家,總可以弄點吃的喝的!」


於是他微叩馬腹,放轡頭跑了下去。一進鎮甸,大路北麵就是一家小店,他下馬喊道:「店家,店家。」


「客人幹啥?」跑出來一個麵黃肌瘦的夥計,有氣無力地問。


「這會兒幹啥?住店。」他說,「先把馬鞍卸下來,好好給它上料……」


「對不起,你老!」夥計打斷他的話說,「我們這兒沒有什麽吃的,你再趕一陣吧,十五裏外有個大鎮,那兒好得多。」


李靖大為失望。「那麽,」他問,「井水總有吧?」


「嗯,嗯。」夥計遲疑了一會兒,慨然答應,「好吧!你請等一等。」


過了好半天,夥計拎來半桶混濁的井水,一隻破碗。李靖先舀了一碗,擺在那裏等它沉澱,又解下皮袋灌滿,然後飲了馬。等那碗水稍稍澄清,他一口氣喝了下去,味如甘露,美極了。


「多謝,多謝!」他取一小塊銀子酬謝了夥計,牽著馬慢慢往西遛了過去。


不遠,一虛廣場上,一群人圍著兩個胥吏,二人一胖一瘦,卻都是滿臉兇相。另外有一名地保,抱著麵鑼,愁眉苦臉地站在旁邊。


李靖倒要聽聽官府又有什麽花樣,路上也好注意。於是,在一棵歪脖子樹下係好了馬,站在人群後麵細聽。


「大家聽清楚了沒有?」瘦的那個胥吏嗓門很大,「我再說一遍,皇帝行幸江都,龍舟要人拉縴,每家出婦女一名,老的不要,醜的不要,要十六歲以上、二十五歲以下,平頭正臉的。限三天以內,到縣城報到。這是皇命差遣,誰要耽誤了,可當心自己的腦袋!」


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嗡嗡的聲音,每個人都在小聲埋怨,但眼中都流露了深沉的怨毒。


「我家沒有年輕婦女呢?」忽然有人大聲發問。


「你沒有長耳朵?剛才說過了,出錢也行。」


「錢也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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