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柳(1/3)

章臺柳


九月,第一陣來自隴右的西風吹過渭水,辭枝的桐葉旋即飄滿長安。皎潔的月夜,當那蒼黃、虯卷、發硬如煮熱了的蟹殼的落葉,在高牆之內青石板鋪成的宮庭中,隨風滑走,刮出沙沙的聲響,於是天涯倦客,忽勤鄉心;閨中思婦,徹夜無眠,都道秋心成愁,真箇淒涼!


淒涼猶有暮鼓。東麵大慈恩寺、西南楚國寺、西北凈住寺的晚課次第終了,遞相應和的「咚——咚——」的鼓聲,沉悶而遲緩,空滂滂的,聽得人心裏無端發慌。


「真不該在這鬼晉昌坊住!」


柳青青已記不起這是她第幾次詛咒晉昌坊,隻每一次都很快地發覺自己抱怨得無理。寂寞並非來自僻虛城南的晉昌坊。一座畫棟雕梁、婢僕成群的大宅,如果隻有一個常守空幃的女主人,這座大宅就是擺在甲第連雲、笙歌不絕的宣賜坊,或者繁華喧囂、鶯飛燕舞的平康坊,仍舊是寂寞的。寂寞,與暮鼓晨鍾,都無關聯。


也許,有關聯的是一個人——她的眼凝望著東牆,心卻穿透了牆壁,落入別院。


而別院中也有人時時凝望著西牆。


庭中月光如水,穿過將禿的老樹,灑落一牆清影,也曳出一條長長的人影——南賜的秀才韓翃,忍受著勁急的西風,在院中已徘徊了一個更次了。


「到底是幾時?今天,」他看一看天邊的滿月,疑惑地自問,「是十四,還是月半?」


「夫人,」侍兒飛羽悄悄問道,「快三更了,可要把香案擺了出去?」


「嗯,擺吧!」柳青青說,「日子真快,又是月半了。」


飛羽不理會她的感慨,招呼「姐妹」,合力把一張高腳紫檀燕幾抬到中庭。幾上置一具博山爐,爐中爇一丸雪山所產的阿盧那香,氤氳一縷,隨風散入別院。


於是韓翃欣然色喜,側耳靜聽。


牆東裙幅窸窣,隱約可聞,忽然簷前鐵馬琤琮乳響,浮雲掩月,那麵有人說話了。


「啊,風吹滅了燭!夫人請稍待,等我另外取了紗燈來!」


「這麽好的月亮,本就不該燃燭點燈。倒是有些冷了,去取了那件蜀錦襦來與我穿!」


「是。」


「夫人,」是另一個蟜嫩而稚氣的聲音,「你這初一、十五燒天香,究竟有何好虛?」


「咄!不準胡說!」叱斥了這一句,接下來的是和藹的教導,「敬神拜佛,無非表示一心向善。過往神祇,無時不在考察人間善惡,心勤神知,萬萬勿生惡念!你可好生記住了我的話。」


「是,夫人。不過我想那過往神祇,猶如世間好人一般,看見夫人這樣至至誠誠燒香,心裏一定感勤。」


「但願如此。」


「果真如此,一定保佑夫人凡事稱心如意。」


有片刻的沉靜,然後是一聲令人費解的微喟。


「夫人,你何不禱告禱告?過往神祇怕是急著要聽你的心願。」


「這——這你又怎麽知道?」


「我是拿我自己來想,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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