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他隻是書中的了解,那對他的遭遇充其量隻是幾分憐憫和一些慨歎罷了。可現在,他的呼吸,他的眼神,他的骨血已經融入了我的生命,我感同身受地看著他痛了一次又一次,又怎能眼睜睜地讓他再次跌入永遠無法自拔的苦痛裏。更何況心裏一直隱隱覺得,自己本就不該存在,我已經改變了胤祥生命中的太多,好的或不好的,那如果用我的消失,換來他的平安,應該還算得上是一件很劃算的買賣吧……想到這兒,忍不住苦笑了出來。
一轉眼間突然發現康熙皇帝正在默默地看著我,我強笑了笑,低聲說:“胤祥做了能為我做的一切,我隻是做了自己該做的。”康熙一怔,用手指揉了揉額頭,輕歎了一口氣:“那你有沒有想過,胤祥知道了這件事後又要如何自處呢。”心髒一陣痙攣,一股濕意迅即湧上了眼眶,我用力閉上了眼睛,過了會兒我抬頭看向康熙:“我的選擇和您一樣。”我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兩—害—相—較—取—其—輕。”
康熙大大地一怔,一抹無奈的蒼白和被人踩到痛處的狼狽從他眼中閃了過去,一瞬間我才感覺到,康熙再英明睿智,他畢竟還是個凡人,是個父親,卻有著太多普通人不用去經受的痛苦選擇。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過了一會兒,恢複正常的康熙淡然地說。我本想搖頭,要是留不住小命,那還有什麽可要求的,可轉念間突然想到一件事,就俯下身去:“是,請皇上不要罪及我的家人,我與他們感情向來淡薄,他們並沒得過我什麽好處,這種壞事兒就不要再扣到他們頭上去了。”說完我重重地磕下一個頭去。別人不說,那個額娘畢竟是真心對我的,雖然她愛的是自己的女兒,而並不是我這個鵲巢鳩占的冒牌貨,我伏在地上,屋子裏一片靜默……
“來人呀。”康熙突然厲聲呼喝了一聲,李德全應聲而入,“傳侍衛們進來。”
“喳。”李德全忙答應著退了出去,半眼都不敢看我。一陣腳步聲響,德泰憨重的聲音響了起來:“奴才給皇上請安。”康熙來回走了兩步,再看了我一眼,突然轉身回到正中的座位上,低緩卻清晰地說,“將雅拉爾塔氏關入禁室,嚴加看管,回京再審,其間不許任何人接近,聽明白了嗎?!”德泰一怔,卻又被康熙陰沉的語氣嚇倒,忙又打了個千兒:“喳,奴才遵旨”。
德泰一個跨步走到我跟前,卻不好意思生扯我起來,不禁有些手足無措,我微微搖了搖頭,自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謝皇上恩典!”心裏卻忍不住苦笑,謝要殺自己的人,還真是……康熙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衝我揮了揮手。
我轉身隨著德泰向外走去,身前身後都是大內侍衛,門外的眾阿哥和大臣們自然都聽到了剛才康熙皇帝的旨意,八爺愣愣地看著我走了出來,而有些失措的十爺站在他身後,九爺站在陰影兒裏,十四卻是一臉的痛苦,牙齒緊咬著已然失了血色的下唇。見我出來,他跨前一步仿佛想說些什麽,卻被身後的九阿哥一把拽住,我心裏歎了口氣,不再去看他,隻是下意識地隨著侍衛們走著,走在我前麵的德泰突然停下了腳步,我恍恍惚惚地差點撞上他。
看他愣愣地停在那裏看著前麵,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好痛……我忍不住用手抓緊了胸口,燈火隱約中,四爺如木雕石塑般站在庭院門口,充滿了痛苦和壓抑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盯著我……
天亮,天黑,這是我對外界唯一的感受了,時間在沉默寂靜裏似乎也有些停頓,讓我有些不知寒暑的感覺。然後從承德被拘禁的閣樓裏,又被移到了眼下坐著的這輛馬車上,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些搖搖晃晃而已。來照顧我的老太監從未開口說過半句話,隻是默默地端來飯菜,而後撤走我吃完的空盤兒,甚至是我方便完的馬桶,他也是及時清理。一開始我真是萬分地不好意思,也曾喃喃低語過幾句謝謝,卻從未得到他一點兒回應,直到有一天,我無意間發現他竟是個舌頭被割去的啞巴。
那天我似乎連白天也感受不到了,心就那麽突突地跳著,怎麽用手按著也不行,直到那啞巴太監又進來幫我收拾起居用品,死死地看著他木然的臉,有些混濁的眼,他恍如未覺,收拾完就紮手紮腳地出去了,我的心不再跳了,一股讓人窒息的恐懼卻鎖緊了我的喉嚨。
“咣當,咣當”,馬車不急不徐在官道上走著,四周的車窗已被桑皮紙糊嚴實了,我每日衣食住行就在這幾尺見方的馬車裏,對時間的判斷,就隻有那老太監撩開簾子的瞬間。我根本看不到外麵,眼睛卻下意識地盯著車窗看,腦海中想象著外麵是什麽樣的景色,其他人又在做著什麽。
我已經整整十天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了,前五天我還能自說自話,給自己打氣,盡量不讓自己想太多。而自從見了那老太監齊根斷掉的舌根兒,我再也不想說話,每日裏隻是靜靜地坐在角落裏,讓我吃就吃,讓我睡就睡。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卻依然無法自拔地讓自己向著黑暗的穀底慢慢滑去。
自打那日之後,康熙沒有再召見過我,可飲食起居並不差,與我往日的區別也隻是不見天日而已。想到這兒,我情不自禁地摸著胸前垂著的扳指,這是我僅有的安慰了,每當想起馬車停止讓我下車的時候也許就是我生命的終點,我都害怕得想要發瘋,而這枚扳指就是唯一可以證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證據了。還有……就是四爺那痛徹心肺的目光,那天看著四爺的眼睛,不知怎的,我的眼淚就那麽一滴滴地掉了出來,心裏突然湧起的委屈讓我想放聲大哭,可臉上的肌肉卻自作主張地做了個大大的笑容出來。看見我的笑容,四爺一怔,嘴唇兒微微哆嗦著,卻吐不出隻言片語,眼看著他狠狠地咬住了下唇,一絲血珠兒漸漸滲了出來。
那絲血珠和這個扳指兒伴著我度過了這難熬的死亡路程。有時候也會想,那些死刑犯是否也會像我倒數著結束之日的到來。就這麽每日裏計算著,吃著,睡著……也許過了今天我就不用再害怕了,今天已經是第十六天了,按照路程的計算,應該到京城了。
馬車的行進變得彎彎繞繞起來,突然停頓了下來,一陣隱隱的人聲響起,我原本歪靠在板壁上,正想坐起身來,門口的簾子突然刷地一下拉開了,光亮猛地射了進來,我忍不住抬起手遮蓋在眼前,閉上的眼中一片金星兒亂跳。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好像有人在翻看檢查著什麽,我勉強撐開了眼看去,一個身影兒正退了出去,又掩好了簾子,衣角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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