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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插曲


不是所有的疑問都能找到答案,蘇雨眠很清楚這一點。她也明白,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受盡委屈,卻依舊一聲不吭地活著。


眼淚的作用隻是銘記,在肋骨上燙下一道傷痕,痛過之後,努力在寂靜的夜晚心平氣和地麵對它。


蘇雨眠哭得淚水都幹了,蹲到腳都麻了,才站起身,拖著疲憊的步伐慢慢走出公司。


她沿著路走了一截,夕陽已經快要掛上地平線,透過灰蒙蒙又厚重的空氣,隻能看到一個朦朧的橘黃色光點,了無生氣。


蘇雨眠自己都沒注意到,身邊不知何時圍上了一群人。


他們在指指點點:“這是蘇雨眠嗎?”


“就是她呀,跟照片上一模一樣。”


“大發了,下個班居然能碰上她!”


這群人是來自隔壁樓的記者,本來要收工回家了,沒想到一出門就看到了今天熱搜上的主角。


他們立刻掏出手機、相機,有的甚至還摸出了麥克風,迅速把蘇雨眠圍在中間,開始犀利地發問。


“蘇雨眠女士, Miyuki 說您碰瓷她的歌詞,您怎麽看這件事呢?”


蘇雨眠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卻發現後方也圍上了記者。


“蘇小姐,您一整天都沒有回應,是害怕嗎?還是另有隱情?”


“蘇小姐,您的眼眶怎麽有點發紅,是哭過了嗎?”


一個個攝像頭對著她劈裏啪啦一頓拍,快門聲讓她心裏的恐懼劇增,額頭上和後背上直冒冷汗。她隻是一個幕後工作者,從未遇過這樣的情況。但她知道,在公司的聲明下達之前,她的憤怒、委屈在鏡頭裏,都將會成為 Miyuki 一方的笑柄。


所以,平靜地離開,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蘇雨眠轉身就要走,路卻被記者們堵死。攝像頭像是長出了猙獰的麵孔,一邊吐出蛇信子,一邊越靠越近。


就在她的慌張和憤怒快要掩藏不住的時候,一雙修長的手忽然撥開人群。


易聊穿過圍觀的人群和氣勢洶洶的記者團,毫不猶豫地走到她身邊,忽然將她攬在懷裏,用手輕輕地遮住她的臉。


外套上有熟悉的、清冽的墨香。


蘇雨眠抬起頭來,看到易聊的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她看過很多次,卻從未如今天這般深邃,就像陳列在白色絲絨布上的黑曜石。


易聊聲音很低,溫柔繾綣地在她耳邊說:“別怕。”


那一瞬間,蘇雨眠就真的不怕了。所有的恐懼都消失殆盡,一整天都沒有露麵的陽光,終於在這一刻穿透層層霧霾,照進了這個男人的瞳孔裏。


他沒過多解釋,以這樣一個曖昧的姿勢,從記者的圍堵中殺出一條路。


易聊把她扶上車,關上車門,不給攝像頭一絲一毫的機會。還有膽大的記者試圖繞到前擋風玻璃處拍照,卻被易聊攔住路。他抬起眸,麵無表情地掃了一眼記者和人群。


記者們頓時噤聲不動了。


直到易聊把車開走,他們才回過神來。


“那個男的是誰啊?眼神好嚇人。”


“我覺得看著有點眼熟。”


“我也眼熟,到底是誰呢……”


蘇雨眠的小臉縮在易聊的風衣外套裏,盯著他緊握方向盤的手看。


“不冷嗎?”


“車裏開暖氣了,你覺得不夠熱?”


“我說剛才……你把外套給我,那一路不冷嗎?”


易聊笑了:“你居然一開口問的是這個。”


蘇雨眠撇撇嘴,小聲道:“其實我也想問別的……”


“那你問吧。”易聊趁紅燈時轉頭看著她,目光溫柔地停在她仍舊發紅的眼眶上,“今天你問什麽我都告訴你,你想吃什麽我都帶你去吃。”


蘇雨眠的眸光微微一顫,咬著下唇說:“你那樣做,可能會把你也卷進來。你不該這麽衝動的。”


“我沒有衝動,我也不害怕有什麽後果。”易聊嘴角勾起一個弧度,“處理這種事,我可能比你更擅長。”


蘇雨眠怔怔地望著他。


易聊解釋道:“我爸媽都是在事業巔峰時期宣布結婚,大概從我記事起,我家門口就徘徊著各種記者和媒體。我識字後,發現報紙和電視上總會有針對我和我家人的各種揣測,有善意的,但惡意的居多。”


暮色和夕陽交疊,沿路的燈已經開了,商家也亮起了霓虹燈, B 市華燈初上,歌舞升平,承載著每一個人的歡笑與淚水。


易聊沿著路一直開下去,蘇雨眠忽然希望這條路不要有盡頭。


“我從小時候起,就不能像個普通的孩子那樣成長。我很羨慕同學們能圍在路邊上玩彈珠,但我不能,保姆說會被壞人抓走,變成威脅我父母的籌碼;我想和同學們一起吃路邊攤,但我也不能,因為被人拍到,就會有不利於我們家的報道。”易聊恍然如夢地笑著,“直到我搬去跟爺爺住,才開啟了稍微正常一點的生活。”


蘇雨眠聽得很認真。像他這樣家世背景的人,原來也沒過得有多幸福。


有幸生而為人,大家都很努力地生存與生活,沒有人是不累的。


易聊說:“我不喜歡鏡頭,討厭燈光,我隻想作為一個普通人安靜地生活,我想你也一樣。”


蘇雨眠心裏漸漸有了暖流。


在 B 市這座孤島上,燈火太輝煌,歡笑太喧囂,反而把人心襯托得越發孤獨。而他們很幸運,同為藏著心結的人,能找到彼此作為同伴,將那些塵封的心結毫無保留地展現給對方看,不用擔心被嘲笑或是被敷衍。


“晚上想吃什麽?我剛剛說了,想吃什麽都帶你去,你可以隨便挑。”


蘇雨眠望著車窗外的霓虹:“我記得冰箱裏還有條魚?”


易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你搬來的時候我囤的,想著什麽時候可以給你做頓飯。”


“你要做飯?”蘇雨眠如夢初醒,想起他曾經把廚房弄得宛如人間地獄……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別,大哥,放過那間廚房,它是無辜的!”


易聊似乎為了證明“我比廚房更無辜”的定理,漂亮的眼睛向蘇雨眠一望,語氣伏小做低:“那你說怎麽辦?”


“我來做吧。”蘇雨眠伸手投降,“我老媽的燒魚湯特別好喝,我習得一手真傳,你今天要不要嚐嚐?”


“好。”易聊眼睛裏有神采。


“我們還需要配一點菜。”


“我去買吧,你一會兒先上樓休息休息。”


“沒問題,我去把魚拿出來。”一提到烹飪,蘇雨眠臉上就有了生氣。


車開進小區停車位,蘇雨眠自己先上了樓。


易聊看著她的身影走遠了,遲遲沒有下車。


他掏出手機,打開沒啥正事就從不登錄的微博,去蘇雨眠的賬號下麵看了一圈。


手指越往下滑,眸光就越沉下去幾分。


他隨後又點進 Miyuki 的賬號,看到她“控訴”蘇雨眠三人的微博,又看到了新單曲發布的信息。


易聊手指一頓,點進了《和你有關的回憶》。


他一邊聽歌,一邊對照著歌詞,心裏忽然泛起異樣的感覺。


歌詞裏提到的瑣事,似乎都曆曆在目。


“你”最愛穿的白衣服、圖書館角落的座位、長跑測試後不小心喝了同一瓶水、一起補習功課時發現教室裏的小老鼠……


幾乎歌詞裏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易聊和蘇雨眠兩個人曾經青澀的回憶。


就連作業本底頁寫下同一句詩,她都以為是“恰巧”。


因為蘇雨眠不知道,他無意間看到她在本子上抄寫的詩句,才故意營造出那樣的巧合。


夜色漸漸沉進他的瞳孔,燈光映出斑斕的光華。


歌曲越往後唱,他眼角的笑意就越溫柔。


這首歌詞,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易聊最明白。


如果世界上有個人能寫出這些事情,那麽,隻有蘇雨眠。


易聊買完菜,回到家裏,蘇雨眠已經在廚房裏輕車熟路地處理鯽魚了。


他不被允許靠近灶台,隻能打打下手,洗洗菜、切切肉之類,活兒忙完以後就站在旁邊,看著蘇雨眠做飯。


蘇雨眠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問:“幹嗎一直看我?忙完了你就出去看電視吧,一會兒我做好了,你來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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