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天,我發現提起這件事,我的心裏已經毫無波瀾,甚至可以用一種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待那些傷口了。”客廳裏,春晚主持人們已經開始新一年的倒計時,蘇雨眠抱著膝蓋,慢吞吞地說,“所以呀,易聊,能遇見你,我真的太幸運了。”
她的話音剛落,新的一年如約而至,外麵綻放出此起彼伏的煙花,忽明忽滅的光線照亮女孩微笑著的麵龐:“新年快樂,我深愛的易同學。”
十二點過後,易聊在臥室裏待了一會兒,掛了電話走出來。
客廳中,易楨瑜和易鳴傑父子坐在沙發中間,頭對頭呼呼大睡;周茜兮在收拾桌子上的果皮,在室內燈光的照映下,她與尋常人家的母親沒什麽不同。
易聊在後側方默默地看了一會兒,拿著一條女士圍巾走出來,輕聲說:“媽,新年快樂。”
周茜兮驚訝地看著他手裏的圍巾,語無倫次:“這……這是給我的?”
“嗯。”易聊展開圍巾,輕輕地套在她的脖子上,“我覺得這個顏色應該襯你膚色。”
周茜兮還陷在巨大的震驚中回不過神來,下意識抓住圍巾柔軟的布料。這是易聊長大以後第一次送禮物給她吧……她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天。
等反應過來後,周茜兮的眼眶已經濕了。她抱住易聊,終是放下了二十多年來完美無瑕的偽裝,哭著說:“兒子,媽媽對不起你……媽媽虧欠你太多了……”
錯過了他第一次佩戴紅領巾,錯過了他第一次家長會,錯過了他第一次考滿分,錯過了他所有的畢業典禮……在本該牽著他的手去遊樂場玩耍的年紀裏,他們一直在劇組和各種晚會輾轉。
周茜兮無法想象,每一次她在鏡頭前展露出完美的笑容時,小小的易聊是怎樣孤獨地坐在電視機前看著她的。
人到中年,拍了很多母親的戲,也開始學著回望前半生,她逐漸揣摩出了一絲苦味兒。她終於承認,這二十年的成長路上,易聊不是留守兒童,卻勝似留守兒童。
所以,無論兒子對她怎樣冷淡,她都全盤接受,因為那是她的罪孽。
可如今,受傷最深的孩子反而溫柔地拍著她的背,安慰她說:“不,其實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
周茜兮泣不成聲,她配不上易聊的這句誇讚。
易聊幫母親把餐桌上的東西收拾了,主動承擔了洗碗的工作。母子二人在廚房裏,首度打開了心結。
“我不是一個好母親。”周茜兮慢慢擦著桌台,直麵自己的內心,“我其實很後悔,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回到你小時候,重新陪你長大一次。”
易聊卻回了一句不相幹的話:“媽,你覺不覺得,世間的事其實很難兩全?”
周茜兮愣怔地看著他。
“我以前覺得自己也太倒黴了吧,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別的小朋友有的,我卻沒有。”易聊自嘲地笑笑,“直到某天有個人說,你其實比絕大部分人都幸運了。”
想到蘇雨眠,易聊的心裏便像是照進了月光,溫溫柔柔地鋪滿了整個心房。
不等母親接話,他繼續說:“我仔細一想,還真是這麽回事。從小到大,我不愁吃穿,教育資源也能得到最好的。如今我算不上成功,但至少也是個不錯的人了。”他把洗好的碗摞起來,水跡在燈下折射出光點,映進眼底:“而這些,都是你們給我提供的,是你們辛辛苦苦工作掙出來的。可以說沒有你們,就沒有現在的我。光這一點,我就應該心存感激。”
周茜兮呆呆地聽著。二十年的時光很長,亦很快,兒子的背影不知何時變得很高很大,長成了一棵茁壯的大樹。
靜默良久後,她忽然釋懷地笑了出來,隔了兩秒,易聊也跟著一起笑了。母子兩人都沒有說話,隻是釋懷地笑著,仿佛在跟過去別扭的自己道別。
窗外,辭舊迎新的煙花還沒停,這大概是一年中最熱鬧的一個晚上。無論老人還是小孩都不會早早睡覺,城市裏亮著萬家燈火,十幾億人執手一起邁入新的未來。
無論是對蘇雨眠還是對易聊來說,這都是值得銘記的年關。在最後的時間裏,他們都放下了過去,決定以全新的姿態迎接新的一年。
未來的一年、五年、十年、一百年,雖不知道生活會不會善待他們,但相愛的人已無所畏懼,至少他們擁有彼此。在最絕望的時刻,一轉身,還好你還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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