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忙伸手扶她起來,嗔責道:“你好歹是貴人了,向我這樣一個冷宮廢人行禮,是壞了規矩的。”
“皓月眼裏,小姐就是小姐。無論我們是什麽身份。”
她說的真誠,眼裏還有晶亮如水晶的淚水,我將手重疊在我們交握的手上,點了點頭。
“要小心啊!後宮,要步步小心。”
“放心吧小姐,我知道的。”
我看看天色,擔憂道:“你快些回去吧,已經很晚了。”
“小姐這幾天好生養傷,我會再來。”皓月起身,對趙大哥道:“還要麻煩你看顧了。”
趙大哥忙施禮:“不敢當,月貴人。”
皓月又深深看我一眼,終於走了。
我看趙大哥站在那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整理了心情,坐直身子,語氣雖然溫和,但卻嚴肅。
“趙大哥,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趙大哥連連點頭:“你說,你說。”
我淺淺一笑,拿起一旁一杯水,撫摸著杯沿,過了半晌才慢慢道:“你之前一直在這裏,我想,從我與月貴人的交談中,你或許猜到了我的身份。”
我看了他一眼,他欲說什麽,我卻垂下眼,打斷了他的話。
“無論你猜到了,還是沒有,我隻希望,你見過我,這裏發生的事,你從來都不知道。不過是,你帶隊進來繁逝捕蛇,死了兩個兄弟,立了功,僅此而已。”
趙大哥看著我,語氣中有小心:“你真是……”
我搖搖頭:“我隻是一個冷宮中等死的廢人罷了。”我看著他,語氣鄭重:“記住,皇上一定不願意任何人知道我在這裏,如果有人知道,那麽,他會讓這個人永遠閉嘴。所以……”我抬頭看他,直直看到他心裏去:“你懂了?”
趙大哥點點頭:“我知道了。”
“以後,若是無事,你也不要來這裏了。”我將手中的飯碗還給他:“多謝你贈飯,我隻能如先前所說,日日祈福,求你平安了。”
趙大哥卻笑了:“因捕蛇,我被提升為那一隊的正隊長,下一旬會負責繁逝在內的幾處內庭的護衛,所以,若你有什麽需要,大可叫我做的。”
我按住心中的驚訝,看著他:“這件事,你可告訴過月貴人知道?”
他搖搖頭:“今日我回去複命時才被張總管提升的,其實也不算提升,不過從副職變成正職,但換守到這裏,別人也許會覺得是明升暗降呢。”
我沉思了片刻:“那就不要告訴她了”我朝他清淺一笑:“我這裏沒什麽事,你將自己的事做好就好了,不用記掛著我。”
我看著那粗瓷茶杯,微微晃動的水中有一個瘦削如薄紙的女人,眉眼都是黯淡的,哪裏還有半分當初的光彩呢?
“那我先告辭了。”趙大哥搓搓手,似是被我曾經的身份拘住了,略略緊張道。
我抬頭給了他一個柔和的笑容:“這幾日,多謝你照應了。”
隨後的幾日裏,趙大哥每日傍晚會悄悄送一碗飯菜和傷藥給我,雖然都是最簡單的菜式,味道也不過平常,可是,對於身在冷宮的我來說,卻是如珍饈美味一般珍貴難得。
也托了他送來的那些傷藥的福,我的腳逐漸好起來。趙大哥說我運氣好,腳踝沒有斷,否則在這樣的地方,沒有醫生醫治,即使是好了,也難免落下跛腳的殘疾。
而那些飯菜,也令我的身子日漸好起來,起碼不再麵帶菜色,瘦骨嶙峋了。
皓月每半月裏至少會看我兩三次,隻是我不想她來這樣的地方,更擔心她被人發現引來不測,每每對她多冷淡。可是皓月似乎並不氣餒,來時多帶了可以放幾日的點心吃食,又有些換替的衣服,雖然都是舊的宮女的衣服,也不知她從哪裏找來,都是幾年前的樣子,但好過我之前隻有一件衣服穿著,連洗換都不行。
她拿來的第一天,我就迫不及待地將身上穿了幾個月,已經看不出顏色和花紋,並且破爛的衣衫扔掉,穿上了她帶來的裙子。那幹淨柔軟的布料一上身,登時,隻覺得渾身都舒坦起來。
冷宮的房間中沒有什麽隔斷,我隻能背對著皓月換衣服。我身上的泥汙盡數落在她的眼中,在我脫掉衣服的一刹那,我清晰地聽見皓月抽了一口冷氣。
我看著自己髒得發黑的身子,完全看不出曾經引以為傲,為沈羲遙所喜,為我所傲的瑩白肌膚。皓月用袖子擦著眼睛,聲音裏有鼻音。
“小姐,你怎麽變成如此模樣了?”
我摸一摸臉上明顯突出的顴骨,再看看已經細若竹竿的雙腿和手臂,淡然一笑:“能活著,不就該知足了麽。”
皓月抿了唇不說話,很久後她才道:“下次我來,帶給小姐一些潔身的香露吧。”
我套上一件湖綠的棉衫,那深如衰草的顏色隻襯得我的膚色愈加難看,我渾不在意,卻無意瞥見皓月眼中一閃而過的自得。
“這樣的地方,就是想洗一洗,也沒有盛水的東西,還是算了。在這樣的地方,又有誰在乎呢?”
“小姐這般不愛惜自己了麽?”皓月似乎有些生氣,不過她的眼中迅速又漫上憐憫之色,“小姐先養好自己的身子吧。第一次看到你,真的嚇了我一大跳。瘦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了。皇上可不喜歡太瘦的女人呢。”
我隻顧看著裙上疏疏的一排回字繡紋,唇上連笑容都懶得帶上。
“皇帝喜歡什麽樣的女人,與我何幹呢。”我的手從那一帶繡紋上輕輕撫過,硬挺的棉線繡出的花紋在指尖有略略硌手的觸感,舒緩我被觸動的平靜的心境。
“我在這裏,若還指望著君恩,那就真真應了‘癡人說夢’這個詞了。”
“小姐,難道你不想離開這裏嗎?”皓月看著我,語氣中有急迫。
我隻做不在意,抬頭朝她微微一笑:“離開?我當然想離開,從我進來的第一天,我就想離開。”我理一理鬆散的頭發道:“可是若是離開這裏,回去的是坤寧宮,那麽,我寧願在此一生。”
我的聲音決絕得仿若利刃橫刀斬斷巨石,不帶一絲回旋的餘地。
“小姐,你和皇上的矛盾,就到了如此不可轉圜的地步了麽?”皓月詫異地看我一眼:“雖然你刺殺了皇上,可是,畢竟他與你有殺……”她的話戛然而止,一隻素手捂在嘴上,已經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
我的眼中卻無一絲波瀾,隻是直直看著她,仿若無意道:“宮裏,都知道了?”
皓月訕訕一笑:“我也是機緣下得知的。這樣的事,怎麽可能後宮皆知呢。”
我點點頭不再說話,皓月坐了片刻,便找了理由離開了。
我看著她的身影在繁逝的門邊一晃,消失在柔和的日光下,強作的平靜終於再無法維持,我隻能閉了眼,很久,終於將劇烈波動的情緒平緩下去,然後,好像什麽都沒有聽到一般,慢慢收拾起皓月帶給我的東西來。
我相信,皓月沒有說出的那個詞,是“殺父之仇”。我也相信,沈羲遙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刺殺他的事,而知道的,也隻有他和太後。同樣,即使是皓月,她也沒有可能知道沈羲遙下毒害了我的父親,是李管家告訴她的?可是,李管家連她見都沒有見到,就自盡了,如何有告訴她的機會呢?
唯一的可能,隻能是她早就知道這兩件事。可是,我卻想不通,她為何會知道。
我所能做的,隻有不去問,不去想。也許是潛意識裏我不想知道真相,又或者,我清楚地知道,即便知道真相,現在的我,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所以,待下一次皓月來看我時,我完全不提此事,隻聽她閑話後宮的妃嬪們,誰誰得寵,誰誰惹了柳妃不快,誰誰又和麗妃交好等等。
“那你呢?”我剝了一顆她帶來的荔枝,隨口問道。
“我不過是個貴人,草芥似的。更何況,我就是小姐的人,不會與誰交好。”她將剝好的一顆荔枝遞給我:“這是今年新貢的,皇上給每個宮裏都賞賜了一些,小姐嚐嚐。我記得你喜歡吃荔枝的。”
我接過卻未吃,隻是看著她道:“若是從前,你是我的人,不與誰交好自然無妨。可如今,我已經不再是皇後了,你最好尋一個可以依靠的樹枝,起碼在後宮好立足。”
“小姐覺得誰合適呢?”皓月似不喜這個話題:“我跟慣了小姐,心底認定了我隻會是小姐一派,哪怕現在小姐不在了,我也沒辦法去和誰交好。”
我歎一口氣:“是我連累了你。”
皓月吃驚地看著我:“小姐為何這樣說?”
“你認為自己是我的人,別人又何嚐不是呢?所以,她們也不會輕易向你示好的。可是皓月,聽我一句勸,我在這裏恐沒有出頭之日了,你自己,要保全好自己。”
我頓了頓再道:“其實這宮裏,依靠誰,都不如依靠著皇帝。有了皇帝的寵愛,自然也無人敢欺負你了。”
皓月點點頭:“當初若沒有小姐,我也成不了月美人。隻是,皇上一個月裏也沒兩次傳我侍寢,我如何能依靠得到啊。”
“後宮女子眾多,能夠吸引皇帝的,除了美貌,還要投其所好,或者,有自己與眾不同之處。”我將那荔枝放入口中,這是今年的新下的妃子笑,口感清甜,肉多核小,是嶺南進貢的佳品。
皓月眼睛一亮,荔枝也不吃了,“皓月求小姐指教。”
我看著她姣好的臉:“柳妃擅舞蹈,麗妃擅馬術,和妃人雖淡淡的,可是卻擅書法,很多東西得從小學起才能有所成,可是有些卻不用。”
“小姐說的是?”皓月的眼裏有期待。
“皇上愛飲茶,你若是在茶道上有自己的獨到之處,必定會引得皇上側目。”我看著她:“隻是,這等烹茶煮水之事,向來是宮女們做的,你如今是貴人了,恐自降了身份。”
皓月不以為然地笑道:“這有什麽,小姐抬舉我前,我不一直都是侍女麽。”她想了想便笑了,看著我的眼神如同一隻撒嬌的貓:“我記得小姐知道很多特別的茶水,小姐教教我吧。”
我對她寵溺地笑了笑:“下次帶些筆墨來,我寫給你,都很複雜,說一次你記不住的。”
皓月開心地點了頭,不久便滿意地離開了。
之後皓月來得就較以往勤了一些,我將自己知道的或者自創的飲茶之法寫給她一些。這些東西,我已用不上了,與其自己埋在心裏,不如教給皓月,這樣,她能由此得到沈羲遙一些寵愛,至少,能讓沈羲遙不會忘記她,在她那裏能有個念想,如此,她的在後宮的日子也就會好過一些。
其實那些泡茶之法並不難,隻是一個“巧”字,在水、茶葉、火候上下工夫便好。為了她能迅速掌握和施展,我隻將些簡單的和應季的方法交給了她,她得到後,自然是歡天喜地。
我看著皓月的笑臉,自己也開懷一些,起碼,我還沒有落得完全無用之地。
果然,皓月在沈羲遙去她宮裏時如法炮製了幾次,頗得沈羲遙喜愛,去的次數便多起來,皓月在後宮中的地位,也逐漸高了不少。
隻是這樣一來,她看我的次數少了起來,開始是半月一次,後來就成了一月一次了。
如此一晃,秋風吹起之時,我進冷宮已有五個月了。
這期間,一直有一件事被我所忽略,待我注意到時,帶給我的,除了震驚,還有並存的欣喜與擔憂。
那是第一片秋葉打著旋從枝頭飄落的日子。一直以來,我察覺出自己有些異常,卻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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