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裏麵還種了白梅。”
我一時被她的話懾住,“冬雪霽霏”是我在淩府所居院落的名字,那院子裏確有一座二層的小樓,是我平日繡花繪畫之所。那個八角亭子是十二歲時父親建的,池塘裏栽有荷花,夏日的夜晚一家人常坐在亭中,聽我吹一管紫玉菱花蕭。
那曾是我最開心最無憂的一段好時光。
“不是白梅。”我幾乎脫口而出:“是複瓣的綠萼。”
“啊?”小蓉看著我:“你說綠什麽?”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走了神,笑笑:“給主子們看的梅花,應該不會是簡單的白梅吧。還有,那名字真特別。”
小蓉並沒有注意到我幹巴的笑聲,隻點點頭:“謝娘,你真不去嗎?”她朝我眨眨眼:“那個園子離北角不遠,我也可以偷偷帶你去的。”
我搖搖頭,突然覺得最近自己常常懷念舊時光。而一想到那些舊時光,就難免會想起在皇宮,在蓬島瑤台,以及在黃家村的日子。我隻覺得自己的情感陷入了巨大而不明的漩渦之中,在繁逝那樣孤寂和浣衣局這樣辛苦的地方,我的性格早已不再也無法再是曾經的淩雪薇了。連我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了。
突然覺得很累,我看著小蓉善意的臉,輕輕搖了搖頭:“太冷了,我不去了。你好好去看一看那梅花。回來給你的新裙子上也繡一些。”
小蓉走了,我看著窗外突然靜下來的院子,扯過被子蒙住頭想眠一眠。門被人輕輕推開,知秋朝裏麵小心張望了下,又喚了聲:“有人嗎?”
我不想理她,怕又有什麽活計,便藏在被中不做聲。她見無人應,似鬆了口氣離開了。因她沒關門,我下床時見她從拿了些香燭紙錢朝後院走去。我心中疑惑,宮中素來不許私自燒紙,她這是?
於是悄悄跟在她身後,隻見她穿過後院的小門,走到一處僻靜林中,四下望了望,開始燒起來。
一邊燒一邊抹眼睛:“你說你在孟府好好的,進來做什麽乳母,這宮裏哪是人待的地方?既進來了,本本分分做乳母多好,吃喝不愁又風光,我這個當姐姐的還指望你拉我出去。可好,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推皇後娘娘下水,你是不要命了!”她哭聲哀哀響在寂靜的林中,令人頭皮發麻。
“你跑來見我,讓我不要再為麗妃娘娘做事。可我能選擇嗎?咱們被送進來,不就是他孟家一顆棋嘛。”她再燒一把紙錢:“你可好,自盡了一了百了,可想過家中父母?我也被牽連從掖庭調來浣衣局這鬼地方。”
她動作與聲音都停了停,似一尊木偶跪坐在地上,北風瑟瑟,卷起燃盡的紙錢似翻飛的黑色蝴蝶,不詳且悲哀。我的心一點點抽緊。
原來如此,原來是她!
“妹妹啊!”知秋突然嚎起來:“今日是你的生辰,姐姐隻能悄悄給你燒些紙錢,你在下麵,可要好好的啊!”
我隻覺得心如刀絞,逃一般跑回浣衣局,喝了口茶,決定去看一看那個“冬雪霽霏”來定定心神。
換過一身素色棉布裙,罩了件宮女的珠灰色褂子,將頭發挽成一個平髻走了出去。
推開門,冰涼的寒風撲麵而來。我打了個寒顫,腦袋卻清明起來。伸展了下僵直的腰背,深深吸了幾口氣,看來自己真的走動的太少了。我自嘲地笑笑,按小蓉說的位置走去。
一路上遇到些宮人,皆縮頭弓背快步走著。風一陣緊似一陣,看來要下雪了。這樣也好,沒有什麽人注意我,也沒人理會我。在禦花園北角附近找了找,憑直覺順著一條青石板路,果然走到了那處園子。
站在園門的那一刹那,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淩府的居所。
那棟二層的小樓,與記憶中並無二致,甚至連窗前懸掛的六角宮燈上的彩繪都是一樣。門緊閉著,階前青花花缸裏有冬青蒼翠的葉子,一邊兩盆,一邊三盆。其實這套花缸本有六個,少的那個是當年下人們挪動時不小心摔碎的,一直沒有補上。不是青花難尋,而是上麵的圖樣連起來是一副木蘭從軍圖,由我親手畫成,燒製後圖稿棄了,便再補不齊了。此時,眼前的花缸令我疑心就是從淩府挪來的。
圍廊上,右邊掛了個金質鸚鵡架,空空蕩在風中。左邊有幾盆吊蘭,此時隻剩枯枝垂下來。其實這兩件東西隻是春日的擺設。夏日圍廊四處會垂下細竹簾,秋日擺上各色菊花,而冬日,因有滿園的綠梅,故是什麽都不放的。
天上落下紛揚的雪花,四周寂靜得一點聲響也無。這園子偏僻,此時應該無人。我看著院中恣意綻放的綠萼,在鵝毛大雪中根本分不出何處是花何處是雪,隻有那脫俗的冷香幽幽蕩在周身,令人心醉。真真應了“牆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遙知不足雪,為有暗香來”的意境來。
雪越來越密,風卻停了。我看著自己被打濕的衣裳鞋襪,眼前隻有那亭子可以躲一躲,便走了進去。周圍無人,估計這樣的天氣裏也不會有人來,我摘下濕噠噠的麵紗,頓時覺得臉上猶如刀割,緊繃繃地發疼。
揉一揉臉,甫一挨上,那如冰塊般的手令我渾身不由打了個寒顫。縮縮肩坐在亭中,隻盼這雪小一點,我好回去浣衣局換身幹衣喝點熱水暖一暖僵掉的身子。可雪隻向大了去,我看著那清氣滿乾坤的梅花,久違的詩情突現,便在蓄了薄薄積雪的地上,一筆一劃寫下:“雪虐風號愈凜然,花中氣節最高堅。過時自會飄零去,恥向東君更乞憐。”
拍拍手把雪沫子拂掉,又將凍得通紅的手指放在唇邊嗬了半天,直到有了知覺才攏進袖中。我抬頭看看眼前密集的雪花,又看看鉛灰色的天空,歎了口氣打算往回走。
隻是不舍那梅花。我想,反正衣服也是要濕的,不如就走近去看一看,免得日後思念後悔。
梅樹密集,那花朵縈繞在周身,在漫天的大雪裏,隻有仿佛無邊際的海水般的清香,令人難以割舍。我大了膽子,小心折下一枝開的正好的梅花打算放在寢室窗下,給睡夢中帶去一絲清雅高潔,還有生活中難得的快樂來。
正想走,可是看著這將天地間所有的汙穢都掩蓋住的白雪,看著恍若仙境一般的院落,我心情大好,不由在雪地裏轉了個圈,腳下輕快得幾乎要跳出一個舞步來。這是自最初入宮到現在,我第一次有這樣的興頭。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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