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還好有裙子隔著並不甚嚴重。太醫仔細詢問後開了藥膏與祛火的藥茶,便在沈羲遙不悅的眼神中戰戰兢兢地告退了。
“這麽不小心。”沈羲遙終於再度開口,他看都不看素心一眼:“再去煎一劑來。”
素心忙走出去,房間裏隻剩下我們倆,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皇上,”我想著如何打開話題,他已走到桌邊,拿起上麵我無事時寫下的詩箋。
“月懸明鏡青天上,獨照長門宮裏人”。
“情懷漸覺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
“追往事,空慘愁顏。漏箭移,稍覺輕寒。漸嗚咽畫角數聲殘。對閑窗畔,停燈向曉,抱影無眠”。
自古詩話最映人心,也最動人心,這些詩句,字字敲擊人心。那暗白的簽紙上,還有淚跡斑斑,暈藴了濃稠墨汁寫出的簪花小楷,更顯哀涼。
“如今,是什麽?”他突然看著我問道。
我用沉著堅定的眼睛直視那雙墨靄深深的眼眸,緩緩道:“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
“算前言,總輕負……”沈羲遙反複吟著這六個字,眼中墨色消退些許,卻又換上了傷痛。
“算前言,總輕負。”他突然朗聲笑起來,隻是那笑在我聽來,格外悲涼。
“你在怨朕?”他用如炬的目光直看著我,聲音格外沉薄:“朕還錯了不成?”
我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個字,隻得頭扭到一旁。他用手將我的臉扳過來,四目相對,他的眼裏含了戾氣,而我也終沒有躲閃,迎了上去。
“羲遙……”我正欲為自己辯白,並相信自己的話會解開他的心結。
隻是,我的話還未說,張德海突然衝了進來,滿麵喜色。
“皇上,”他高聲道,完全沒有注意此刻殿中情景:“皇上,大喜啊!”
“什麽?”沈羲遙鬆了手,徑直走到外殿,還不忘鎖上那道門。
他們的對話清晰地傳來,令我心中一沉。
“皇上,大喜啊,和妃娘娘有孕了。”
“可確認了?”沈羲遙的語氣帶了激動。
“回皇上話,太醫已確認了!”張德海的聲音充滿歡喜。
“朕去看看。”沈羲遙說著走出了養心殿,甚至沒有朝我投來淡薄的一眼。
我緩緩滑落在地,和妃是這後宮中地位最高的妃子,論得寵,她不如柳妃、麗妃,但每月定有三四次。她出身高貴卻不若麗妃驕橫,頗具才情卻不像柳妃孤高,容貌秀雅不遜於怡昭容,她性子平和可讓帝王放鬆,家世顯赫可讓帝王所用,而細水般的寵愛,反能長流。
沈羲遙對她,長久不隆卻也不衰的寵愛,其實就如同細水般,反能長流。
沈羲遙自然是歡喜的,如今皇家子嗣單薄,僅玲瓏一位公主。若是和妃能誕下皇子,那麽……我心一緊,浮上恐懼與排斥。若真如此,恐怕她將成為我最大的障礙。
帶著滿心憂愁,我走到桌前,桌上一張宣紙潔白耀目,提起筆想寫些什麽排解心中的愁悶,卻遲遲下不去筆。“啪”,一滴濃墨滴落,在那宣紙上開出一朵觸目的玄色花朵。
那一晚,我是在忐忑和失望中度過的。和妃有孕是大羲朝這麽多年來的期盼。與此同時,她也將獲得帝王更多的青睞與依戀。而我,隻是一個威脅他,謀害他,背棄他,踐踏了他帝王尊嚴,害他同胞相嫌的女人。此刻,相較之下,他應該會更厭棄我了吧。
翻了個身,長夜漫漫,我在沉甸甸的心事中漸漸睡去。
之後的幾天,沈羲遙雖日日在外間批閱奏章,卻再未踏進這裏一步。素心更是一句話也不敢跟我說,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沉寂。我終日隻能靠做繡活,畫畫與發呆打發時間。
如同籠中鳥,被主人遺忘的鳥。
在新帕子上落下最後一針,那嬌豔欲滴的泣露薔薇盛放在艾綠色的絹帕上,伸伸腰,剔亮桌前雲海二龍戲珠銀燭台上一根紅燭,打算再讀一闕詞就去休息。
突然,有腳步聲傳來,很輕卻帶了急促。我細細分辨,那是宦官皂靴落在金磚上的聲音。該是張德海,也隻有他,能在沈羲遙不在時出入此地。
果然,嘩啦啦一響,張德海走了進來。
“娘子,皇上吩咐帶您去杏花春館。”他擦擦額邊並不存在的汗以掩飾心底的慌亂。
我愣了愣,拿了剔子的手僵了僵,用不可置信的語氣道:“張總管,你是說杏花春館?”
張德海訕訕笑了笑,艱難地點了點頭,“還請娘子移步。”
我咬咬牙,看了看身上一襲暗沉沉的竹青色素麵睡袍道:“請容我換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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