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在害怕什麽?他看著她,這個自小就和他特別親的孩子。什麽時候開始令他惶惑了?她垂著眼時他希望她真摯些,可以迎上他的目光。可當她和他對視,他又有些疙瘩,生出一絲局促和惆悵來。他有時忍不住傷嗟,現今的自己就如同那曲《陽關三疊》,轉承起伏,拖著長腔沒完沒了。
他垮下肩,隻納不下這口氣,“我問你,賀蘭同你說了什麽?可是他查過了你的身世,拿這個做筏子算計你?”
布暖的依托早就成了潑在地上的水,再擄掇不起來。她朝遠處看,似乎天都變矮了。
他明明能猜到,還要拿那通話來淩遲她,究竟存的什麽心?是嫌她給他惹了麻煩,言語上發泄解恨麽?她唯恐連累他,耽誤他的前程,看來這份小心用得很對路數。既然到了這份上,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曲解她、不愛她,都不要緊。她隻要成全他,不禍害他,就對得住自己一片深情了。離開沈府未嚐不是好事,就像藍笙說的,總在這樣的環境裏便永遠拔不出來。她亟需救贖,外頭有不一樣的光景,縱然不能轉移感情,至少還有活路吧!
她擦幹眼淚徐徐笑了,“舅舅這樣凶,嚇著我了。到蘭台做女官不好麽?女官有品階,將來役滿了也沒壞處。而且賀蘭是好人,哪裏有你說的那麽不堪!”她低下頭拿腳尖銼地上的落花,“其實你不知道,我並不是個安分的人。我不願意總在一處呆著,樹挪死人挪活,我喜歡上外頭瞧瞧去。如今有了機會,也見識見識大唐頂高貴的地方。”
她這樣說自己,令他大大不悅。自輕自賤也要有個度,她來長安這些日子,她的為人他會不知道麽?偏要作踐自己是為什麽?
“你是在替他打圓場?”他握緊了拳,“你認識他才幾日,倒敢說他是好人?賀蘭是什麽樣的德性,我比你更知道。你若是聽信他的話,那就是在自掘墳墓!我勸你自省,這陣子不許出煙波樓,餘下的事我來解決。”
她急起來,“我的事不要你管,我就要上蘭台去!”
他本打算轉身走了,聽她這番話重又回過頭來,臉上陰霾驟起,蹙眉道,“你說什麽?你反了天了,不要我管?我不管你誰管你?你既然來了長安,我就要對你負責。眼睜睜瞧著你被花花公子愚弄,我怎麽對你父母大人交代?”
她倔強的別過臉,斜陽的餘暉落在長長的眉梢上。她說,“我阿爺阿娘都是開明的人,我一不偷二不搶,不過是上蘭台供職,怎麽就讓你不好交代了?”她撇了撇嘴角,“何況我早就及笄了,自己的主也做得。日後落不著好不和你相幹,你終歸隻是母舅罷了。外戚,原就是不痛不癢的關係。”
她似癲狂,不知怎麽就脫口而出了。說完了不免懊悔,不敢覷他臉色,也不敢猜想他會怎樣氣急敗壞。大約他會扇她個大耳刮子,那倒不賴——她也覺得自己該打!
心跳得悶雷一樣,小腿肚不由自主痙攣。她大口吸氣,他怎麽不言聲了?她等著他大發雷霆,或是徹底無視她,拂袖而去。
但是沒有,她聽見讓她痛不欲生的話——
他帶著鄙薄的口吻一哼,“你不要臉麵,我卻丟不起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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