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論沈唯追姑娘(一更)(1/6)

一夜無夢, 顧溫涼第二日轉醒起來的時候,天已然亮了,自己好好的躺在床榻上, 被角掖得死死的一絲風也不漏, 而那條手帕也沒了蹤影。


顧溫涼抬手揉了揉眉心, 莞爾一笑。


青桃毫無發覺, 挑了門簾進來,替她梳洗過後伺候著用了早膳。


顧溫涼尚有些困意,半撐著腦袋問:“子悅的藥給上了嗎?”


琴心這時抱著迷迷糊糊半睜著眼的子悅走了過來,頗為的無奈。


“小姐, 子悅死活不讓奴婢上藥, 一掙紮尾巴又險些流血。”


顧溫涼睡意頓消, 她美目微轉, 接過琴心懷中的小家夥道:“給我吧。”


子悅顯然更黏她一些, 四隻小爪子抓在她的手臂上,露出一個圓圓的尖臉,斷尾就這樣露了出來。


顧溫涼摸了摸它的腦袋,喃喃道:“好似又重了些?”


“將藥膏拿給我吧。”


夜裏風雨瀟瀟,晨間卻全然瞧不出半分痕跡, 外頭石子路上水跡都已被風吹幹, 點星的陽光照了下來。


外頭的仆從拿了掃帚將昨夜風雨刮下來的落葉掃到一處,更有丫鬟婆子修剪花枝,樹枝頭的鳥鳴聲悅耳婉轉。


顧溫涼倚在窗口,玉手半托腮, 眸子裏全是笑意。


眼看著就要進禹王府後宅,兩個貼身丫鬟怕是還不夠,是不是還該尋個年紀大些知事的嬤嬤?


青桃琴心到底年輕,人情世故方麵不如老人來得圓滑,可旁人都是帶的奶嬤嬤,而自己信得過的嬤嬤也隻有一個藥婆婆。


她是斷斷不會隨自己入王府的。


叫顧溫涼想不到的是,她還未找著人宮裏卻已派下了人。


將軍府正廳,一頭發灰白的老嬤嬤滿麵笑容,笑意卻未達眼底,她的身後還站著四五個身壯體粗的嬤嬤,皆是垂眸屏氣的模樣。


“大將軍、顧小姐,太後娘娘顧念著大小姐早年喪母,身邊也沒個知事嬤嬤,特意賜下了這些個嬤嬤,叫大小姐隻管挑一個就是。”


那嬤嬤眼珠轉得厲害,說得滴水不漏。


顧奕懷與顧溫涼不動聲色對視一眼,前者嚴肅的麵龐上帶了笑,“太後娘娘有心了。”


那嬤嬤也跟著笑了一下,而後道:“太後娘娘一向心善。”


“大小姐快挑一個吧。”


顧溫涼輕笑著頷首,眼瞼低垂,根根的睫毛卷翹遮住了眼瞳裏冰寒的涼意。


上輩子自是沒有這樣的事。


皇太後素來不喜皇後,連帶著對沈徹兩兄弟也多有不滿,而這些不滿隨著江王日漸成長羽翼漸豐而變本加厲。


而自己溫涼閣失火的事,她心底到底也有事,對皇太後自然沒有什麽好感,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厭惡居多。


這些嬤嬤,說白了就是皇太後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用以掌握禹王府的情況。


偏偏還說得這樣冠冕堂皇好聽得不得了。


隨著婚期將近,他們到底還是忍不住了。


顧溫涼慢悠悠地從那些老嬤嬤身邊走過,想著先收下日後隨意找個借口打發出去,絕不叫她接觸內務。


誰知就在那太後宮裏的老嬤嬤麵露不耐想近一步催促的時候,大將軍府又迎來了宮裏的人。


這一回,是皇後宮裏過來的。


領頭的是個伶俐的宮女,穿著一身上好的宮裝,氣勢卻絲毫太後宮裏的老嬤嬤。


她目不斜視,不卑不亢朝著顧奕懷和顧溫涼行了個禮,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眼瞧著大小姐和殿下的婚事提上日程,娘娘生怕叫小人給鑽了空子,這才叫奴婢從宮裏挑了管事嬤嬤過來,單看大小姐挑哪一個。”


這話說得就有些不客氣了,但顧溫涼一想起皇後娘娘的性子,也就釋懷了。


她漾開一個清淡的笑意,輕輕點頭。


太後派來的那人臉上掛不住,漲紅了一張臉沉聲道:“姑姑這叫什麽話?太後娘娘也是一番好心才遣了奴婢過來。”


誰料那名丫鬟眉心一皺,斥道:“你這婆子好不知事,我剛才可有說過什麽?你作甚把太後娘娘帶進去?”


“若叫旁人聽了去,有辱太後娘娘清譽,你這條命都不夠罰的。”


那名嬤嬤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說,隻眼神驀地沉了下來。


她隻是太後宮裏一個尋常的嬤嬤,而來的這個丫鬟卻是皇後身邊的一等大宮女,她見了也得稱上一聲姑姑,哪怕這個姑姑年紀還不如孫女大。


顧溫涼瞧著這樣的場景,捏著帕子無聲地笑了。


大火焚屋的場景仍曆曆在目,她再怎麽著心裏都有了怒氣,卻不得不裝成一副無事人的模樣,就連沈徹偶然和她提起要替她要回個公道她也隻是癟癟嘴不置一詞。


一是不想叫沈徹為難,他眼瞧著越發的瘦了,二來也是因為其中牽扯太大,沈徹和沈唯因為這個不止一次出過分歧,關係大不如前。


私下底心眼卻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大。


現在看到太後宮中的人吃癟,她眉目都泛著亮光。


皇後身邊的大宮女訓完了那個嬤嬤,才道:“大小姐,您選一個吧。”


那個老嬤嬤聽了這話,又急了。


她前腳才得了太後的旨意領了人過來,後腳皇後身邊的人也到了,若說這是一場巧合,她是怎麽也不信的。


這要是叫皇後身邊的人搶了先,太後那她該怎麽交差?


“大姑娘可要想好了。”她還是忍不住出了聲,其中甚至帶了絲絲的威脅之意。


顧溫涼險些被這個嬤嬤氣笑,她美目一轉,掃過皇後送來的幾個嬤嬤,最後停在了一個眉目慈和的胖嬤嬤身上。


“就選她吧。”


太後那邊的嬤嬤臉色瞬間就陰鬱下來了,她狠狠地咬牙,聲音沉到了穀底。


“姑娘可是認真選好了?”


皇後身邊的宮女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剛想說話,卻聽顧溫涼也陡然冷了聲音。


“嬤嬤這是何意?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皆是一片心意,溫涼感念於懷,不過是瞧著這個嬤嬤更合眼緣一些,怎麽嬤嬤竟還要威脅於我?”


顧溫涼說著說著,聲音裏就帶了絲絲的委屈,顧奕懷聽了,頓時朝著那麵色陰晴不定的老嬤嬤重重地哼了一聲。


“大小姐說的哪裏話,老奴哪兒敢啊?”


那嬤嬤自知再討不了好,隨意敷衍幾句就帶著人走了,再沒有來時那般趾高氣昂的模樣。


隻剩下皇後身邊的那宮女麵上笑意深濃,連帶著語氣也和緩不少。


她望向之前顧溫涼指出的那名嬤嬤,笑意更深。


“這位是宮裏的陸嬤嬤,入宮幾十年,伺候過幾位太後,後來娘娘將她提拔到長春宮,為人做事都不錯,大小姐很有眼光。”


顧溫涼清淺一笑,知曉皇後特意挑給她的人定是經過了層層的選拔,是可以放心用的。


這次小小的給太後添了個堵,顧溫涼連帶著後幾日麵上的笑意都沒淡下來過。


陸嬤嬤做事十分有分寸,顧溫涼觀察了幾天,她雖然平素不苟言笑,人卻老實肯吃苦,也不仗著自己是從皇後宮裏出來的而倚老賣老對顧溫涼指手畫腳。


而秦衣竹就在午間的時候來了,麵色不是很好。


顧溫涼親自給她沏了一壺茶,邊倒茶水邊道:“這是怎麽了?可是府裏有人給你氣受了?”


秦衣竹搖了搖頭,道:“府裏倒沒人給我氣受。”


顧溫涼難得見她這般憋悶氣的樣子,忍不住問:“與我說說吧。”


秦衣竹左右看了看,將丫鬟了遣散出去。


“溫涼,你還記得我前些日子與你說的事嗎?”


顧溫涼擰緊了眉頭,不明白她所指何事。


“就是忠勇侯府世子的事啊!”


顧溫涼恍然,秦衣竹自從及笄過後上門提親的人家多不勝數,她生得美,名聲又好,家世更是沒話說,世家貴族早早的就看上了。


也是想趕在崇晉帝沒下手賜婚之前,為自家的嫡子嫡孫留給念想。


說不定人家顯國公府就同意嫁了呢?


而忠勇侯府打的也是這般主意,早早的就給侯府世子鍾時賢提了親。


顧溫涼當時聽著也就是一笑而過,沒有放在心上。


秦衣竹與沈唯這一對歡喜冤家剪不斷理還亂,注定會在一起,她也不去瞎操那個心。


“自是記得的,鍾淺離的兄長?”顧溫涼將一盞滾燙的熱茶推到她麵前問。


秦衣竹幽怨地望了她一眼,“你倒和鍾淺離結上怨了?”


“醋意挺大的。”


顧溫涼斜斜瞥了她一眼,倒也沒有即刻赤紅滿麵,而是道:“聽聞她知曉我好好的回來了氣得病了一場,在府裏摔東西呢?”


秦衣竹噗嗤一聲笑出來,點了點她的額心,才說了正事道:“昨兒個出去,正好遇上了忠勇侯世子。”


“世子人還不錯,瞧我排著隊在買烤脆鴨,便使人送了我一隻。”


“這原也沒什麽,誰料沈唯竟也在那!”秦衣竹說到這,眸子裏都冒著火光。


“不著急,你慢慢說。”顧溫涼忍了笑,將茶推到她手邊。


“沈唯最近不知怎麽了,變了個人一樣,見著我就甩臉色,我恨不得躲他三條街才好。”


“才一見了我,就沉下臉嗬斥,聽了好一通訓。而今兒個一早,他又遣人送了一百隻烤鴨到府上,說是請我吃。”


說到這,秦衣竹越想越氣,扶額長歎:“你說他腦子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我娘因為這事還逮著我說教了許久,這不才跑出來你這裏倒倒苦水。”


顧溫涼沉沉發笑,雙目狡黠靈動,怎麽也想不到沈唯追姑娘的方式竟這樣奇特。


兄弟兩真是出奇的相像。


誇媳婦(二更)


秦衣竹說得累了, 就端起茶盞輕抿了幾口問:“溫涼,你最近沒有發現沈唯性子特別怪異嗎?”


她眉心緊擰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逗樂了顧溫涼,她學著秦衣竹方才的模樣點了點她額心。


“往日裏那樣冰雪聰明, 這會怎麽猜不出來了?”


顧溫涼道:“沈唯歡喜你呀!”


秦衣竹一聽就樂了, 她滿不在乎地掰著手指道:“心悅我?可莫要開這等玩笑, 我現在就是夜裏想起他那張黑著的臉也要睡不著。”


顧溫涼輕輕一笑, 端著茶盞小口小口的抿。


外頭被風吹落的一兩片落葉悠悠在空中打轉,而後輕飄飄落在了青石路上,顧溫涼眼底的狡黠一閃而過。


點到為止,至於秦衣竹信不信, 就不是她該煩心的事兒了。


畢竟沈唯那兒——誰叫他整日裏對她擺臉色呢?


想法一出來, 顧溫涼就淺笑著搖了搖頭, 覺得自己真是越活越過去了, 明明兩輩子加起來都是個老人了, 還越來越喜歡較勁。


不過這事她可真是幫不了,免得等會子反倒弄巧成拙。


閑閑聊了一會後,秦衣竹也就走了,外邊的太陽正暖撒在人身上別提多舒坦。


顧溫涼叫人搬了一張小羅漢床出來,也就隻能睡下一個人,上頭再鋪些軟墊褥子, 顧溫涼躺在上頭, 入眼就是落葉繁花, 連帶著人都精神許多。


青桃原本勸著她進屋去歇著,畢竟她的身子不好。


叫一旁的陸嬤嬤阻止了。


“小姐身子骨弱, 就該多曬曬太陽,難得這樣好的天氣。”陸嬤嬤身子圓潤,笑起來更是不見了眼睛,但讓人覺得十分慈眉善目。


顧溫涼挑了挑眉,輕輕頷首道:“嬤嬤說得正是,先前太醫也是這般說的。”


她身子骨弱,自幼湯藥都是免不了的,太醫叫她多出去曬曬太陽,房裏通氣,可偏生她不勝風寒,稍稍不注意就要病一場,也隻好作罷。


這兩年身子才好上一些,可她慣是不愛出門,習慣已養成了,也就一直這般了。


如今有這個機會好生改改也不錯。


倒是這陸嬤嬤出乎她的意料,原以為是個死板得隻會守著一堆規矩的,沒想到是個心思靈透的。


顧溫涼十分滿意。


可顧溫涼這滿意了,總還有人不滿意。


慈寧宮的內殿,冷喝之聲久久回蕩不見停歇,下頭站著聽訓的除了麵色鐵青的江王,還有哭得抽抽噎噎的言貴妃。


皇太後略顯老態的臉上生生撲了一層□□,叫人看著心裏就不舒服,想到自己派去的嬤嬤那顧溫涼一個也不收,她的麵色更是好不起來。


“慎兒,皇祖母聽下頭的人說,那顧溫涼是你和老七派人找著的?”皇太後渾濁的老眼中滿是算計和不虞,聲音更顯得有些陰惻惻。


“回皇祖母,此事孫兒本就有些責任。”


“荒謬!”


皇太後眸光一厲,怒喝出聲,指著沈慎的手指頭都在發顫,可見其內心波動。


“哀家和你母妃含辛茹苦把你養大,沒被皇後迫害了去,你如今反倒出息了?若顧溫涼就此沒了,老四和老七的兄弟情必然破裂,我們從中謀劃好處多多。”


“我們不惜付出代價,讓你有了一爭之力,怎麽你反倒幫著皇後那頭去了?你是覺得皇後整不死哀家和你母妃嗎?”


沈慎站得筆直,灰白色的嘴唇抿得死緊,瞧著是一幅恭敬的樣子,實則眼裏全是淡漠和不耐。


什麽話聽多了都嫌煩,更別說這些話被他母妃和皇太後反反複複念叨了十幾年,他膩得不能再膩了。


就是再香甜的糕點,吃了這麽多年也該棄了,更別提這話本就不好聽。


更何況,他這樣的身子,注定是登不上太子之位的,將來如何,還不都在沈唯的一念之間?


可偏偏她們不肯認命,不僅不討好著皇後,甚至處處尋釁,就拿這次的事來說,若不是崇晉帝壓著,她們哪還有這樣的好日子過?


華衣美食、仆僮成群的日子給她們,偏偏不要,想著將權勢通通拿捏在手裏才好。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們怎麽不想想,顧溫涼找回來了沈徹都鬧成那樣,若是找不回來……


他突然覺得殿裏有些涼意襲上身來,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太後罵了一會兒見他麵色不對,也不敢逼急了,轉道罵言貴妃的時候就毫無顧忌狠多了。


“夠了。”


他微掀起眼皮冷聲道。


言貴妃和太後都望向他,見他虛虛咳了幾聲,以為是氣得狠了,剛要著人去請太醫,就見沈慎開了口。


“皇祖母、母妃,你們莫要折騰了。”


“父皇給我取名為慎,是為謹小慎微之意,沈徹和沈唯都是皇後中宮所出嫡子,論功績都不比我差,就別異想天開了。”


沈慎說完,眼也不抬的就走了,隻聽到身後摔物件的聲音和怒罵聲。


真是累啊,本來就活不長,這樣鬧一回,隻怕都要減壽一年。


而此時的長春宮裏,皇後坐在鳳座上掩唇發笑,身邊站著一襲素服的舒妃。


而沈徹和沈唯就坐在下首的位置,手邊放著上好的普洱茶。


“老七的這個王妃有些意思,倒是本宮看走眼了。”皇後瞧了瞧回來複命的大丫鬟,聲音懶懶的又帶著淺淺的笑意。


沈徹聽到自家母後難得誇顧溫涼,頓時來了精神,他放下茶盞,冷硬的麵上也泛出笑意。


“溫涼麵上瞧著冷清清的,實則可關心兒臣了。”他厚臉皮地道,就當沒看到沈唯一瞬間不可思議的眼神。


皇後多少年未見他這般情態,也是哭笑不得,擺擺手道:“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經過這次的事情她也看開了,看到老七那樣不吃不喝的模樣,當娘的心裏更痛,左右盼著他好,就由著他去了。


“不過太後這次沒往你府上塞成人,想必心裏不痛快,本宮怕她整出什麽幺蛾子來。”


“母後放心,兒臣會時時留意。”沈徹麵上的淺淡笑意不絕,明晃晃的晃了沈唯的眼。


殿裏就他坐得最端正,麵上一絲笑意也沒有。他不由得想起了秦衣竹那個不識抬舉的女人。


忠勇侯府的世子她也能瞧上眼?長得又醜又沒有本事,能不能養活她還另論,一隻烤鴨就被收買了!


真要想吃自己不會去買啊?退一萬步說,她好歹也是一未出閣的女子,這麽隨意就接了陌生男子的東西,也不怕人家東西裏放毒?


再一想到遣人送過去的一百隻烤鴨都被那不識時務的女人分給下人自己一口也沒吃,心裏更是火燒火燎的難受。


沈唯越想越不是個滋味,麵上不動聲色,手裏卻拿過一旁滾熱的茶水,一口灌了下去。


這一喝下去,舌頭差點沒被燙熟,偏偏皇後和舒妃都疑惑地瞧過來,沈唯隻能麵不改色地將口中的茶水吞下去,臉色都蒼白了許多。


這段時日真是見鬼了不成?


===


京郊一處空宅的地下,身著全黑衣裳頭戴黑巾的人站成一隊,足足有四五十個人。


這些人個個身形彪悍,氣息凝實目光如炬,一看就不是平常百姓。


林胥站在這些人的跟前,顯得格外的瘦弱。


“少主,咱們帶到京都的人都在這了。”一個眉目清秀的小書童對著林胥恭敬道。


林胥點了點頭,伸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而那些人顯然對他十分信服,一瞬間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諸位,林某因為私心將大家帶到京城,實在抱歉,今日之後,你們便可回江南了。”他聲音不大,卻足夠每個人聽清楚,那些黑衣人麵麵相覷不敢出聲。


“少主,我等本就是將死之人,得林府救助苟活於世,自當為少主盡犬馬之力。”


“還請少主別說這樣的話了。”


最後還是一相貌憨厚的中年人出了聲道。


林胥眼眶有些發紅,身側的拳頭緊了又鬆。


不甘心,實在不甘心。


那天他話才說出口就後了悔,哪怕是拚著叫她恨他一時也應該將她帶出來的。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能完完整整擁有她。


可自己卻放棄了,在最緊要的關頭他想起那雙霧蒙蒙的眼眸,江南的杏花微雨下,她執傘而立,眸中含笑,他不該叫她傷心氣惱的。


可真正讓她回去了,林胥整夜整夜的輾轉難眠,一刻也睡不下。


若是沒得到過這個機會還好,他暗中肖想也就罷了,可人一旦得了機會再失去,那等難受的滋味就要被放大無數倍。


還是徹底斷了自己的念想才好。


可溫涼那樣好,從她回府到現在,京都慢慢的平靜下來,就連林府也未受到一絲的牽連,這叫他怎麽能舍得下?


他終於決定回江南了,哪怕這樣就不能看著她穿上火紅的嫁衣走到另一人的身側。


“諸位,京城事畢,即刻返程。”他一錘定音。


林府商戶之家,最不缺的便是金銀錢財,多有救濟平民的時候,後來林大爺將這些人聚在一處,嚴格培訓,身手武功個個不差。


就為了防止有朝一日林府大難臨頭還能將新鮮的血液完好地送出去。


這個世道,商戶的地位向來是任人宰割。


寶兒


隨著宮中的賞賜一批一批下來, 大將軍府也一改往日的模樣熱鬧起來。


顧溫涼一早坐在秋千架上看書,院子裏的月季帶著夜間的水霧,含苞待放, 早前顧溫涼移過來的一株梔子花苗也結出了兩朵雪白的花兒。


她瞧著歡喜, 晨間的空氣格外寒冽一些, 她美目一轉, 卻見幾個小廝將旁邊廂房上的牌匾一一摘除。


顧溫涼不解,斂目問青桃道:“那是做什麽?”


青桃笑著望了一眼,如實答了:“小姐,您和殿下婚期眼看著就到了, 這府上自是要上上下下休整一番的。”


顧溫涼頓時噎了一下, 唇畔露出一個細微的笑容, 也是真心實意的歡喜。


子悅早就閑不住要出來跑動, 哪怕沒了一條尾巴, 也是活蹦亂跳雄風不減。


貴女出嫁,一般都是當家主母安排一切,特別是顧溫涼這種,嫁過去身份更加貴重,主中饋管內院大小事,這些她都沒什麽經驗。


好在前世雖然衛彬德行擺在那, 但新鮮勁還沒過的時候, 她也是管理過的, 倒也不是十分忐忑。


更何況皇後又特意派了宮中知禮得體的丫鬟來特意告訴她成親中的禮儀環節,以免出錯。


所以這段日子裏, 她幾乎沒什麽空閑時間。


顧溫涼伸了個懶腰,將手中的書放到琴心手裏,而後問:“馬車備好了嗎?”


“早就備在外頭了。”


秦衣竹最近被顯國公府的繁瑣事困住,連著幾日喘不過氣來,而顧溫涼要學習的事也多,好容易兩人今日都得了空,就約著一同去原音寺的後山郊遊。


原是尋思著去一些好玩的地兒,奈何秦衣竹那頭隻有以這個借口才能出來。


顯國公夫人怕是被沈唯的一百隻烤鴨嚇著了,生怕她再惹上宸王不愉快。


畢竟陛下那頭誰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眼看著兩位王爺都有了婚配,唯獨年歲最大的宸王殿下沒個動靜,誰知曉是個什麽意思?


若是一旨賜婚聖旨落在顯國公府頭上,秦衣竹便是再惹得沈唯不快,也隻能嫁了。


嫁過去是個什麽光景,那就不好說了。


馬車平穩得很,顧溫涼晚上許是睡姿不妥當,一早起來脖頸就隱隱的痛,一痛就更僵,青桃站在一邊替她輕緩地按捏。


顧溫涼閉著眼睛,她突然動了動身子道:“沈唯也會去嗎?”


青桃手下的動作一頓,有些難回答。


宸王殿下的難相處是京城出了名的,原先還好,但自從顧溫涼撞牆那一出事後,說話越發的陰陽怪氣。


雖說顧溫涼也知曉是自己的錯,一兩回也還能笑著自嘲幾句,可每一回見麵都要被或多或少嘲笑幾句,心裏到底有些微妙。


可往日,隻要秦家小姐出現的地方,十之八九也有宸王殿下的身影,這幾乎已成了一種慣性,就如同禹王殿下總追著自家小姐跑一般。


“……應該不會吧?”


青桃都能想到的,顧溫涼自然知曉,她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沈徹這些日子比她還要忙,應當是不會有空來的了。


她幽幽歎了一口氣,下了馬車。


原音寺的後山他們不知去過多少次,顧溫涼閉著眼也能摸索到,她隻帶了青桃上去,就連琴心都被留在了下邊。


顧溫涼到的時候,秦衣竹已經到了,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毯子,毯子上除了香氣嫋嫋的熱茶,還坐著一個麵色鐵青的沈唯。


顧溫涼步子頓了一下,在離沈唯較遠的地方坐下,以免被誤傷。


“怎麽才來?”秦衣竹湊到她身邊,自然地挽了她手臂,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就飄到顧溫涼的鼻腔裏。


她眨了眨眼睛,“原以為你們會晚些來的。”


“姐姐熏的什麽香?聞起來好生雅致。”顧溫涼偏頭嗅了嗅笑問道。


秦衣竹說起這個,麵上帶了幾縷笑意,“我的一個堂兄出門遊曆,同一個苗寨換來的香精,我也覺著好聞,你若是喜歡,明兒個叫人給你送一些去。”


顧溫涼默了默,不著痕跡地望了一眼獨自坐在對麵的沈唯,已經知道他麵色如此難看的理由了。


“好啊。”她不厚道地輕笑著應下。


期間她同秦衣竹吃點心,喝香茶,還抿了幾口清酒,而沈唯就獨獨坐在一邊眼也不抬如同一座僵硬的雕像。


顧溫涼第三次觸及到他冰寒的視線,不由得哽了哽,而後放下手裏的糕點道:“衣竹姐姐,不若將殿下請過來?”


怎麽看都覺得沈唯有些可憐,眼巴巴望了這麽久,還沒人理。


秦衣竹以手托腮,輕輕地歎了口氣:“我出來時心情正好,沈唯臉上也是帶著笑的。”


“哪知這人突然就變了臉色,冷言冷語的叫人聽著就不舒服。”她攤了攤手道,不過還是起了身。


再怎麽說沈唯的身份擺在那,他們之間雖然是熟識卻也不能這樣冷落。


顧溫涼瞧著他兩的樣子,眼裏漾出絲絲笑意,誰知一動,脖頸處就是一陣劇痛,她輕輕嘶了一聲。


“怎麽了?”她頭頂被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揉了兩下,醇厚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顧溫涼抬眸,沈徹放大的俊臉出現在麵前。


“你怎麽來了?”她又驚又喜的表情逗樂了沈徹,後者直接霸占了秦衣竹方才的位置,一撩衣袍坐下。


“這些天好忙。”沈徹嘟囔著朝她抱怨,眼底的繾綣之意不絕。


顧溫涼輕輕頷首,深有體會。


她一個閨閣女子都忙得焦頭爛額,更別論沈徹還要兼顧朝中政務,想想都是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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