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成蹊那輛國產二手車的副駕駛座,陶李一路上都沒說話,手裏翻來覆去地倒騰著那個被摔壞的小青鳥球根,心事重重的樣子。
直到開下城南快速通道,剛過便益門橋,她像是突然蘇醒過來似的,猛地轉身,指向剛剛經過的桐蔭小道:“那邊路口,右拐,右拐!別跟著導航,這裏我可比它熟!”
——廣陵老城區到了,這裏是整個揚州大市區最“揚州”的那一部分。
也是陶李長大的地方。
僅僅5.09平方公裏,卻有500多處曆史古建,148個文保點。活生生的物質 非物質遺產,不對,既然是“活生生”的,就應該是物質 非物質文化“財產”才對。
那些盤根錯節的街衢巷陌,蛛網似的,迷宮似的,最窄的僅容一個人,還得側身才能通過,車子照例是開不進去的。
他們二人便就近找了個停車場。
剛走出車門,某種安心感便從陶李的腦海深處油然浮出,暖融融地升騰而起,凝結成回蕩在耳廓裏的虛無聲音:“是了。”
是了,就是這裏了。
嚴冬裏,三點多便有暮色昏昏的感覺。
和從小到大,每一個放學歸家的午後,都沒有任何差別。
這裏的時間仿佛停止了,高峻的青磚黛瓦馬頭牆,沿著街巷兩側對峙延伸,舊銀箔那樣斑駁黯淡的陽光,穿過電線杆牽拉出的五線譜,越過麻雀鴿子化成的音符,灑在潑水一樣幹淨的路麵上,灑在家家戶戶大門前的階砌和抱鼓石上。
而這些敞開的院門內,或臨街的排門、窗牖下,邊邊角角常會栽花置景:或是矮矮的湖石點綴著書帶草的碧葉藍果,或是樸拙的石槽裏漂遊著金錢草和紅魚。臘梅和枇杷從牆角探出枝梢,一陣寒香一陣藥氣。四季常青的桂樹與披著金黃殘葉的古銀杏高低俯仰,相映成趣……
這些牆角門前信手拈來的裝飾,在不經意間顯現出每家每戶各部不同的審美趣味和生活品味。
原本這煙火人家的群落裏,也有屬於陶李的一隅,收藏著她的童年與少年,安放著她的憧憬與依賴,包容著她一切的幼稚與過失,永遠在送她出發,等她歸來……
隻是現在都不在了。沒有了。
萬裏歸鄉,卻不見一個人在等她。
可即便如此,陶李還是無數次夢到這裏,無數次想回到這裏。
走在同樣的路上,成蹊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心情——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竟錯過了如此重要的寶藏。
出於工作需要,揚州城的園林景點、種植園區,他都已經逛熟了,但生活區域倒真的沒怎麽去過。
沒想到小城深處,竟藏著這麽多古樹名木,花草藤蘿,就連居民信手打造的園藝小景,也水準不俗,韻味盎然。
“真不錯啊!”走過巷口那片巴掌大的公共綠地,看到一株攀結成棚架的百年紫藤樹時,他終於按捺不住,讚歎了一句。
而在棚架前幾個老人,一個個都收拾得清清爽爽、體體麵麵的,正在曬太陽、下象棋。聞言還以為是在誇讚自己,紛紛轉過頭來,相當開心地朝他們揮了揮手。
“你可別小看他們。”陶李一邊禮節性地回應著,一邊壓低了聲音,“保不準都是非遺傳承人呢!”
成蹊都走過去了,一聽這話刹住腳步,轉頭要往後看。陶李一把拽住他:“走啦!一會兒帶你去見真的匠師!”
說著,她指向前方——
遙遙隻見高牆一帶,鋪滿了爬山虎的藤蔓。緋紅的密葉還沒有落盡,沿著滴水青瓦的門簷垂掛下來,掩映著貼了舊春聯的黑漆對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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