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盡燈枯的感覺。想試試她那時有多難熬。
知道自己會死,卻不知何時死,還活著就十分痛苦。
卿如是跪坐在墓前,目光渙散。
倘若當時真的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有這般荒唐的想法,那毒藥想來也是他自己去買的。
她似乎不能想象出,像月一鳴那麽桀驁的一個人,是如何如同行屍走肉般走去藥鋪,跟老板說他要買一包毒。藥,為了讓老板賣給他,他得撒謊,說是要毒死一隻欺他心儀之人的老鼠。
“他……”卿如是伸手去摸墓碑上的“鳴”字,啞聲問,“他怎麽還要去把這些事給記下來……?服藥自盡是什麽光彩的事麽。”那個傻子。
月隴西清掃完落葉,又拿指甲一點點去剝秦卿墓碑上的青苔,動作輕緩,回道,“練字。沒得寫,就寫寫臨終感言罷。”他笑。
“練字?”卿如是疑惑地看向他,眼眶已起紅暈。
月隴西點頭,“他練簪花小楷。”
“不是很早就練了嗎?”卿如是蹙起眉,費解地問,“他不是早幾年就拿秦卿的簪花小楷開始編修崇文遺作嗎?為什麽還要練字?”
月隴西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失言了,他的動作微頓,聲音逐次低啞,“他拿左手練。你若要問他為何拿左手練……因為他太蠢了,一不小心傷了右手。右手再也寫不得字,隻好用左手重頭練起。”
一不小心?卿如是搖頭,就在前一刻,她再也沒辦法相信是“一不小心”。月一鳴會用服毒的法子走她苦等著油盡燈枯的路。卻說他傷右手傷到幾乎廢掉的地步是一不小心。她不信。
“我覺得他沒有在書裏寫實話。”卿如是輕聲評判,喉頭哽咽著,“我覺得……他撒謊了。你沒有猜過麽?你家裏人沒有說過嗎?沒有把他做的那些蠢事當笑話講出來給你聽過嗎?”
月隴西凝視著她,眸光微微瀲灩。
看她的指甲緊摳著那個“鳴”字,也不知是什麽意思。是他想的那樣嗎?她心底在為他難受嗎?
月隴西想不明白,歎了口氣,風輕雲淡地道,“聽說過。就說,不過是被夢魘著了,嚇醒之後,自己坐起來拿刀紮的。他下手快,刀子利索,紮下去就紮透了。你不用難過,他那算是失手……咎由自取,活該的。”
他話音落,卿如是卻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這個男人明明廢了她的雙手,如今卻教她恨不起來了。再也恨不起來。
她將腦袋抵在墓碑上,淒聲低喚,“月一鳴……”
我好想你。
一旁,月隴西眼眶微熱,忽地輕笑了聲。
卿如是轉頭,一邊抽噎,一邊拿手背抹眼淚,“你笑什麽?”
“沒什麽。”他的手方才沾惹了灰塵,隻好用袖子捧著她的臉給她擦淚,邊擦,邊輕聲回,“小祖宗哭起來,有些許可愛。”
陡然被幹淨清爽的袖子觸碰,卿如是聞到淡淡的冷梅香氣,這味道似乎惹了她的眷戀,頓時又放聲嚎啕。也不管麵前這人究竟知不知道她在哭什麽,隻抱著他哭。
“不哭了……”月隴西猶豫著將手放在她腦袋上,輕撫摸,他有些無奈,自己做什麽告訴她這些把她惹哭呢。
可是,他又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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