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宮花一落已成塵(3/5)

聞聲抬起頭,好半晌才從如豆燈光中認出他來:「王弟怎麽來了?」


「聽聞宮中出了大事,臣弟……臣弟特來看看皇兄。」他掀了掀袍子,在他腳下盤腿而坐,仰首之際,隻看著他的皇兄,整個人便如脫了水般,直瘦了大半圈。


這才過去兩日,便是這樣,果真如蘇聞所說,再折騰下去,天地都該披白了。


「皇兄可還記得從前,你才立太子,皇太後便要為你選妃,你說你要的太子妃,必是貌美過人,德智兼備?」


「朕……這般說過?」


「是啊,那時臣弟還笑話皇兄,哪裏有才貌雙全的女子,便是有才貌雙全的女子,又怎知那麽巧就當了你的太子妃?你不信,直說天地之大,必有那樣的女子與你為伴。後來,到底是沒選成,你我皆知選不出的原因在於太後娘娘,因為……她想要皇後出自長孫一門。果不其然,再之後,她便把皇嫂接進宮裏來了,原先你還總欺負皇嫂,到了真要大婚的時候,你又比誰都高興。」


儀仗逾千人,聘禮滿長安,當時的帝後大婚,足以驚動天下,連他看了都心生豔羨。


而婚後的帝王和皇後,更是恩愛非常,他知自己的皇兄找到了想要的那個女子。


劉昶久未曾與人提及當初,而今再憶,於絕望之中更添悲痛,他見劉旭的手伸過來,不由低眉看了看他掌心裏的半邊玉佩。


君子無故,玉不離身。


她的音容,猶在麵前,可是她卻不會回來了。


「王弟,朕的皇後……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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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個端莊、溫婉、寬容、和善的皇後,不見了。


劉旭攥了攥玉佩,對於自家皇兄如今的心情,幾乎感同身受,若有一天……秋雁這般不見了,或許他比皇兄還要更加悲傷。


可……皇後不見了,江山還在,社稷還在,百姓還在,哪怕隻剩下君王一個人,再苦再難這條路他都要走下去。


孤家寡人,自古如此。


「皇兄,你知道的,臣弟做不來太子,更做不來皇帝,若皇兄出了事,這滿朝的擔子叫誰挑去呢?當年殷皇後病故,葉美人唯恐廣陵王爭不過皇兄你,就想要設計扳倒皇貴妃,是母妃看出端倪,拚上自己性命反誣了葉美人一回,才保下了皇貴妃和你我兩兄弟。」


其實,他們心裏都清楚,連母妃都能看出來的詭計,為何皇貴妃會看不出來?


皆因皇貴妃要把葉美人的計謀做成一個死局。


若是皇貴妃倒下了,母妃和他們兄弟固然能保全,可母妃位分比之葉美人低微,論出身論長庶,他們兄弟都比不過廣陵王。


可若是母妃倒下了,皇貴妃還在,情況就不一樣了,他們原就養在皇貴妃的宮裏,按理皇貴妃一樣是他們的母妃,有皇貴妃在,他們兄弟就能強過廣陵王一頭。


並且皇貴妃的願望不單單是讓他們兄弟其中一人立為太子登基為帝,她還要做太後,母妃若活著,她的這個太後未免當得名不副實,唯有母妃去了,她的太後之位才可坐得穩當。


是以她眼睜睜看著母妃猶如飛蛾撲火一般,拋棄性命反撲向了葉美人。


「母妃臨去之時,曾把你我兄弟叫到跟前,叫我們以後務必要聽從皇貴妃的教誨,不要心存怨念,不要魯莽,不要辜負她的期望,還說她會一直留在這裏看護著我們。臣弟想,皇嫂她……大抵也如母妃一般,並沒有離開這裏,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伴皇兄罷了。」


她留給他無數的回憶,亦留給他無盡的思念。


「陛下,江都王回去了。」


蘇聞送別了劉旭,躬著身子進到內殿,君王仍舊呆呆坐在那裏,聽見聲音,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抬起頭來看著他:「把燈滅了吧。」


「諾。」


蘇聞眨眨眼,極力不讓眼淚落下來,知自己這一回搬了江都王當救兵是搬對了,忙就上前欲要吹熄那燈火。


孰料,中途君王卻又改了主意,驀地疾步上前,在他未吹燈時,卻以手掐在了那燈芯上。


火光晃了一晃,倏爾便燒上他的袖口,唬得蘇聞連吹帶打地將火苗撲滅掉,跪在地上隻是痛哭道:「陛下,陛下呀,就當老奴是替皇後娘娘求您了,千金之體、萬乘之軀萬不可如此糟踐啊!」


他沒有糟踐啊。


劉昶怔怔低下頭來:「蘇聞,原來皇後那時候在偏殿裏是這樣的痛呢。」


燈滅了,情難了,劉昶這一覺著實睡得昏沉,幾欲長夢不複醒。


若說前兩日各宮娘娘避諱著君王心思,又恐波及自身,不敢前來,這回眼看外頭都已罷朝五日了,宣室殿又沒個動靜,不免都心神難安起來。


是日一早,眾妃便由秦昭儀和趙婕妤引領著,一路浩蕩地來到宣室殿前,素衣白衫,齊齊跪了滿地,隻盼得見君王一麵,問聲聖躬安否。


蘇聞知偏殿的一場大火來得蹊蹺,亦知那凶手保不齊就在這一堆人裏頭,可君王未曾追究,他亦不好僭越,見著她們還敢前來麵聖,隻得忍著氣勸道:「諸位娘娘還是先回吧,陛下他……如今想必是不願見娘娘們的。」


「蘇常侍說這話是什麽意思?」趙婕妤仰起頭,猩紅的唇一挑,對於這個禦前第一紅人萬般不滿,「你都沒有進去通傳一聲,就敢擅自做主說陛下不見我們姐妹?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臣下不敢。」


蘇聞搭著麈尾,輕輕躬身:「若娘娘們不信,便在這裏等一等,待臣下去問問再來回諸位娘娘。」


他說著便進了殿,可自那之後,竟再沒出來過。


秦昭儀等人跪得膝蓋都麻了,徐容華忍著痛不能挪動分毫,無奈氣惱地同趙婕妤咬耳朵:「姐姐,那個閹宦莫不是成心戲耍我們?怎的進去這麽久都不曾出來?」


「他敢!」趙婕妤亦是氣急,原以為長孫秋水淪為宮人,死了便是死了,君王難過一時,難不成還要難過一世?


倒不料,她死了,卻仍讓她們不得安生。


「哼,待過了今日,看那蘇聞還能得意到幾時!」


她側了側身,盡量讓自己跪得舒服一些。


身後跪著的美人、充依、長使、少使亦都稍稍動了動僵硬的身子,以免到時候君王叫起再鬧了笑話。


人群之中,原是安穩跪著的陳寶林,眼見得蘇聞不再出來,倏爾便站起了身,直把斜刺裏跪著的許良人嚇了一跳,還不待問她何事,便已聽她低低笑出了聲。


眾妃大驚,齊齊回眸瞪著她,連秦昭儀都忍不住問道:「陳寶林這是怎麽了?」


她不是與長孫秋水交情最好嗎?怎麽長孫秋水死了,她哭都來不及,反而笑起來了?


陳寶林且不理她,直等笑夠了,才將目光一一從那地上跪著的妃嬪臉上掠過,彼及開口,聲音簡直尖厲得可怖:「你們以為你們害死的是皇後娘娘嗎?不,你們是把陛下也害死了,從今往後,這宮裏住著的便都是活死人了!你們還想當皇後入椒房,做夢,統統都是做夢,你們害死皇後娘娘,陛下他再不會見你們了,你們高興了吧,高興了吧!」


「你!」眾妃聞言大驚。


秦昭儀更是驚得花容失色,忙不迭嗬斥左右宮人:「陳寶林瘋了,她瘋了,快把她拉下去!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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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林娘娘,您這又是何苦呢?」


赤瑕紅著眼,小心同翠葉將陳寶林扶到榻上去,皇後娘娘已經沒了,宮中那起子人本就是踩低捧高的,她在這關頭惹惱了秦昭儀和趙婕妤她們,豈會落得好下場?


眼看還未春暖,屋子裏的炭火便已經被克扣殆盡了,偏是在這關頭,陳寶林又染了風寒,再不見好可就出大事了。


陳寶林何嚐不知自己的下場,可她更想看看秦昭儀她們的下場,隻怕未必會比她好到哪裏去。


「陛下,小心些,仔細腳下。」


又是一程風雨,待得天光放晴,地上隱隱可見青青草色了,原來不知不覺中,春天已經到了。


蘇聞前頭帶著路,一側裏,偏殿還未曾修複,仍舊是大火過後的模樣,宣室殿中人人都知那裏頭住著的是誰,故而不敢靠近,又不敢多去打擾,隻把外頭打掃了幾回。


劉昶餘光再度掠過那倒塌了的地方,如往常一樣,她還沒有出現,倒是那底下壓著的蘭草,經過風雨洗滌,竟微露一絲綠痕來。


他忽而站住腳,蘇聞禁不住也跟著停住,見君王隻是盯著那偏殿看,以為他又在思念故人,不敢多言,亦不敢多勸,直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君王似是自言自語一般說道:「當初朕要是不把那蘭草挪過來就好了。」


隻因他挪動了一次,蘭草便遭了如此大難。


一如她一般,若是她還在長門,就不會到掖庭受苦,若是她一直在掖庭,就不會到他身邊,若是不到他身邊,自然也就不會受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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