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醫院的病床上

我好幾次聽人說過,人溺水快死時,這一生的大事會在眼前飛速滑過,每次聽到我都倍感荒謬,直到有一天,我也行將死去,記起了許多忘卻的事情,我想起了那份報紙上的新聞,披露我幼年家貧,沒襪子穿,鞋上總有洞,所以要把大腳趾塗黑以作掩飾,其實我天天都穿襪子,穿的鞋也沒開過洞,襪子都是母親小心翼翼縫補的,我想起了那個又光又滑的木製補衣球。


在我小時候,母親每年都要把那個木球塞進襪子裏幫他縫補,我還想起了自己從小就不愛喝水,如果一杯水一飲而盡,會覺得透不過氣來,所以我可以整天滴水不進,當然了,我那時也沒錢買果汁和冷飲,有時我會背著母親用牙膏做冷飲,可家裏並不是總有牙膏,臨死時刻,我還想起了所有自己愛過的女人們,或者說幾乎所有,以及住過的一間鋪著紅色木地板的房子。


但我記不起究竟是哪一間了,這使我焦躁不已,我想了那塊普通的懷表,用的第一天就壞掉了,想起了那件藍色的法蘭絨外套,想起了那陣讓自己滿地打滾的疼痛,還有醫生的話,說我需要做個尿道的X光片,當死亡一點點將他包圍,久遠與新近的記憶愈發混合在一起,我遲遲來到診所,醫生已經換好衣服準備離開,護士都被打發下班了,醫生看上去行色匆匆,道不及待,仿佛急著去見心愛的女友似的。


我叫病人脫下外套,卷起袖子,在一張鐵床上躺下,他解釋說,照X光並不會太久,隻要打一針照影劑、拍個片子就完事了,說完醫生在床前彎下身子,往我手臂靜脈裏注射了一管照影劑,我能聞到醫生身上優雅的香水味,並注意到我的花點領帶,可沒過多久,我感到喉嚨好像阻塞了,自己無法正常呼吸,我試圖叫醫生,但嗓子裏一個音也發不出來,那些回憶全部湧進腦子裏,報紙新聞、藍色外套、鑲木地板。


那些女人,還有母親光滑的木製補衣球,此時醫生正在診室的一個角落裏低聲打著電話,我知道自己危在旦夕,於是拚命敲打鐵床,醫生大驚失色,接著開始在抽屜裏手忙腳亂地翻找,我一邊咒罵、責怪護士,一邊叫我鎮靜,說馬上給我打一針抗過敏劑,可那該死的針劑沒能找到, 我想自己是要窒息而死了,生與死正在並駕齊驅地賽跑,想到死亡已近在咫尺、逃無可逃,我回憶起一首詩來,我將死去,而這是我為死神所能做的全部,因為我總是拒絕心被死亡束縛,所以在我死去的一刻,死神也休想接管我的靈魂,而最多隻能得到一具屍體,我就這樣想著人生,想著那些相識的女人,想著縫補襪子的母親,想著光滑的木球,還有那報紙上的新聞,我拚命敲打桌子,邦邦邦!


我在想那些愛過的女人,邦邦邦!


我在想我的母親,此時此刻,不知所措的醫生被病人敲床的巨大聲響折磨著、驚嚇著,並懷著深深的憐憫與悲傷望著我,而我又開始敲了,邦邦!


額哦原諒醫生,邦邦!


我原諒所有人,一生的記憶在我腦海中飛快閃過,此時的醫生已束手無策,在絕望與迷茫之中,脫下了病人的鞋子,我抬起頭來,看見自己腳上穿著黑襪子,而右腳的襪子上有個洞,露出了我碩大的腳趾,我想起母親曾經多麽為此驕傲,我自己多麽為此驕傲,而這一直既是我的毀滅,也是我的救贖,我想,我不能穿著帶洞的襪子死在這裏,這絕不能作為我留給世界的最後形象,於是我繃緊身上每一塊肌肉,在床上蜷縮起身子,就像隻被火烤焦的蠍子,然後猛一用力,伴隨著一聲恐怖的鳴響,空氣終於穿透了他的喉嚨,肺裏的氣也排了出來,發出一種更加刺耳、可怕的聲音,我逃脫了死神之手,再無所思。


醫生坐在椅子上,擦了把臉上的汗。


我從鐵床上坐起身來,穿上了鞋子。


我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一樣,離死亡如此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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