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裏輾轉於各個身體,做了那麽多事,原來是為了找到回家的路。她的家,是一個發達而燦爛的文明世界,那裏沒有妖魔鬼怪與明槍暗箭的廝殺。不管男女,從小都是自由的,他們會接受天文地理的全科教育。道路上有很多會動的鐵盒子,還有讓人為之眩暈的高樓大廈。走遠路不用禦劍,千裏之遙,一日可達。
尉遲蘭廷穿行在它們的虛影之中,比起驚愕,更綿長更深重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它刺入血中,流遍全身。
因為他試圖去理解那個叫係統所說的話,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兩個世界的巨大鴻溝和差距。那是任何人類都逾越不了的距離,那種離別在即、卻別無他法的深深無力感,將他吞沒。現在抱得她再緊,也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
因為他鬥不過那一股會帶走她的力量。
況且,她還親口說過,如果不是為了回家,她情願沒有遇到包括他之內的幾個人。
尉遲蘭廷枯槁的唇抿成了一道直線,這時,卻有一雙小手,捧住了他的臉。
“蘭廷,我知道你很聰明,肯定已經猜到了大部分的事。在我走之前,我有話對你說。”已經意識到告別的時間轉瞬即逝,有些話,若不抓緊時間,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桑洱坐直了腰,仰起頭,與他對望,肅然又擔憂地說:“我希望你不要再把什麽事都攬在自己身上,更絕對不要再找什麽魔修幫你分走壽命,不管他吹得再天花亂墜都好。雖然鎖魂匙是我半強買強賣地吃下去的,但你的壽命,勉強也算有我的一份努力。所以,你要好好珍惜,不然我就算回了家,也會很生氣的。”
在這一刻,她還在關心他的壽命……忽然,仿佛絕境中燃起了一簇火苗,尉遲蘭廷抓住了她這隻撫在他臉上的溫暖的手,攥緊在掌心,不願鬆開,以至於指骨都隱隱發白。經過了幾度掙紮,他終於深深地看著她的眼,開了口:“桑桑,你之前說,若不是為了回家,你情願沒有遇到我。由始至終,你對我,究竟有沒有過一點……”
周遭的空氣,逐漸渾濁了起來,一切都開始扭曲。
尉遲蘭廷的後半句話,也被動蕩的幻境扭曲了。可桑洱明白了他想問什麽。心被衝撞著,眼眶熱乎乎的,忍了一路的淚水,在這最後的一刻,終於無法自控,奪眶而出。
在幻象消散前,她模糊著視線,感覺到自己用力地點了點頭。
希望讓他知道,她心底的答案。
有。當然有。
而且——不止一點點。
她喜歡和尉遲蘭廷在一起,把一切都交給他的安心感,喜歡冬天的時候踩著他的影子蹦蹦跳跳,喜歡他對她的縱容和用心,還有很多很多……
可一切都來不及細說了。
雪山,矮牆,大雪……都開始土崩瓦解。桑洱淚眼朦朧,伸手卻抓不住任何東西,身體猛地往下一沉,墮入了無盡的深淵裏。
“宿主,時間到了。”
睜眼,夢醒。
桑洱大汗淋漓地喘著氣,心跳失律,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漆黑而空寂的空間裏。綿長的哀慟,好像噬心的蟻,讓她想蜷縮起身體,輕輕嗚咽。
明明隻是逐一告別,說句再見,卻像是經曆了一場撕心裂肺的劫。
所謂的攻略、任務,條條框框再多,也繞不過“與人相處”這四個字。
一個人又怎麽可能二十四小時都活在演戲的狀態裏。凡留痕之處,必會產生感情。
他們的春夏秋冬,也是她一天天走過的似水流年。
有過悲傷和遺憾不假。喜歡和不舍,也都是真實的。
所以,在此之前,她才會一直擔心——擔心時間長了,自己會被不舍牽絆,動搖回家的堅定決心。為此,她必須牢牢地戴著一張不為任何人心動的打工人麵具,好好地守著自己的感情,絕不讓它有一絲發散和深思的機會,去影響心中的天平。
等到開弓沒有回頭箭的時刻,才終於敢讓不舍和喜歡,放洪泄出。
“宿主,該走了。”
異時空的那扇白色的門,倏地擴大。桑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輕了,變成了半透明的虛影,被吸向了那個入口。
係統:“宿主,在旅途的最後,作為獎勵,我們還可以為你實現一個願望。你有什麽想要達成的願望嗎?”
“……你可以把他們關於我的記憶修改掉,讓他們不再記得我嗎?”
如果可以活在同一個時代,必不會有這樣的困擾。但既然已經知道時空壁壘不能以人力打破,她不願再讓他們再虛耗時間,再去試圖追尋,或是等待一個不可能回來的人,那都是沒有意義的無用功。
係統:“自然是可以的。不過,宿主,如果這樣做的話,便是雙向清零,你也會同樣忘記和他們之間發生的故事。你願意接受這個代價嗎?”
桑洱的手微微一顫。
如果將記憶雙向抹殺,是不是就可以當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是不是此刻讓她心髒疼痛的混亂、痛苦和不舍,也會離她遠去?
可是,這樣一來,也要一並抹殺掉那些讓她變得更完整的回憶。
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亮如白晝的光束環繞了她的身體,一瞬間,桑洱就什麽都看不清了。
……
係統:“宿主,再次確認:你要執行修改記憶的操作嗎?”
在時空傳遞的顛簸中,係統等了很久,卻沒聽見任何回答。
光耀絢爛的白光,穿透力太強了。縱然閉緊了眼,眼球依然灼熱而刺痛。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桑洱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平息下來了。
肢體末梢的知覺,一寸一寸地恢複,心髒恢複了跳動。
桑洱睜眼,看到了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
空氣中氤氳著清香的洗衣粉氣味兒。靠牆放置的原木衣櫃門上,貼了好幾張年代久遠的美少女戰士貼紙。牆上掛著相框,夾著她與家人的合照,還有幾張年代久遠的三好學生獎狀。
窗戶下,從小用到大的書桌亂七八糟的。黑乎乎的電腦顯示器邊角粘了十來張彩色的待辦便簽。一罐插了吸管的可樂靠著數位板放。椅背上,還掛了一條尚未拆下標簽的新裙子。
桑洱坐了起來,有點茫然地注視著四周的一切。
與此同時,客廳裏。
桑洱七歲半的妹妹——桑童,正歪在沙發上,一邊“哢嚓哢嚓”地吃著薯片,一手拿著遙控器,對著電視機換台。
忽然,聽見後方的臥室開門的聲音,桑童頭也不回地說:“姐姐,你睡醒了嗎?媽媽剛才打電話回來,說晚上不用做飯了,我們一起去外麵吃。”
等了好一會兒,沒聽見回答,桑童拍幹淨了手上的薯片渣渣,回過頭去,頓時嚇了一跳:“姐姐?!”
桑洱的手扶著門框,坐在地板上,肩膀微微發顫。
抬手捂住了臉,滂沱的淚水還是從指縫間流了出來。
她終於……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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