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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桑洱的身後,傳來了一陣淩亂而沉的腳步聲。忽然間,有人從身後將她抱住了: “桑桑。”
桑洱心弦緊顫。
果不其然,是伶舟。
她曾因為種種原因,故意示弱去依賴過這個懷抱,也曾在疲倦時,躲在他衣襟中偷懶,也不止一次,決絕地推開過這個懷抱。到了這一刻,情緒如洪潮般決堤,她決定順應本心,轉過身,張開雙臂,也抱住了他。
感受到了穿心透肺的洶湧情愫,伶舟僵了一下,頓時收緊了雙臂,似乎想將她揉入自己的血肉裏,永生永世,再也不要分開。
擁抱了一會兒,強忍下了什麽衝動,桑洱深吸口氣,抬起頭說:“伶舟,我得回家了。你知道的吧?”
如果謝持風和裴渡都聽見了她和係統的對話,知道她要走了,伶舟沒道理不知情。
伶舟瞳孔晦暗。
他自然是聽見了的。
九冥魔境是他長大的地方,堪稱為他的第二個家。所以,這次甫一走入那片漆黑的空間,他就知道自己被請進了別的地方。果然,他在那個漆黑空間裏,看到了很多虛像,既有桑洱的經曆、她魂魄不散、隨意跳轉的秘密,也有那個怪異的實驗室中的他自己的來曆。
按照伶舟的理解,那相當於他投胎前的一世。因為經曆了那一切,他才會進入如今的身體裏,變為伶舟,桑洱也是因為這段前緣,兜兜轉轉,才會來到他身邊的。
他曾目空一切,對她不屑一顧,將她視作過眼雲煙。可他低估了滴水穿石、潤物無聲的力量。她在他的身邊,越待越久,便如一株努力往泥土裏紮根的小樹,根須深深地長到了他的五髒六腑裏。平時不覺得有什麽,一旦抽身離開,方會感受到那種摧心折肺、抽筋斷骨般的疼痛。
他還聽出來了她的回家之意——這次離去,就是徹底離開。他再也不能有一絲僥幸,覺得可以用招魂術、牽絲人偶將她找回來。試問他又怎麽可能甘心接受這個結果?
伶舟並未放手,眸光盯著她,執拗地問:“桑桑,你的世界到底在哪裏?我可以打開九冥魔境的入口,或許,我也能去你的世界找你,我……”
有種柔軟和苦澀的情緒,在桑洱的心中泛起了波瀾,她搖頭,殘忍卻坦白地說:“伶舟,你壽命很長,力量也的確很強,可以做到很多高階修士都做不到的事。可這個世上,也有你辦不到的事,去不了的地方。我的世界,是你破不了的界。”
腦海中晃過了他在裴渡身上施加的秘法,不願再看到有人重蹈覆轍,她又狠狠心,道:“你就當我這麽長時間都是在虛情假意。不要再用那種對身體傷害那麽大的邪術執著於找我了,我不可能被你召回來,你明白了嗎?”
沙漏一刻不停,到了此時,終於殘酷地見了底。
桑洱望見伶舟驟然變了臉色,再一低頭,原來她的身體,已經開始在他的懷中消失了。幻境快要潰散。伶舟的眼底有暗流幢幢,結了冰的黯然和苦痛,幾乎要將她溺斃,他抓住了她的手臂,低聲道:“你收起來的那張紅蓋頭和桃花結,難道也是虛情假意嗎?”
桑洱的眼眶,驀地湧出了熱意,本能地搖了搖頭。
然而風煙動蕩。她不知道伶舟有沒有看見,就不得不被那股力量推著前行了。
春夏秋,都如抓不住的流水,從指縫間逝去了。
冬日清寒,帶著料峭雪意的風拂在額上。
樹木的葉子早已落光,隔著光禿禿的枝丫,可以看到一片湛藍的高空,綿延的灰褐色山脈。金陽燦燦照在雪頂上。空氣裏滲透著一陣蕭索的寒意,大雪絮絮地斜飄著。
桑洱輕微地打了個哆嗦,睜開眼,發現自己穿著柔軟厚實的冬衣,坐在了廊下,窩在了一個人身前。
廊下正對著她的那片雪地上,堆起了三個雪人。兩個高的中間夾了一個矮的,眼睛和鼻子都嵌入了黑色的小石子。
可她戴著手套,指腹溫暖而幹燥,未沾一點雪沫。
桑洱抽了抽鼻子,望著這副手套。不必回頭,她已經知道身後的為何人。
尉遲蘭廷。
他亦穿著素淡的冬衣,烏發以一根溫潤的木簪挽在了腦後,卻分毫不減清貴之氣。修長的指頭內側,凍得微微發紅,袖子還折了起來。
很明顯,這幾個雪人,就是他給她堆起來的。
這座小柴院,矮牆積了薄雪,底下堆著幾捆幹柴。灶台上勾著一個燒水的銚子,白煙呲呲地飄進了空氣中……
這居然是她和尉遲蘭廷在桃鄉避難的那個漫長而安逸的冬天裏,住過的那座小院。連細節都與當年一模一樣——她記得牆角裏有一塊磚頭顏色特別淺,每次坐在這裏,讓尉遲蘭廷給她堆雪人,或者幸災樂禍地欣賞他被大嬸“調|教”廚藝的時候,她都會下意識地瞄一眼那塊磚頭。
本來以為已忘卻的細節,原來都還那麽清晰地印刻在記憶中。
桑洱深吸口氣,掐了掐手心,好提醒自己不要沉溺,悶悶地開了口:“蘭廷,小蘭……我要走了,是來和你說再見的。”
一句很普通的話,重複次數多了,似乎也加諸了難受的感覺,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擁著她看雪的尉遲蘭廷,目光一黯,臂彎卻依然擁住了她的身體:“不準走。”
“可你留不住我的。你也看見了吧,我的家在很遠的地方。”
桑洱抓住自己腰前的手,硬是轉過身,想盡可能地多看看他的臉。一抬眸,她就撞入了一雙暗沉如夜的茶眸中。
尉遲蘭廷望著她。
當初,他在歸休城目睹了桑洱的消失,而九冥魔境是唯一能抓住的線索。所以,他來了這裏。
但是,進入天塹裂口後,他和他帶來的人就失散了。
這片無光的領域,顯然不是外界熟知的九冥魔境。
在這裏,尉遲蘭廷看見了許多令他錯愕又難以想象的畫麵。當中,有他的前世與桑洱的緣,也有今生他們相識的開端。
原來,在他那麽小的時候,她就已經救過他一次。
而在十來年後再見到她時,最開始,他其實沒有將桑洱放在眼裏。
因為嚐過受困於狹窄天地中,如履薄冰地活著,須得仗仰殺父仇人的臉色,靠母親的委屈和犧牲,才能安穩度日的滋味,所以,在來到姑蘇後,除了發誓要血債血償,他也對徹底掌控自己的人生這件事,有了非一般的執念。
掌控身邊一切的人和事,就意味著今後不會再輕易受脅於他人,不會再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逼到懸崖邊。為此,一切不利於他的目標的人和事,都是多餘的,都是可以隨時拋棄的累贅。
那時候的桑洱,就是他的累贅。
卻沒想到,後來也是她,成為了他周密計劃裏唯一的變數,還讓他一次次地打破了原則。因為人的感情,從來不是可以用尺子衡量、精準算計的東西。
看見那些畫麵後,他曾經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也有了解答——桑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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