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162(4/6)

角度,都恰到好處地貼合了她的身高與坐姿習慣。


桑洱摸了摸那泛起了光亮的椅把子。她記得這把椅子。


當年在瀘曲,她曾抱怨過府中的涼椅太直,坐得她腰酸。裴渡聽了,就非要露一手,說自己在市井裏摸爬滾打了多年,什麽東西都會一點。她那時還不信,咯咯笑著讓他做來看看。裴渡於是當夜就挽起袖子,蹲在院子裏,給她改了那把椅子。他的眼睛毒,手又巧,改了以後,還真的舒服了不止十分。


此時,這把藤椅放在溪邊的樹下。


一個青年,就坐在了椅旁那塊幹燥的石頭上,枕在她的腿上。在她醒來前,不知他已維持了這個姿勢多少時間。


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愫在胸膛的角落裏滋長、發酵。桑洱坐直了身,低柔地喚出了他的名字:“裴渡。”


裴渡是醒著的。卻一動不動,咬定牙關不吭聲,仿佛沒聽見她的話。


剛才,在那個沒有絲毫光線、見鬼了一樣的空間中,他看到了很多東西,包括十多年前的他和桑洱。


那一年的他,何等恣意輕狂,滿懷惡意地接近她,隻為了讓她在他手中狠狠地摔個跟頭,讓他有笑話可看。


豈料,從那之後,他不知不覺,就在她身邊,待了一年又一年,貪戀著她的溫暖,不舍得將她拱手讓給別人,滿腔歡喜地有了一個家,得到了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溫馨和寧靜。


用“玩膩了再結束”為理由,將攤牌的計劃,一推再推。其實在攢錢買戒指的時候,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勁,也已經後悔對她下了絕情蠱,親手把自己逼到了不能回頭的絕路上。可內心的傲慢、軟弱和擰巴,讓他拒絕承認自己演上了癮,還動了心。就連被宓銀戳穿心事,調侃兩句,都會惱得跳腳。


建立在謊言上的美麗樓閣,最終在他生日的那一夜,狠狠地坍塌成了灰。他看到回憶裏那個惡鬼一樣對她口吐誅心惡言的自己——如一個有恃無恐的小孩,非但不珍惜上天垂憐他而給他的禮物,還為了證明自己不在乎,故意去摔它。裴渡恨不得能鑽進去,親手拔掉當年的自己的舌頭,或者堵住桑洱的耳朵。


但回憶不能更改。在悔恨與絕望中,他聽見了桑洱那句無力又如同詛咒的話:“你真的讓我太失望了。”


它提醒他,他可以肆意揮霍她的寵愛的人生階段,已經過去了。


當然,在那些畫麵裏,他還看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什麽白蜂巢、實驗室……也許那就是他的前世吧。但裴渡懶得去追索,因為他隻活在今生此刻。


比起自己是誰,他更揪心的是,他聽見了桑洱說自己要回家。


沒來得及細想,他就被一股力量,從那個烏漆嘛黑的地方,送到了這片林子裏。


其實已經有所預感,桑洱要對他說再見。但還是改不了自欺欺人的習慣。仿佛以為,隻要自己咬著牙,不說話,就可以假裝被時間遺忘了,可以將離別的時刻無限地往後推。


但桑洱並未聽從他的心願,她頓了一下,續道:“我有些話,上次在歸休城裏就想和你說,但那會兒的時機不太對,我就沒提。”


“……”


“那時候,你應該不明白,為什麽我明知你對我一家不軌,我還是護著你。而如今,想必你已經看見了來龍去脈——我隻是因為某些緣故,而附在秦桑梔身體裏的一個魂魄。董邵離不是我父親。我對他沒有多少感情。若較真起來,你和董邵離的恩怨其實和我無關。我那時……”桑洱頓了頓,說:“之所以對你失望,不是因為董邵離。是因為你對當時跟你無冤無仇、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也做了過分的事。”


“……”


“裴渡,欺淩弱小是不對的,因為某個人的過錯而遷怒其他無辜的人更加不對。”桑洱伸手,摸了摸他後腦勺的那縷翹起來的褐色卷發,有一種傷感而溫柔的心緒湧了上來。緩了片刻,她說:“但既然秦躍活到了今天,我便姑且相信,你已經在改了。我也會想,如果當年,你有一個更好的環境,如果有人更早地教你這些事情,你是不是會比現在做得更好呢?”


在實驗室中,他是不堪多次精神折磨而發了瘋的少年,也是與她的相處時間最短的人格。


飄飄蕩蕩地來到了異世,投生成了這個偏激而極端,做事隻圖痛快,哪怕後果傷人又傷己的少年。


細想下來,“輪回報應”這四個字,其實一直如詛咒一樣,在他身上應驗著。


當她是秦桑梔的時候,是裴渡主動來招惹她的。他騙了她四年,最後引得她絕情蠱發作。


但是,她否認不了,在那四年裏,裴渡也給了她很多快樂和陪伴。


在她死後,裴渡獨自踏上孤途,為她祭出肉身,忍受了漫長十年的疼痛加活剖肉身之苦,為她畫地為牢,活得像驚弓之鳥。


兩世恩怨看下來,此時,到底應該厭惡地推開裴渡、唾棄他,還是抱緊他,桑洱決定順應自己此刻最自然的心意。


裴渡的身軀略微發著抖,發現她最介意的竟是他送走謝持風一事,有些難以置信地抬起了頭:“……那別的事呢?你難道不恨我?”


“我變成秦桑梔之前,就大概預知到了結局,所以,沒有恨過你。隻是因為你曾經做得很不好,所以,我曾經也對你很失望。”


裴渡呆怔了片刻,胸口裏,仿佛有一口濁氣在散走,下唇的幹裂滲出了些許血絲,與她對望一會兒,才記起了回家這件大事。因為桑洱剛才的話,仿佛也突然得到了底氣,他攥住了她的手腕:“桑桑,那你能不能不要走,留在這裏?”


桑洱愣了一下,緩緩壓下了舌下泛起的苦澀之意:“我一定要回去的。”


“一定要回去?”裴渡喃喃著重複,他腦筋向來動得很快,帶著期盼與急切,追問:“既然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還是出現在了這裏。以後,你肯定還能再回來看我……們的吧?”


仿佛覺得自己一個人的分量不夠,他還在最後,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個“們”字。


“不管多久回來一次都好,一年後,不,十年才回來一次也可以!好不好?你和你的家人團聚夠了,就回來好不好?”


望著他懇切的神情,桑洱鼻子微酸,那句“我不會再回來了”的話,和著一團熱霧,卡在了喉嚨中間,一時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四周青煙浮生,水波顫動。一切,又開始離她遠去了。桑洱一驚,手卻一握成空。裴渡的發絲,已靜悄悄從她手心消失。


驕陽似火的夏,也就這樣在歲月靜默無聲處溜走了。


金秋黃葉從枝端冒出,如黎明更迭,在山穀鋪展開來,漫山遍野都染了秋意。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虛空中倒計時的滴答聲,好像越來越快了。


桑洱聽見了風拍打竹簾的聲音。她睜開雙目,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座宮殿的花園中,抬頭是一片黃昏的天空。


夕陽光線讓人的心中也不由生出了幾分絲絲扣扣的惆悵和感傷情緒。旁邊,有一片銀綠相間的碧殊草園,披了霞光,晃著暮靄的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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