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次,要抵抗戲子從“下九流”向“有身份”轉化時候,來自包括魯.迅、胡.適等人在內的文化巨擘、社會主流聲音的蔑視與不理解,背負的還是“輸不起,一輸就是永不翻身”的壓力。
梅蘭芳所抵抗的,是當時社會上的絕大多數人,他一個人走在時代最前端的時候,整個時代都在拖著他往回走。
僅僅“溫柔”是抵抗不了的,支持他拖著時代朝前的,必然有一股內在的無比堅定執著的力量,然而這在黎名身上看不到。
黎名還是那個黎名,那個《甜蜜蜜》中的黎小軍,那個《半生緣》中的世均,隻是一個溫文爾雅的知識分子,不是一個披荊斬棘的鬥士,他學會了梅蘭芳的妝容,學會了他的身姿手勢,甚至學會了極具專業水準的京劇的身段台步,但是他沒學到梅蘭芳的鬥誌與魄力,因為他從來沒有跟一個時代決絕過。
從前有過一個決絕的人,演過一個類似的絕好的角色,隻是可惜:世間已無張國容。
2003年4月1日,張國容從高樓上一躍而下,宣告了他與這個世界徹底的不妥協,在他留下的難以計數的角色中,最光彩照人的還是《霸王別姬》中的程蝶衣,那股瘋魔,除非再世為人,否則難以企及、無法複製。
在影片《梅蘭芳》中,有許多地方需要那股子瘋魔,比如:梅蘭芳對“平生最愛的女人”孟小冬可望不可即,最大心願隻是與她一起看場電影,就當兩人即將成行,卻有戲園子老板要他去救場,這是一個極富象征意味的情節,因為錯過了“這一次”,也會錯過“下一次”,永遠錯失下去了。
於是梅蘭芳對老板說:“去不了,我有急事。”
老板笑道:“還有什麽事比救場急?”
梅蘭芳沉聲道:“我要是非要犯上一回渾呢?”
老板笑道:“您不是這樣的人。”
梅蘭芳盯著他的眼睛說道:“我要就是那樣的人呢?”
隻言片語中,是梅蘭芳拚了命的要抓牢自己手中命運的線繩,恰好《霸王別姬》中也有類似的情節:段小樓與程蝶衣在後台卸妝,蝶衣試探小樓,說要與他演一輩子的戲,小樓覺察不對,尷尬笑道:“不是演了一輩子了嗎?”
蝶衣聽出他話中有逃脫的意圖,嘶聲道:“不成!少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是一輩子!”
都是想抓牢而抓不牢,張國容的表演是傾盡全力,玉石俱焚的拚殺過去,而黎名卻隻是溫水繞身,似怒非怒,一股子氣都提到嗓子眼了,卻沒有逼仄住口腔鼻舌,平平無奇的吐了出去。
一樣境界,兩種表演,張國容把他那股子瘋魔全部收縮到體內,又一字一字的往外吐,淒婉絕倫,而黎名的台詞在胸腔,英雄氣短,隻是借了個“梅蘭芳”的軀殼,說的不是他內心的話。
在《霸王別姬》中,張國容講的似乎句句是他內心的話,不瘋魔不成戲,他也最終把自己的生命演繹成了一出讓萬千人落淚傷心的大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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