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疏星燦,壽春城的東角門下幽幽燃著幾篷火焰,一輛青帷馬車停在城門之前。
陸衡之親送她們出城。執了愛妻的手將她送至馬車上,溫柔細致地,替她攏了攏被夜風吹拂得淩亂的發絲,將披風的兜帽係好,再一句句囑咐:
“阿窈,我不能再送你了。”
“過幾日便是七夕了,自成婚以來,你我夫妻聚少離多,竟還從未在一處過過一個完整的節日。今年,大概亦是不能了。”
“且飲此杯,在建康安心等我,明年,郎君一定會回來,七夕乞巧,中秋望月,上元觀燈,這許多的好日子都不會再錯過了。”
他端了杯椒酒給她,俊朗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火把下晦暗不已。謝窈心中淒楚,她還能等到下一個與他團聚的日子麽?
玉液飲下,她將青銅爵遞還丈夫,竭力忍住了鼻尖的酸澀,顰舒一笑:“妾會在建康等待夫君平安歸來。”
她人在火光下,這一笑有若月華流轉,粲豔無比。陸衡之有些迷失在妻子的笑顏裏,恍惚間,似又見到了那年燭影搖紅夜,紅鸞帳前,他撥開團扇時,入得眼簾的那一張新月清暉麵。
顧盼遺光彩,一笑傾人城,隻一眼便叫他付了情衷。
那時的她,滿眼皆是初為人婦的羞澀與歡喜。可惜,經此一夜,她對他怕是再不會有半分感情了。
陸衡之眼中飛速地掠過了一點水光,扭頭下車,再無一句言語。等候已久的親衛翻身上馬,長鞭一甩,馬車飛馳而起,迅速駛出洞開一隅的城門。
兩側房簷樹木有若流星朝後疾馳,謝窈把著車壁,掀開車簾遙遙與城門下的丈夫對望,夜色裏,他挺拔的身影漸同壽春城高大的城門重合在一處,隻餘點點燈火殘影。待水霧縈上眼眶,便連那最後的一點殘影也都看不清了。
“女郎應該高興才是。”
馬車漸漸平穩,春蕪扶著謝窈坐下,低聲勸解:“使君也是為了女郎的安危著想,得夫若此,夫複何求呢。”
謝窈默然。
她是詩書傳禮之家養出來的閨秀,自幼讀的是聖賢書,聆的是聖賢的教誨,也自然知曉以身殉國的道理。於公,她是一州父母,不能棄城中百姓於不顧;於私,她也當追隨丈夫,黃泉碧落,誓不相負。
郎君……
謝窈眼裏的水霧一點一點淡去,柔荑無意識攥緊了手中蓮開並蒂的絹帕。若壽春城真的有難,她是不會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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