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非自己的妻子了,不由在心間苦笑。
斛律驍不理,目光隻凝在屏風之上:“既是辯經這等風雅之事,濟南王還是好好聽聽吧。”
坐於太後身側的高孟蕤聞見這話,悄悄回頭瞥了他一眼,卻瞧見一道朗月清風的影子,清雋雅逸,天人之姿,滿座賓客之中,有如美玉生輝燦然奪目,不禁笑問身側的嫂嫂道:“坐於濟南王叔身後的官員倒生得俊俏,隻是眼生。”
“是朝廷新上任的太常丞,你自然不認得。”太後一心隻在聆聽台上辯論,知曉她愛好品評男子,眼神也未動一下。
台上辯論仍在繼續,又一人問:“那麽《武成》一篇夫人又何以認定為偽呢?”
“西漢末年,劉歆作《三統曆》時曾援引《武成》部分句子,與其父合著的《別錄》裏也曾提過《尚書》共有五十八篇,但到了班固編撰《漢書·藝文誌》時卻言《尚書》隻有五十七篇,可見在這期間《武成》一篇便遺失了。其間相距三百年竟無一人得見,如今卻失而複見,如何可信?且這篇偽《武成》,也與劉歆《三統曆》所援引的部分也無一處相同。”
旗開得勝,謝窈思路漸漸清晰起來,幾乎不假思索,對方難免急躁,不待她話音盡落便急急問道:“那麽,《君陳》這一篇夫人又是憑何斷定呢?”
“《論語》裏曾援引過此篇:‘《書》雲孝乎惟孝,友於兄弟”,可這部偽書卻將其斷句為‘《書》雲孝乎,惟孝友於兄弟’,可見是後人偽造。”
卻是從句讀上來論證了,對方冷笑:“謝夫人說得如此篤定,敢問何以見得是前種句讀之法?可有先例麽?”
她立刻答:“魏時夏侯湛《昆弟誥》,潘嶽《閑居賦序》,何晏《集解》。倒是這部偽書的斷句之法,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一連數十回合下來,她思路清晰,口齒伶俐,旁征博引,縱橫噴發,雖然言語平和,反倒對方幾位大儒辯得啞然無語,垂頭喪氣,偃旗息鼓。而底下眾人,饒是不明經義也聽得出誰的理由更充分、誰更站得住腳了。
一眾太學官員及學子開始低低地交談起來,議論著孰對孰錯。太後笑向天子道:“以陛下之見,誰的觀點更站得住?”
天子會意而答:“自然是謝夫人。”
隻仍有名年過半百的大儒仍不肯承認自己竟折於婦人之手,惱羞成怒道:“婦人之見!難道以夫人的意思,我朝所藏的這整部《尚書》竟全然為假嗎?這部書可是前朝高祖建元皇帝派使出使你們南朝所得,若果真為假,曆代這麽多大儒,竟無一人察覺?而我朝先是被你們南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如今又要叫你一無知婦人來指點?”
對方疾言厲色,若突然爆發的浪潮山洪,斛律驍臉色微變,台上,謝窈如撞金鍾,怔愕了片刻。
事先所擔心的終究還是發生了,就因為她是女子,所以她的一切觀點一切論述皆毫無價值,隻因身份便可被輕易推翻。
可又憑什麽呢?就因為她生而為女麽?
她輕吸一口氣,憶起先前獻書時斛律驍教過的、強抑著心間不快輕言細語地答:“妾想,《尚書》之傳承事關文脈正統,正是因為南北之別,故而先時南朝才會將這部偽書送至北朝。至於閣下,若對我的種種論述尚有意見,大可一一指出,又何必拿我婦人身份說事。”
比之她的從容淡定,對方的氣急敗壞則更顯理虧了。濟南王拊掌而笑:“秦博士,謝夫人說得不錯,若她的論證有何缺漏大可指出,何必這般惱羞成怒呢。”
又點了陸衡之:“太常丞,你亦出身南朝大族,不若你來說說,方才謝夫人的這番論斷可有何不當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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