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鄂州城市布局初探
自魏晉以來,鄂州城即是長江流域的重要城鎮之一,[宋時鄂州,明清以降皆稱武昌,地當今湖北武漢市武昌區老城區一帶。]曆經發展,至宋代成為長江中遊的最大城市,區域性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本文試圖從城市內部平麵布局的角度探討宋代鄂州城的發展變遷,在對鄂州城市布局進行複原的基礎上,分析其所體現出的特點,考察其與地理環境、經濟發展、文化心理諸因素的關係,為宋代城市史的研究提供一個實證性的個案。
一、城池規模與城門布局
從三國到宋元,鄂州城的營建經曆了兩個大的時期,總的趨勢是城池規模逐漸增大,自西向東擴展。
第一個時期,“吳孫權赤烏二年修築舊壘,謂之夏口城。”[(明)薛剛纂修,吳廷舉續修:《嘉靖湖廣圖經誌書》(以下簡作“湖廣圖經誌書”)卷一《本司誌•城池》,日本藏中國罕見地方誌叢刊本,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0年據日本尊經閣文庫藏明嘉靖元年刻本影印。]夏口城,“依山傍江,開勢明遠,憑墉藉阻,高觀枕流,對岸則入沔津,故城以夏口為名。”[雍正《湖廣通誌》卷七七《古跡誌•武昌府•江夏縣》,雍正十一年刻本。]城池“周圍一十二裏,高二丈一尺。後又因州治後山增築左右,為重城,設二門,東曰囗州門,西曰碧瀾門。宋、齊、梁、陳皆因之”。[《湖廣圖經誌書》卷一《本司誌•城池》。]唐寶曆中,牛僧孺“檢校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鄂州刺史、武昌軍節度、鄂嶽蘄黃觀察等使。江夏城風土散惡,難立垣墉,每年加板築,賦菁茆以覆之。吏緣為奸,蠹弊綿歲。僧孺至,計茆苫板築之費,歲十餘萬,即賦之以磚,以當苫築之價。凡五年,墉皆甃葺,蠹弊永除。”[《舊唐書》卷一七二《牛僧孺傳》,北京:中華書局校點本1975年版,第4470頁。]牛僧孺築城提高了城牆質量,但城池的規模沒有大的變化。
第二個時期是宋朝,鄂州城得到較大規模的擴建。北宋皇祐三年(公元1051年),知州李堯俞增修城池,此後的鄂州城是原夏口城的兩倍,“周圍二十四裏,高二丈一尺,門有三,東曰清遠,南曰望澤,西曰平湖。元因之。”[《湖廣圖經誌書》卷一《本司誌•城池》。]限於地形,城池擴建向東展開,孫吳時的夏口城變為城內西頭的子城。
除了清遠、望澤、平湖三門之外,見於宋人記載的鄂州城門還有竹簰門、武昌門、漢陽門。
竹簰門:《輿地紀勝》卷六六《鄂州•景物》“彌節亭”條:“在竹簰門外,臨江。”
武昌門:《溪堂集》卷五《七言絕句》:“武昌門外柳如煙,想見潘侯枕曲眠,欲借一帆春水去,江邊皆是楚州船。”《輿地紀勝》卷六六《鄂州•監司軍帥沿革》“湖廣總領所……今置司在武昌門內。”
漢陽門:《入蜀記》卷三:“至鄂州……與(章)冠之出漢陽門,遊仙洞……”《石屏詩集》卷一《鄂渚張唐卿周嘉仲送別》:“武昌江頭人送別,楊柳秋來不敢折。漢陽門外望南樓,昨日不知今日愁。”
以上三門,竹簰門應是西門。鄂州城西麵瀕臨長江,竹簰門既然“臨江”,則應是西門。對照明清方誌,可知竹簰門確是鄂州西門。《湖廣通誌》卷一五《城池誌•武昌府》“府城”條:“明洪武四年,江夏侯周徳興增拓修築,……為門九,東曰大東,曰小東,西曰竹簰,曰漢陽,曰平湖……”
漢陽門也是西門。據陸遊記載,他在鄂州與章冠之一道先“登石鏡亭,訪黃鶴樓故址”,然後“與冠之出漢陽門”。石鏡亭在“石城山一隅,正枕大江,其西與漢陽相對,止隔一水,人物草木可數。”[陸遊:《入蜀記》第五,《陸遊集·渭南文集》(以下簡作“渭南文集”)卷四七,中華書局校點本1976年版,第2443頁。]前引《石屏詩》亦稱“武昌江頭人送別,……漢陽門外望南樓”,由此可知,漢陽門在城西大江邊,與西麵的漢陽隔江相對,距離很近,這種地理位置隻可能在鄂州城西。宋代以後,漢陽門屢見於史籍,如元朝曹伯啟《曹文貞公詩集》卷九《良月既望憶仲通宰公兼寄君平察推》:“閑登黃鶴舊磯頭,萬頃煙波起暮愁。想象故人心似我,漢陽門外望南樓。”《湖廣通誌》卷二五《祀典誌•武昌府江夏縣》:“江漢神祠,在漢陽門樓,宋淳熙中通判劉靖以江漢宜為望祀,即靈竹寺西為壇祭之,後改祀今所。”《湖廣通誌》卷一五《城池誌•武昌府》:“武昌府城,……明洪武四年,江夏侯周徳興增拓修築……為門九,……西曰竹簰,曰漢陽,……嘉靖十四年,都禦史顧璘重修,門仍九,……西易竹簰曰囗,曰漢陽,……”直至今日,武漢市武昌區城西仍有漢陽門,是長江邊的一個重要渡口。
武昌門,從地理方位上看,應該也在鄂州城西。前引《溪堂集》詩稱:“武昌門外柳如煙,……江邊皆是楚州船”,說明武昌門是臨江的城門。明清人的詩文中有不少吟詠武昌門的句子,如明人張羽《靜庵集》卷四《題畫贈長興杜典史浚》:“下若溪頭山似戟,武昌門外柳如煙。何如肆射平其去,束帶閑畊墓下田。”董紀《西郊笑端集》卷一《次韻沙允恭感懷二首》:“行樂有孤靈運屐,笑談無複庾公樓。武昌門外多官柳,能有幾株今尚留。”清人蕭廣昭《榴花塔》:“梅山遠對武昌門,霜影迷離孝婦村”。[轉引自:雍正《湖廣通誌》卷八八《藝文誌》。榴花塔、孝婦村,在明代皆是武昌城附近的地名,《大明一統誌》卷五九《湖廣布政司•古跡》:“石榴花塔,在郡城西北。宋時有婦事姑至孝,一日殺雞為饌,姑食雞而死。姑女訴於官,婦坐罪,無以自明,臨刑乃折石榴花一枝,插地而祝曰:妾若毒姑,花即枯悴,若屬誣枉,花可複生。其後,花果生。時人謂天彰其寃,遂立塔花側,以表其事。”西安:三秦出版社1990年影印明天順刻本。]朱彝尊《曝書亭集》卷六《送吳二先輩還漢陽》:“漢南歸思繞晴川,湓浦西風送客船。莫上武昌門外望,斷腸楊柳似當年。”毛奇齡《西河集》卷一三九《送友之崇陽》:“武昌門外新栽柳,何處相思不斷腸。”[以上數條皆轉引自雍正《湖廣通誌》卷八九《藝文誌》。]這些詩句,多與登船、送別相關,說明武昌門應是臨江的西門。從南宋時湖廣總領所的地位,也可大體推知武昌門的方位。“武昌屯兵數萬,仰給六路之餉”,[楊萬裏:《誠齋集》卷一一九《中散大夫廣西轉運判官贈直秘閣彭公(漢老)行狀》,台北: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湖廣總領所“總領湖南北、廣東西、江西、京西六路財賦,應辦鄂州、江陵、襄陽、江州駐劄大軍四處,及十九州縣分屯兵”,[王象之:《輿地紀勝》卷六六《鄂州•監司軍帥沿革》,南京: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影印道光二十九年懼盈齋本。]巨額的糧草經由江漢水道輸入鄂州,中轉各地,主管其事的總領所理應設在鄂州城西的大江邊上較為方便。
如前所述,宋時鄂州城已有平湖、漢陽、竹簰三門,武昌門是否城西第四門?筆者以為否。一個基本的依據在於明代武昌府城之西門僅為平湖、漢陽、竹簰,三者的相對方位,據《湖廣圖經誌書》卷二《江夏縣圖》可見,漢陽門在正西,平湖門在漢陽門以南,竹簰門又在平湖門東南。明代城西三門是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周德興“增拓修築”、武昌城擴建為九門後的情形,九門的基本格局一直維持到清朝後期,其間經曆了“嘉靖十四年都禦史顧璘重修”,“皇清總督祖澤遠增修,雍正六年重修”。[雍正《湖廣通誌》卷一五《城池誌•武昌府武昌府城》。同卷所繪乾隆五十九年(公元1794年)《江夏縣圖》,九門情形清楚可見。]宋代鄂州城的規模不如明清時期,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在城西設置四門。進而一步,將武昌門與黃鶴山、黃鶴樓的關係,對照漢陽門與同山、同樓的關係,不難看到,《輿地紀勝》中的“武昌門”與《入蜀記》中的“漢陽門”基本一致,此二門很可能是一門二名,換言之,明代初年的武昌城西門有三,很可能是沿用的宋代布局。
鄂州城依山傍江,建築城垣,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
城內有子城,由原夏口城而來。《輿地紀勝》卷六六《鄂州•景物》“夏口城”條:“子城本名夏口城。……張舜民《南遷錄》雲:鄂城子城,與潤州子城、金城、覆舟山城、武昌吳王城,製作皆一體。皆依山附險,周回不過三二裏。乃知古人築城,欲牢不欲廣也。”宋時期,鄂州子城的城垣已“缺壞”,[《入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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