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
時值深秋時節,秋風帶著涼意肆虐而來,草木搖落,天地間漸有蕭瑟之狀,可素有“小京都”之稱的雲城,似是絲毫不受這秋風所影響,入目之處,仍是一副富庶繁華之象。
雲城最有名的璿璣街,樓台屋宇鱗次櫛比,寬闊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幌旗飄搖,往來行人熙攘,其更有車馬不息,不時響起車夫吆喝行人避讓之聲。
璿璣街之南的岔道口,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緩慢駛進了璿璣大道。須臾過後,前麵那輛車上,窗口青色的帷幔動彈了一下,緊接著便探出大半張尚帶稚氣的臉來。頭上梳著雙髻,看模樣是個十來歲的小丫鬟。此刻她正用一雙圓圓亮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看外麵的街景。
“姑娘,都說雲城是個小京都,果然名不虛傳,瞧瞧這街上還真是熱鬧……”小丫鬟看了片刻,然後回過頭對著車內,口饒有興致地說道。
車內的榻上,靠坐著一個女孩,她用一支著頭,靠在車壁之上,麵孔隱在車內陰影內看不太真切,隻覺得她身形芊細,體態嫋娜。
“姑娘,你也看看……”那丫鬟自顧說了半日,也沒見自家姑娘應她一聲,就將車簾掀了大半又道。
“雪青,你還不將簾子放下?一會有那醉酒的漢子瞧見了,還不得拖你下車去……”榻上的姑娘說話了,聲音不大,卻清脆剔透,令人聽來十分悅耳。
那名喚雪青的丫鬟聽得這話,頓時嚇得變了臉色,忙不迭地鬆了將簾子放了下來。生怕外麵真有那喝得醉醺醺的漢子衝過來扯她下去。
見得雪青被嚇成這樣,靠在榻上的女孩發出了一聲低笑。
“姑娘就會嚇唬雪青,這是在雲城,姑娘你可是雲城謝府的貴客,想來也絕不會有那不知死活的渾人敢來驚擾姑娘……”聽得自家姑娘發笑,雪青忍不住嘀咕了一聲。
聽得雪青這幼稚不知深淺的話,那女孩半晌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歎了口氣。心裏頭卻是思如潮湧,一時雜亂了起來。
雲城謝府的貴客?也隻有雪青這般心思單純的小丫頭才會這樣想,她心裏可是明白得很,此次去謝府,說得好聽些是投奔親戚,說難聽些便是從此寄人籬下,仰人鼻息過活了。
“綰兒,江州山高路遠,你一個女孩家怎好受此顛沛?聽娘的話,去到雲城姨母家住下來,姨母她早早的就來信催了……”臨行之前,母親和她說的話猶在耳邊。
原來這女孩姓沈,名喚素綰,自京城而來。她是大晏戶部左侍郎沈長賀的掌上明珠,她有一兄長名喚沈熠,曾派任北莫通判。去歲北莫大雪災,禦前統領季朗領太子之命至莫北賑災,順帶查出了一大批貪墨昏庸的官員。身為通判,沈熠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且又涉貪墨賑災錢糧一事指摘不清。太子一向憎惡瀆職貪墨之人,震怒之下,將沈熠罷官去職流配到了黔州。其父沈長賀受其牽連,也被太子申飭,從此朝堂之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沈長賀雖是小心翼翼,可仍是免不了禍從天降。幾月之後,太子榮登大寶做了皇帝,一舉密信被人遞到禦前,直指左侍郎沈長賀收受賄賂。皇帝下令徹查此事,最終雖是沒查出沈長賀受賄的實據,可前有沈熠一事,皇帝到底還是起了嫌棄沈家之意,又有朝張太師進言沈長賀辦事不力,皇帝一時生了怒意,禦一擲,便將沈長賀貶去江州做了團練副使。
“娘,女兒不去雲城,您要陪著爹去江州,我也不會怕苦,您讓我一起去……”當時她垂淚對著自已母親道。
“綰兒,虧得你爹平日裏還常誇你聰明,如今怎的這般糊塗?我膝下隻有你和你哥哥二人,你哥哥吃了糊塗官司,被流放到黔州那般瘴毒之地,性命也不知可能保得住?你若也跟了我們去了江州,受苦先不說,我們沈家哪還有出頭之日?你若是去了雲城,有你姨母襄助,若是得了謝家老祖宗的青睞,終生大事便有了指望,倘若日後能使上一二分力,救得你哥哥自黔州回來,也就算為娘的沒有白疼你這一回了……”
沈素綰何嚐不明白自已母親這般為一雙兒女著想的苦心,可是就這樣生生與父母別離,去到那高宅深牆的侯府之家,雖說有姨母在,可她的一顆心仍是懸得高高的,日夜忐忑難安。
“姑娘,你在想什麽?”馬車之內,雪青注視了自家姑娘片刻,終於發覺她秀眉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沒什麽?也不知還有多久才能到謝府?”雪青的問話打斷了沈素綰的思緒,她直起身子,將車簾掀了一條小縫朝外看了一眼。
“應是快了,我瞧著這就是雲城最熱鬧的璿璣街了,聽說南昭侯府就在璿璣街的北麵……”雪青也湊過來看看外麵道。
“哦,你怎麽知道這些的?”沈素綰有些意外地看著雪青問。
“這有什麽奇怪的?我估計整個大晏也就姑娘你從來不關心這些事兒了。我們這一幫小丫頭們,平生最大的願望可就是來雲城璿璣街住上一陣子了。”雪青看著街上很是感歎地道。
“來璿璣街住上一陣子,做什麽?”沈素綰還真是不明白了。
“自然是每日裏流連於街頭,盼著與謝家的小侯爺來一次偶遇呀……”雪青抬著下巴,一雙圓圓的眼睛裏也突然有了光彩。
沈素綰頓時恍然大悟,雪青說她從不關心這些事兒,可是雲城謝家的小侯爺的名頭,她就是想不知道也不行。大晏國上下,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婦孺,任誰提到雲城的“冰雪公子”,都要忍不住讚歎向往一番。
那小侯爺是這一代南昭侯爺和夫人的嫡長子。雲城謝家祖上是開國的功臣,世襲罔替的侯爵,世代都有子孫在朝擔任要職。傳到謝琰父親謝成煥這一代時,謝家更是有繁華著錦之勢。謝成煥的長姐是當今大晏皇帝的生母,孝惠先皇太後。孝惠皇後過世後,當時的皇帝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念及太子年幼,特地將先皇後之妹謝宜蘊詔進宮內做了貴妃,一力撫養太子長大成人。
謝成煥生得一表人材且學富五車,曾任過朝的翰林學士,他娶了慶郡王的愛女,才貌雙才的寧秀縣主,二人生下一子一女。長子謝琰未及弱冠之年,已是大晏聲名遠播的才子,且又聽說樣貌生得極為俊美,性子卻是孤傲清冷,至今不願出仕,一向疏離於官場之外,隻與墨為友,山水為伴,被人送了個“冰雪公子”的雅號。
“姑娘,你說我們此番去了謝家,是不是就能時常見到小侯爺了?”雪青又在沈素綰耳旁有些聒噪地道。
沈素綰聽得又在心裏輕歎了一聲,雪青這丫頭的話實在是多得很。可你要是不理她吧,她定還要一直纏著你相問。母親讓她留在自己身邊,估計也是怕自己離了雙親難免孤寂,故意讓這麽個話匣子般的丫頭時常引自已說話吧。
“既是冰雪公子,哪能常常得見?見多了還不得凍壞人了?”沈素綰道。
“姑娘說得有道理,小侯爺若是常常出來露臉,什麽人都能見到的話,倒失了冰雪公子的矜貴了。不過,既是入了侯府,肯定是見著他的真容,我就是想瞧瞧他是否真的和傳說一樣好看?”雪青眨巴著眼睛,一臉的向往。
沈素綰看著雪青的模樣,忍不住為她的天真搖了搖頭。自已這番入侯府,是自投靠姨母去的。可姨母她到底隻是南昭侯爺的妾室,雖說已是為侯爺生了一子一女,可侯府規矩大,自已又算不得正主子的親戚,能不能進正院都還不一定,又怎麽可能輕易見到那高高在上又清冷如冰雪的小侯爺?
沈素綰正想得出神,冷不防馬車突然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她一時坐不穩,竟自榻這頭摔到了另一頭,雪青也毫無防備地跌落了下來。
“姑娘,你沒事吧?”雪青飛快地爬起來,撲到沈素綰跟前查看,可這時馬車又顛簸了一下,雪青慌得抬雙抱了沈素綰的雙臂護住了她。
“林伯,出了什麽事?”沈素綰朝車外問了一聲。
“姑娘抓緊了,這馬兒見得迎麵來的高頭大馬,有些驚著了……”
外麵傳來趕車漢子有些急促的聲音,緊接著,馬車連連往後退了一大截,應是林伯試圖將馬車往旁邊退讓,好讓迎麵來的馬車先過去。
沈素綰一緊抓著車窗旁的扶,一扯著雪青坐至榻上,才剛剛穩住了身子,可下一瞬間,外麵的馬突然發出一聲嘶鳴,緊接著馬車又劇烈的顛簸了起來。
沈素綰忙掀開簾子朝外看去,就見外麵不遠處果然有另一輛馬車正駛過來,那馬車的車廂通體漆黑,乍一看不怎麽起眼,可是車前兩匹馬腿長彪肥,皮光油亮,一看就是名貴的良駒。
這邊趕車的林伯口不停的吆喝著,竭力想止住被驚了的馬兒,可是兩匹馬躁動不已,不停地打著響鼻,被林伯勒著韁繩原地轉了兩個圈之後,就再也不受控製,長嘯一聲就朝前狂奔了起來。
車廂先是在牆壁上猛烈的撞擊了下,然後就一路跌跌撞撞著向前去了。車廂內的雪青驚叫了一聲,沈素綰也慌了神,沒想到才至雲城被發生了這等事,這馬若是停不下來,一直就這麽衝出去,自已和雪青可就性命堪憂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沈家的馬車奔至迎麵黑色馬車的旁邊時,車內突出跳出一個人來,飛身躍至沈家的馬背上,一把拽過了韁繩,上勒得幾下之後,竟是將那匹驚馬給拽住了。那馬的前蹄高高豎起,嘶鳴兩聲之後,居然安靜了下來。
“好險啦,多虧這位公子挺身而出!”街上早已圍攏過來一群人,見得驚馬被控,有人心有餘悸地道。
沈素綰穩住了身形,這才發現馬車的一扇窗已是被撞得掉了大半邊,這樣一來,街上的情形她一覽無餘,她和雪青二人也就被人看得個清楚了。
沈素綰抬眼朝車外看去,就見製住馬是位身著淺藍錦衣的年輕男子,墨發高挽,生得星眉朗目,一副沉穩儒雅的模樣,還真想不到他竟有如此神力。那人自馬上跳了下來,將韁繩遞給嚇得臉色蒼白的林伯上,又對林伯交待了兩句。
眼見著這馬車裏已是坐不得人了,沈素綰索性下了車,雪青忙自車內取了件鬥篷披在了她的身上。
“多謝這位公子出相救……”沈素綰對著那男子福了一禮。
那男子聽得聲音回過頭來,眼光落到沈素綰的身上,瞬間便像是被粘住了一樣挪不開了。周圍看熱鬧的人見了沈素綰也都愣了一愣,一時都在心裏暗暗讚歎起來。他們都沒想到馬車之內下來的是位正當妙齡的姑娘,她身著藕荷色的素色褙子,織錦木蘭裙子,披著件白底綠萼的鬥篷,頭梳百花垂髫,一張柔皙白嫩的臉蛋上,兩彎黛眉秀長,一雙妙目盈盈。雖是有鬥篷罩著,可仍然看得出她腰肢芊細,身姿嫋娜。
這般清麗且又脫俗的女子,就算是在一向風流富貴之地著稱的雲城也是不多見的,故而眾人一時都頗感驚豔。
片刻之後,雪青終於意識到了眾人都在看著自家姑娘發呆,尤其那對麵那藍衣公子眼神也是直勾勾地盯著不放。她心頭一凜,趕緊跨了一步,站在了沈素綰的前麵,擋住了眾人的目光。
“姑娘不必言謝,舉之勞而已……”見得雪青上前,那藍衣年輕人終於回過神來,忙拱還禮道。
沈素綰正待再次道謝,這時,一直停在路央的黑色馬車內,突然傳出了一句問話來。
“藍珈,可曾有人受傷?”
那聲音不大,稍稍有些低沉,可是音質澄澈,隱著一點清冷倨傲的意味,一下子就自有些喧囂周圍透通而出,令人聽得舒適之極的同時又忍不住生了點敬畏來,讓人對車內說話之人的身份也很是好奇起來。
進府
沈素綰循著聲音朝那馬車看了過去,隨即就發現這乍一看不起眼的馬車,通體竟是烏金木的,車身上下一點裝飾,隻有車前軛首之上掛了兩隻鑾鈴。
“回主子的話,趕車的及車內的兩位姑娘都安然無恙……”藍衣年輕人轉過身,對著車廂恭敬著聲音道。
“既是無恙,那便趕路吧……”車廂裏的人又發話了,聲音仍是低緩清冷。
藍衣年輕人應了一聲,轉身欲走之前,又看一眼沈素綰身後已是破損的馬車,神色有些猶豫起來。
“姑娘,你的馬車已是不能坐了,可需要在下幫忙?”藍衣年輕人對著沈素綰問道。
“多謝公子費心,還好有另一輛馬車跟著一道來的,將就擠一下就可以了……”沈素綰忙指著不遠處的另一輛翠幄青綢車道。
藍衣年輕人循著沈素綰的眼光也看到了那輛車,又見她身邊除了一個小丫鬟,又站了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來。他隨即意識到她這姑娘身邊有家人跟隨,當即放下心來,朝沈素綰點點頭輕笑一聲,然後身利索地上了那輛黑色烏金木的馬車。
一聲鞭響,馬車揚長而去。沈素綰也在雪青和身邊婦人的攙扶下,坐上後麵的那輛翠幄青綢車內。趕車的林伯收拾了下,也趕著車廂塌了一半的馬車跟在了自家姑娘的車後。
“姑娘,你當真一點事都沒有吧……”車內,那婦人將沈素綰仔細看了一回,說話的語氣裏仍是透是緊張。
“靜娘不必擔心,我沒事。你看看雪青的胳膊是不是被擦到了?”沈素綰搖搖頭,指著雪青的胳膊道,剛才這丫頭死命護著她,怕是胳膊上有傷了。
靜娘抬眼欲看朝雪青看去,雪青連忙揮了揮自已的胳膊,連聲說自已一點事也沒有。
“剛才真是險,虧得有那位公子飛身相救……”靜娘心有餘悸。
“姑娘,這雲城果真不是一般的地方,剛才那公子不僅身不凡,模樣也生得好看!”雪青已是忘了剛才的險境,語氣很是輕鬆。
“是啊,真是多虧那位公子,隻可惜匆忙間也未問得人家名姓……”靜娘也有些惋惜似地道。
沈素綰聽得兩人說話,不禁莞爾一笑,心裏卻在想,雪青與靜娘隻顧著看那救人的公子,她的注意力卻在那輛黑色馬車之內,她聽到藍衣公子分明朝車內喚了一聲“主子”。還有,那輛馬車已是刻意低調,可是,她看清車前軛首上的鑾鈴上印有夔鳳紋。在大晏國內,除了皇家外,能用夔鳳紋飾的,也隻有世代簪纓又出過一位皇後的謝家了。
那定是謝家的馬車,但不知車內坐的是何人?聽車內那人的聲音,很是矜持冷淡,難不成是那人人追棒的雲城“冰雪公子”謝琰?沈素綰想這裏,又覺得自已的想法極是荒唐,怎麽可能一到雲城就碰見謝琰,還蒙他的人出相救?
沈素綰不知道的是,才從璿璣大道上駛出來的烏金木馬車上,裏麵坐著的兩人也正在說著話,話題還和她有關。
“藍珈,你怎麽了?自上車之後就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怎麽,剛才那一番英雄救美,這會兒點惦記上人家姑娘不成?”
帶著一點戲謔的聲音響了起來,這聲音清澈好聽,帶了點磁性,正是剛才在璿璣街問話的那位主子。他歪靠在車內軟榻上,一襲月白色的雲紋刻絲錦袍,墨發輕挽,麵目生得精致。一雙鳳眸微微斜睥,瓊鼻挺直,紅唇潤澤,整個人看起來豐神俊美,卻又隱隱透著點漫不經心的淡然與冷冽,真正像是個畫走出來的謫仙人。此人可不真是謝家的嫡長子,人稱“冰雪公子”的謝小侯爺謝琰。
“主子說笑了,那,那姑娘……”聽見自家主子說話,一直沉思的藍珈終過回過神來,卻是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
“那姑娘怎麽了?”見得一向爽利的藍珈吞吐起來,謝琰倒是生了一絲好奇心。
“那姑娘……藍珈怕是高攀不起……”藍珈猶豫了下,終於將心裏話說出了口。
“看來果真不是個尋常釵裙,竟讓眼光頗高的藍珈起了菲薄之心。有什麽高攀不起的?你自出生便去了奴籍,如今家又富得流油,隻要你願意,誰不尊你一聲藍公子?”謝琰靠在身後憑幾上微睞起眼睛道。
藍珈聽得半晌沒有說話,隻是抬自車內案上倒了一盞茶遞到了謝琰的上。
“別人不知道,藍珈心裏可是清楚得很,藍家有現在這般光景,還不是賴著祖上的蔭德,沾著侯府的榮光得來的。再說了,藍珈隻想跟在大公子身邊做事……”藍珈低著眉眼道。
他家祖上就是著謝家老祖宗的家奴,到了這一代,早已是樹大根深,家宅田產無數的富裕之家了。藍珈剛出生時,南昭侯爺就給了恩典,還了他自由之身,可他自小跟在謝琰身邊,說什麽也不肯離開。
“既是要跟著我,便不許妄自稱卑。你既是心儀剛才那位姑娘,我叫人打聽一下那馬車去了哪家府上。若是未曾許人,請了人去作媒不就成了……”謝琰又道。
“主子,你……你……”藍珈一時語塞,滿臉都是窘迫之色。
謝琰瞥一眼藍珈,見得一向沉靜古板的藍珈難得露出了羞惱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謝琰隻顧笑得歡暢,可是他若是知曉此後發生的事情,肯定會恨不得咬斷自已的舌頭,竟說出這般為藍珈向那位姑娘提親的糊塗話來。
……
這邊沈家的馬車停在了璿璣街的北麵,靜娘率先下了車,抬眼看去,就見路邊一幢大宅子,當朱漆大門,東西兩麵角門。正門前一對白玉石獅,門頭匾額赫然可見“南昭侯府”四個燙金大字。
靜娘往門前台階前走了過去,正欲尋門前侍立的小廝們說明來意。才走了幾步,就有一個身著皂色衣的管家模樣的人迎上前來。
“敢問來的可是京城來的表姑娘的人?”那管家問道。
“這位管家爺,這廂有禮了,我正是姑娘身邊伺候的,我家姑娘的車就在外麵……”靜娘忙躬身福禮道。
“總算是來了!前幾日二夫人就吩咐過了,說是接著信了,算著表姑娘今日會到,特地叫我在此迎候……”那管家一邊說著,一邊朝身後揮了下,隨即角門處有四個小廝抬著一頂小轎出得門來。片刻之後,沈素綰上了小轎,由眾小廝抬著自一旁的角門進了府。
約摸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之後,小轎才停在一處庭院之前。門口有婦人上前掀了轎簾扶著沈素綰下來,又將沈素綰主仆人迎進了院內。
“表姑娘,二夫人去了正院和縣主說話,已是得了姑娘來的信兒,吩咐出來說讓姑娘先在此歇息一番,待她空了自會請姑娘相見……”為首的一個身著墨綠衣的婦人麵色很是和睦地道。
沈素綰點點頭,見得這是一處小巧的偏院花廳,廳內擺著一張長案並桌椅,長案上擺著一對汝瓷天藍釉柳葉瓶,倒是有一般寧靜素淡的意味。
沈素綰在桌邊椅上坐了下來,見得桌上已是擺上了幾碟子看起來頗為精致的菜肴,又有兩個小丫鬟進來奉上了羹湯及麵食。
“有勞管家大娘費心了……”
已是過了午膳時間,沈素綰正覺得腹有些饑餓,見得膳食備得貼心,她忙對那綠衣婦人道了聲謝,那婦人忙應著“不敢當”,又招呼著一旁的小丫鬟上前伺候沈素綰淨麵洗。
約摸小半個時辰過去,便見花廳之外走進來一個身著粉紅的襦襖,翠綠挑絲裙子的丫鬟來。
“李大娘,二夫人回來了,特地叫我來接表姑娘過去。”那丫鬟眉眼清秀,口齒也很是伶俐的模樣。
“是彩屏姑娘來了呀!瞧,這不是就是表姑娘,已是等了一會兒……”綠衣婦人笑著道。
名喚彩屏的丫鬟上前朝沈素綰進了禮,又帶著她主仆人出了這處院子,過了穿堂,經過幾個回廊,方在一處住所前停了下來。才到門口,便見屋內走出幾個人來,被簇擁在前頭的,是一個年近四旬的婦人,身著石藍底素麵妝花的褙子,蜜合色的對襟夾襖,頭戴赤金點翠花簪,麵容生得秀美,通身的溫婉嫻靜之息。
“綰兒,是綰兒來了麽?”那婦人看著外麵一連聲問道。
沈素綰頓住了腳步,看著那婦人酷似自已母親的麵容,沒來由的心裏一酸,眼眶也忍不住紅了一點。
“姨母……”她低低地喚了一聲,又竭力忍著眼淚急步走了上前。
那婦人正是沈素綰的姨母,南昭侯爺的妾室吳姨娘。因著性格恭順,又為南昭侯爺生下了一雙兒女,府諸人都尊她一聲“二夫人”的。
沈素綰隻敢紅了眼睛,可吳姨娘已是垂下淚了。她一拿帕子拭著眼睛,一抓了沈素綰的。
“好好的一家人,怎麽就各奔東西了?毓哥兒去到那凶險之地,妹妹、妹夫也要去到江州那般偏遠地方,叫我想起來就傷心……”吳姨娘一邊說著,一邊又落了眼淚來。
“姨母莫傷心……我哥哥年紀輕,身體底子好,定能夠吉人天相,逢凶化吉。爹娘身子還算硬朗,身邊有老家人悉心照料,也定能通平安到達江州的……”沈素綰忙抬起的帕子替吳姨娘拭了淚,口又勸慰著道。
“綰兒說得對,你哥哥爹娘定是會平安無事的。瞧我這沒出息的樣……”吳姨娘忙轉了話題,破涕為笑起來。沈家一家遭遇難關,她心著急,曾在縣主略提了一回,可當場就碰了個軟釘子,此後她再不敢提了。原以為姨侄女來了,一見麵定是要哀戚哭訴一番的,沒想到她倒是反過來勸自已,吳姨娘頓時覺得心裏好受了不少。
“芙兒,還不快過來見過姐姐?”吳姨娘轉身,朝著自已身後的一個女孩兒道。
沈素綰抬眼,就見吳姨娘身後站著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女孩兒,穿著粉色如意紋小襖,銀灰的撒花裙,身形芊細,五官生得小巧精致,隻是麵色有些許蒼白,嬌巧秀美裏透著點怯生生的柔弱。
“早就聽說姨母家裏生得乖巧美麗的若芙妹妹,今日見了真人,果真是人如其名,還真像一朵芙蓉花兒……”謝素綰對著那女孩笑道。
“若芙見過綰姐姐……”
這女孩正是吳姨娘的女兒,名喚謝若芙的。她被沈素綰誇得有些羞澀了,低著頭走到謝素綰跟前,小聲喚了她一聲,又福了一禮。
沈素綰連忙抬又扶了她的雙臂讓她起了身。謝若芙抬起頭,將沈素綰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便彎著眉眼輕笑了起來。
“綰姐姐方才還誇我,我瞧著姐姐才是個極標致的人物,你這一來,這府裏的都要被你比下去了……”謝若芙麵上笑盈盈的,口細聲細語地道。
技藝
“芙兒,你綰姐姐一路風塵定是受累了,你別一直纏著她說話。”吳姨娘忙走上前打斷了謝若芙的話。
“彩屏,縣主說過了,就讓表姑娘同芙兒一道住在沉香小苑內,你先帶表姑娘過去安頓下來……”吳姨娘又對了剛才帶沈素綰進來的那丫鬟吩咐道。
“綰姐姐,你隨我來……”謝若芙上前攜著謝素綰的道。
謝素綰點點頭,吳姨娘又指著彩屏道:“綰兒,這是我身邊的丫頭,你但凡缺了什麽或是要用什麽人,隻管找她便是了……”
沈素綰忙道謝應了下來,臨出門時,吳姨娘又想起什麽似的,叫住沈素綰道:“綰兒,瓚哥兒這陣日子學問上緊得很,這不,這會兒還在書房用功,等他空了時,姨母定叫他來見一見遠道來的妹妹……”
吳姨娘提到的瓚哥兒便是她的兒子,南昭侯府的二公子謝瓚。沈素綰早就聽母親說過,自己這個表哥於學業上很是勤勉,為人更是孝順知禮,南昭侯爺及寧秀縣主也很是喜愛於他。
“早就聽說瓚表哥功課學得好,又是個用功的,綰兒怎敢擾了表哥?”沈素綰忙道。
吳姨娘聽得笑了起來,臉上也浮現一絲很是自得的笑意,又囑咐了彩屏幾句,要她好生安頓表姑娘。
沉香小苑在候府後園的北角上,一所二進的小院落,一共十來間屋子,院子雖是不大,難得是布局精巧,倒也算一處幽靜別致的所在。彩屏迎著沈素綰安置在西麵的廂房歇了下來。馬車上的行李也由外院的婆子們送了進來,雪青和靜娘忙著歸置收拾。不多時,吳姨娘又叫人送來了被褥紗帳等一應日用之物。
不多時,屋子裏已是收拾得整齊了,沈素綰吩咐著靜娘和雪青將一隻大箱搬到窗前的案上。
“綰姐姐,這麽個大箱子,裏麵裝的都是什麽呀?”
謝若芙正進屋來,見了這沉甸甸的箱不由得好奇地問道。她適才回了自已的屋子,拿了幾樣估計沈素綰都能用到的小物件,比如小爐,琉璃小夜燈,香薰球之類,叫身邊的小丫鬟捧了隨她一道送了過來了。
“表姑娘可算是問著了,這些可都是我家姑娘的心肝寶貝兒……”雪青回過頭,一邊笑著一邊應道。
“什麽寶貝?我能看一看麽?”謝若芙也笑嘻嘻地道,她平常話語不多,總是靜靜地待在自已的房內,要麽繡花,要麽習些字,今日一見著沈素綰就覺得很是投緣,是以難得熱情了起來。
“雪青,還不開了蓋子叫姑娘瞧一瞧……”沈素綰輕笑著吩咐。
雪青答應一聲,取了袖內的鑰匙,麻利著就將那隻大箱子給打開了。謝若芙忙快步走了過來,一臉欣喜的朝裏麵看了看,這一看之下,卻是驚詫得瞪大了眼睛半張著嘴巴合不攏了。
足有四尺長的箱子裏,被塞得滿滿當當的。一邊放的是些烏溜溜的石頭,另一邊,放著是一些竹片,木塊,及各種顏色各異的小塊石頭,又有些象牙,玉器夾雜其,更為奇怪的是,箱子一角還放著些像是果核及果殼一樣的東西,另一角用木板隔開的,甚至還有錘子,鑿子,鋸子之類的工具。
“綰姐姐,這,這就是你的……你的心肝寶貝?”謝若芙看得目瞪口呆,隻過了好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問道。
沈素綰看著謝若芙傻了一般的模樣,隻笑著點點頭卻是沒有說話,隻是示意靜娘替她將邊一隻紅木匣子給打開。
靜娘開了匣子,沈素綰自匣子裏取出一樣東西,走到謝若芙跟前遞給了她。謝若芙忙抬接過,待看了一眼自已掌心的的東西,她的眼睛立刻就發亮了起來。
她的掌心捧著一隻乳白色的鏤空圓球,球上有八個鏤孔,透過鏤孔發現裏麵還套著幾層圓球,最外麵一層上浮雕著亭台樓閣及花木人物,雕工精細活潑,不僅有在亭內品茶的大人,還雕著幾個在樹下玩耍的孩童。指頭沿著鏤空處輕輕一轉,就發現內屋雕有雲紋的圓球還能轉動起來,層層疊疊,一共竟有四層之多。
“這……這是鬼工球,竟是四層的鬼工球!我隻在大哥哥房裏見過層的,聽大哥哥說,他是特的尋了能人雕出來的,沒想到,我今日竟是見到四層的鬼工球……”謝若芙一邊用指頭小心翼翼摩挲轉動著裏球,一邊驚奇萬分地道。
“這有什麽?姑娘還雕過一個六層的牙球送給我家老爺當生辰賀禮呢……”見著謝若芙激動的模樣,雪青忍不住插話道。
“你是說,這,這是你家姑娘雕的?”聽了雪青的話,謝若芙不敢置疑地抬起了頭。
“你別聽雪青的,那六層的牙球是位擅雕的老家人幫著我雕成的。我平日裏閑來無事就愛擺弄這些。我這次走得急,也沒曾備得禮物,這隻四層牙球是我花了幾月功夫雕成的,還算過得去,就送給若芙妹妹當個小擺件好了……”沈素綰輕笑著道。
“我說姐姐怎麽尋了一堆破爛石頭木片當作心肝寶貝?原來姐姐居然是個雕的高,實在是令若芙驚奇佩服……”
“姐姐,你真的要將這個送給我?”謝若芙捧著裏的象牙球視若珍寶。
沈素綰點點頭,謝若芙便喜得笑彎了一雙眉眼。
“我要拿給大哥哥看,他那隻能層的都當作寶貝不肯借我多看一會,這回我得了好的,定是要叫他也眼饞一回……”謝若芙摩挲著裏的象牙球。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大哥哥?沈素綰略想了下,謝若芙口的大哥哥應該是侯府的嫡長子謝琰了,可是聽說那人性子極是清冷,可聽著謝若芙的說話的口氣,與那不是一母所生的兄長倒是挺親近的,這令沈素綰生了點意外之感。
“表姑娘可千別在外麵說這是誰雕的,我家姑娘為這事,不知道被夫人責備過多少回了,說她一個閨閣小姐,不學繡工女紅,竟成天鼓搗些爛石頭……”靜娘忙笑著對謝若芙道。
“這有什麽?姨母那是不懂,這雕可是雅玩閑賞之事,我見大哥哥常常也愛自已動做些小物件,他那園子裏經常聚得一眾朋友,都互相比著誰做的更精細出眾呢。我想大哥哥若是見著綰姐姐有這般雅致的技藝,定是要引為知已的……”
謝若芙自顧說著,沈素綰聽得麵色微紅,忙出聲岔開話題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芙妹過來嚐嚐我帶來的梅花茶……”
謝若芙聞言應了一聲,將裏象牙球交給身後的小丫鬟,自已過來同沈素綰一塊品起了茶。
姊妹兩人一邊喝茶一邊閑話了一會兒,待到日頭西斜的時候,吳姨娘身邊的丫鬟彩屏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表姑娘,請快些準備一下,適才縣主叫人傳話給二夫人了,說是想見一見表姑娘……”彩屏麵有喜色地道。
縣主要見她?沈素綰聽得愣了下,原想著自已不是什麽侯府正經的表小姐,縣主身份尊貴,豈是輕易能見到的?隻是沒想到這才來不過小半天,縣主就有吩咐要見自已?難道是姨母在縣主說了話?
彩屏又道縣主說了叫芙姑娘一道陪著去,於是,沈素綰帶著雪青,和謝若芙一道,由彩屏引著往侯府正院去了。
不多時,就到得正房大院的門口,這一路走來,處處雕梁畫棟,遊廊迂回,無一處不是精巧奢華,這般氣派壯麗之景隻看得沈素綰應接不暇,心暗歎,人都說謝家盤踞雲城上百年,早已是富可敵國,這話決不是虛言。
門口早有小丫鬟進門稟報去了,不多時更出來說縣主叫表姑娘進去內堂。彩屏並四五個丫鬟簇擁著沈素綰及謝若芙進了內院,過垂花門,走至一處穿堂時,就見前麵遊廊下處立著一個男子,著一身淺藍色的錦衣,雙背在身後,正側著身子,看著廊下堂置的一扇大理石屏風。
“藍哥兒……”彩屏及一眾丫鬟都朝那男子福身一禮。
男子聽得眾人聲音轉身過來,沈素綰一眼見了他的臉,不由得嚇了一跳,那人墨發高挽,生得星眉朗目,一副斯儒雅的模樣,可不就是半日之前才在璿璣街上製住驚馬,救了她和雪青性命的救命恩人嗎?
原來自已猜得沒錯,他果真是謝家的人。沈素綰忙定了神,正待福身朝他行禮,卻不料藍珈也在瞬間認出了她,麵上浮現一抹驚訝之色,可他隨即朝沈素綰輕輕搖了搖頭,眼光裏分明是示意她不要聲張的意思。
沈素綰微愣了下,片刻之後就意會過來了,想這人曾稱轎內人為“主子”,他必是謝家的侍從。而自已是來侯府投親,好尋一處庇護之所的,這身份本就尷尬,此刻若與這人打招呼,必是要引出街頭遇險一事來。這來了頭一天,就傳出驚馬險些喪命的話來,是必惹得姨母不安,平白生出一段事來。
沈素綰想到此處,果然不再行禮,隻朝他點了點頭,眸露出一絲感激之意。藍珈見她瞬間領會,忙輕笑著點了下頭。
“藍珈哥哥你在這,難道我大哥哥也在裏麵嗎?”謝若芙見了藍珈,立即變得很是高興起來,幾步走到他跟前問道。
“是的,姑娘,大公子正在裏麵陪縣主說話……”藍珈很是恭敬地回道。
謝若芙聽了又是一陣驚喜,她越過藍珈走了兩步,突然間又回過頭來了。
“藍珈哥哥,你的穗子有些散了,趕明兒我給你編一條新的……”謝若芙聲音脆軟著道。
聽得這話,正自藍珈身邊走過的沈素綰也不由自主的朝藍珈身上掃了一眼,果然見得他腰上係的一塊玉佩,未端的穗子果然見得鬆散了。她突然意識到這穗子應該是他在璿璣街製驚馬的時候,急切之間被什麽東西拽鬆了的。
“不敢勞姑娘費神……”藍珈神色雖是拘謹的,可是一口就回絕了。
謝若芙卻是毫不在意,朝藍珈嫣然一笑,然後腳步輕鬆著離開的。
沈素綰頓時有些驚訝,心想藍珈是個侍從,他雖是對謝若芙表麵看著恭敬得很,可她分明感覺到,藍珈表現得想是有意與謝若芙拉開距離的感覺。
“哼,這根藍木頭,我偏要給他編一條穗子……”走至回廊盡頭時,沈素綰聽得謝若芙小聲嘀咕了一聲,聲音裏分明有絲小女兒家的羞怯氣惱之意。
沈素綰聽得不禁抿嘴笑了一笑,心想這兩人之間,倒是件有之事。笑過之後,想到就要見到身份尊貴的寧秀縣主,南昭侯府的女主人,心裏又忐忑得很,緊張得一時都忘了,剛才藍珈提到的謝家的大公子,也就南昭小侯爺這會兒也正在裏麵。
沈素綰這會兒心上八下著,可跟在她身後的雪青可是激動得心都出汗了,剛聽那藍衣公子說了小侯爺也在裏麵,她就驚喜得幾乎要跳將起來,沒想到這麽快就要見到那享譽大晏國的“冰雪公子”了,怎能不叫她興奮不已?
初見
沈素綰一行人才至內堂門口,就有小丫鬟上前迎了她們進了門。沈素綰抬眼一看,就見一間大屋子,裏麵布置得富麗堂皇,奢華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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