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這本相冊,打開另一本,我眼前仿佛展開了田娜的成長記,她上小學,初中,高中,她學習拉丁舞,跑步,溜旱冰,出去旅行,她在家裏無所事事,靠在床頭穿著睡衣對著鏡頭露出慵懶的笑容。
這一切的生活裏麵,時不時地都出現加藍,他和她都漸漸長大了,可是站立在一起拍照都姿勢卻絲毫沒有變化,就像兩人一站到一起就會自動進入那個拍照模式一樣,他保護她,他照顧她,他陪伴在身邊,仿佛永遠都不會走開。
最後一本相冊的最後一張照片,是田娜高中畢業的畢業典禮大頭照,接下來就再也沒有,不知道是儲存在了其他地方,還是她就此走遠了,於是在家裏再也沒有留下更多的記錄。
田娜媽媽隨著那些照片,斷斷續續地說著她的童年,她的成長,她和加藍的兜兜轉轉,眼淚一顆顆啪嗒啪嗒落下來,落到相冊封麵,落到我手上,落到她自己的衣角,妝容全部都花了,她也不管不顧。
從那些被悲傷浸潤的語句裏,我漸漸拚湊出了他們的故事,很簡單,可是就像加藍多年前在南京大學校園裏對我說的:“打斷骨頭連著筋。”
時間回到二十多年前,一個男人在午夜,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忽然對一切都厭倦了,他沒有像大多數人一樣,停下來抽根煙或者歎口氣就繼續往前走,而是選擇了轉身離開。
他在電話裏給家人留言,而後一去十年沒有音訊,這麽輕易的告別,卻延續得這麽長久和決絕。
那天晚上加藍被媽媽從睡夢裏叫醒,讓他去對門陪陪妹妹,他穿著睡衣,打著哈欠,穿過寒冷的走廊,發現對門的田娜家裏燈火通明,許多大人坐在客廳,默然無語,他沒有在意,徑直如往常一樣走進田娜的臥室。
那個小女孩縮在牆角,抱著自己的膝蓋,長頭發亂糟糟的,正望著門,加藍的身影剛剛出現,她就哭了:“加藍哥哥,我爸爸不要我了。沒有人要我了。”
他爬上床,把小女孩圈到自己小小到臂彎裏,信心十足地說:“不要怕,還有我呢。”
當大人們終於把自己的爛攤子料理一番,想起這兩個孩子的時候,她們已經依偎著彼此,靠著牆壁睡著了,田娜枕著加藍的肩膀,而他的手擋在她的額頭上,像是遮擋著什麽——刺眼的光,以及來自一整個世界的惡意。
田娜自此和媽媽相依為命,過了兩年,媽媽找到了生命中另一段愛,對方不願意和前夫的女兒生活在一起,於是媽媽開始在兩個家之間往返,自然而然的,她在田娜身邊呆的時間越來越少,留在她身邊更多是麵孔頻繁變換的保姆,心懷歉意卻無能為力的祖父母,以及加藍一家。
她在傅家呆的時間遠遠多過在自己家,歸根到底,那也不算是一個家,而更像是旅店。她常常坐在單元樓的入口,等加藍放學,或者踢完球回家,寒暑不避,風雨無阻,到後來她自己都要高中畢業了,仍然保留著這個習慣。
盡管越來越美,如同月亮在純黑夜空中那麽受人矚目,她卻從不喜歡主動說話,和所有人都常生衝突,唯獨在加藍身邊會安定下來,露出甜美到天真的笑。
他為她平均每個月要打一場架,打折過別人的腿,也差點因為鬥毆導致不能繼續求學,傅加藍的人生裏隻有這一個變量,他不知是魘住了還是上輩子欠田娜很多錢,總之他決心為此鞠躬盡瘁。
任何出現在加藍身邊的異性,都不可能逃開田娜的反擊,甚至對加藍的媽媽,她也時常流露嫉妒。
在不跟任何人分享加藍感情這件事上,她態度決絕,手段凶狠,殺氣騰騰。
而加藍呢,他把這些都坦然接受了下來。
田娜父親失蹤那個晚上,她對加藍說過的那句話在他們的前半生頻繁出現,仿佛是田娜的護身符,她做的事再無理再任性,隻要對著加藍喊出這一句咒語,就能收到力挽狂瀾的奇效——加藍永遠會歎口氣,放下心結怨恨,就像一個父親原諒自己嬌滴滴的小女兒,無理由無條件。
他隻比田娜大幾歲,卻擔負起一個男人能擔負的最沉重的義務——照顧她,保護她,包容她,愛她,生死不渝,風雨不改。
最諷刺的是,他不曾推脫或後悔過自己承擔了這份責任,田娜卻是那個一再逃離的人,一次又一次,直到死神用羽翼帶走她,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故事告一段落,並且再也不會延續,田娜媽艱難地埋怨著自己逝去的女兒:“怎麽可以這樣子,明明說馬上就回英國去的,明明說她現在心安了,不再折騰別人也不折騰自己了,好好做她的策展人,怎麽突然就這樣,留下我怎麽辦?”
她提高了聲音,似乎田娜在冥冥之中某處還能聽到似的,她質問那個任性的孩子:“我怎麽辦?加藍哥哥怎麽辦?他那麽愛你,為你放棄了那麽多,為你付出了那麽多。”
她伸出手,怒視著前方,可是很快就意識到這一切都是徒勞,而身邊還有個我。田娜媽頹然把所有東西放到一邊,站起來慢慢走出去大門,身形全都摳摟了,無論如何振作也無法回到從前之萬一,人生從來不存在無憂無懼四個字,這樣的打擊對一個母親來說,實在是太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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