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結微微滑動,捏在木欄上的手不自覺屈起。
“時刻注意那邊的動靜。”
柔然大軍已至雁門關,距離王都已是極近。
再過十天,應當不會有事的。
她也會無事的。
拓跋嗣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不知為何這幾夜總是在夢中夢到木蘭。
夢中的場景還是在桃花縣後的山上。
星辰當空,他們二人並肩躺在一片草地上。
一切都如初始般美好。
倏然一陣涼意將他拉離這片夢境之外。
拓跋嗣睜眸,原來已是卯時,或是粗心的宮人忘記將窗戶闔緊,風將窗戶吹開了露出縫隙。
一片晨輝穿過射入殿內。
拓跋嗣起身,赤腳踏在地上,朝窗外看去可看到遠處天空中濃黑的狼煙。
戰火已是彌漫至王城之上,一切都未知。
望一切終究能歸於平淡。
他也曾渴望擁有一片和平的土地,給王城下的百姓一片河清海晏的盛世景象。
拓跋虞與柔然勾結,開戰不過遲早一事。
“報!!”
前線傳遞戰報的士兵弛馬前行,跪於殿前。
“啟稟陛下,長孫將軍回來了!”
拓跋嗣心底一怔,不對!怎麽會這麽快回來。
隻是十日出頭,莫非出了變。
隨後便看到前方迎來長孫嵩,依舊如以往的一身黑色戰袍甲胄,隻是此刻他麵色沉默,眸色哀痛。
長孫嵩一步步走上前,屈膝行禮。
“末將..參見陛下!”
拓跋嗣看後麵,環顧許久都未見到木蘭的身影,喉結滑動。
默然了片刻問:“她呢?”
長孫嵩眼眶霎時紅了紅,默默從懷中掏出一塊木牌,血跡已是深深滲了進去,他如何也清洗不掉。
木牌上正正刻著木蘭二字。
拓跋嗣身形一晃,垂在兩側的手捏緊。
“末將一行人在柔然邊城遭埋伏,我們廝殺了許久被圍困一處,她為了引開敵兵..”
長孫嵩頓了頓,語氣暗啞。
“後來,隻找到了這塊牌子。”
拓跋嗣滿目陰冷,渾身散發著煞氣,未再多看他直步轉身離開。
不可能!木蘭絕對不會死!
她答應過他,一定會回來的!
拓跋嗣離開後,長孫嵩深深閉眸,掩飾眸中的悲痛。
他們一行百人,回來的隻剩下了十餘人。
終究他未能護好木蘭,若非木蘭他們都要葬於柔然。
萬般悲痛湧入胸口。
臨行前木蘭的話依稀還在耳邊。
他們廝殺了許久已是筋疲力盡被逼至山坡之上,四下皆是柔然敵兵的層層包圍。
兄弟們困苦不堪。
就連他也撐不住之時,木蘭緊緊握住他的手腕。
“長孫大哥,你信我!”
“我輕功遠在他們之上,由我去引開他們,子時在西城十裏外匯合。”
他絕無可能把她丟下的道理。可木蘭再三堅持。
無可奈何之下,他不得不如此。
木蘭引開敵兵後,他攜著弟兄們來到了西城,等了一夜也未見木蘭的身影。他又回去暗自尋找,卻在一處平地上發現這塊沾血的木牌。
此事已然敗露,絕無可行的可能,他便帶著弟兄們一路趕回。
他這輩子欠木蘭的再也無法償還,也再也沒有機會償還了。
——
自主子回來後,青楓便覺得主子臉色不對。
似是與平常格外不同。
突然憶起來,今日長孫將軍回朝,為何為未見到木蘭的身影。
莫名青楓心底也開始不安起來,心底已是有了隱隱的猜想。
主子原本就是個冷靜壓抑的性子,應當是不會做出什麽傻事。
想到這裏,青楓吊起來的心又落回去了幾分。
連過幾日,青楓見主子日日忙於公事,未再有其他舉動,便徹底放下了心。
雁門關原本是要被柔然攻下的,可意外的是,柔然卻未再前攻,反而退兵在濱水停住。
拓跋嗣又命三將從後圍襲,柔然越發退縮,此時長孫嵩受命乘勝追擊,直直把柔然快逼回了原本的邊境。
此夜,殿內的燈火燃了許久。
似是一股冷意襲了上來,青楓猛然打了個冷顫,抬眸朝殿內四周望去,未見主子的身影。
倏然視線被桌案上的東西吸引。
上麵平整放著一封信。
一邊放著一張紙。
青楓看完,眼眶不禁泛紅,下意識將紙捏緊。
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子竟單獨離開,命他將此信交由尚書大人。
不用多想,他定是去尋那個女人去了!
——
冒著夜裏的寒雨,又迎著晨曦的到來。
拓跋嗣一路馬不停蹄,跑死了三匹馬,連趕了三日四夜的夜晚終於到了邊境。
他換上了柔然的服飾,對樣貌做了改變添上了幾縷絡腮胡,一副粗獷浪人的樣子,與在皇宮內的模樣大不相同。
若是外人看來,真真一副江湖浪人的模樣。
柔然大軍如今被擊退至邊境西城,若要直接到城內必得從水路。
他便用幾兩銀子買通了船夫,佯裝一副生意人模樣,隨其一同進入柔然。
夜裏刮起風來。
拓跋嗣躺在船艙內,船夫在外慢慢的劃槳。
他捏緊了手中的木牌,掌心滲出細細的汗水。
長孫嵩欲為木蘭處理後事,可他硬是攔著不許。
冥冥之中他有預感,木蘭不會死!她一定是在這裏等待著他。
而他在做好了一切的準備後,再也不想去顧及別他,一人獨自前往。
曾經他做事向來考慮其中利弊風險,如今他隻有一個念頭,來找她!她一定還活著。
第 63 章
柔然城內人群熙熙攘攘, 與平城內一般繁盛。
拓跋嗣走在路邊,一邊朝路人打聽。
“老伯,您最近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名叫木蘭的敵國將領被抓了起來?”
“沒聽說過。”
“沒有,沒有。”
四處問了遍依舊未有半分消息。
拓跋嗣內心暗暗雀躍, 沒有消息便說明她極大可能未被抓起來。或許也如他這般隱藏混跡在柔然人中。
走在路上肩膀突然被人猛撞了下,拓跋嗣一心想著未有防備, 臉色一冷便看到那黃臉男子臉色一變, 拚命朝前狂奔。
男子覺得安全了, 跑到了一處偏僻死角處喘著大氣, 掂量了番這錢囊的重量。
心道:“想不到今日走運,竟能撈到這麽大一筆。”
後背突然被猛踹一腳, 男子吃痛摔在地上。
“哪個沒長眼的..”剛一轉頭便看到原先被搶的那絡腮胡漢子站在自己麵前,麵無表情冷盯著他。
“交出來。”
黃臉男子麵色一變,求饒著從胸口掏出那錢囊, 突然對著身後猛喝一聲,欲分散他的注意力好趁機離開,卻未想還沒起身就被他一腳壓在胸口。
“大俠, 我錯了錯了。”
黃臉男苦著臉, 最後隻得乖乖把錢囊交出來。
拓跋嗣麵無表情將強囊收回,“下次再見到你,這隻手就砍下來喂狗!”
“哎呦,小的再也不敢了。”
黃臉男哀求,又趁機道:“聽大俠這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想必大俠是趁著這兵荒馬亂的,來到這裏做軍火生意的吧?”
拓跋嗣瞥了他一眼,正欲轉身。
“別說,我平生沒啥本事,可這消息倒是靈通的很。”
見他腳步頓住,黃臉男子心底一喜,嚴肅道:“這鹿城裏一帶的消息,別說進來個什麽人。跑進來幾隻羊幾頭牛我都清楚的很。”
“一金珠換一個消息,概不還價。”
拓跋嗣盯著他,神色不明。
黃連男子見他神色微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有了底氣自然和先前落魄的模樣不同。
“想好了麽?若是錢不夠的話,用些值錢的東西也是可以的。”
男子瞧著拓跋嗣腰側的配劍,不懷好意道。
“想好了。”
聞聲男子一喜,正欲開口,下一刻脖子一涼,隻見一柄短匕橫在脖前。
“就用你的命換,最近有什麽人進城都告訴我。”
他唇角微揚,眼底翻滾的情緒中帶了幾絲涼意。
——
“阿蘭姑娘,你的手好巧啊。編出的燈籠就是好看。”
一女子讚道,長發編為兩股辮子盤於頭上,兩隻明晃晃金片耳墜好看至極,尖尖的下巴小巧無比。
木蘭笑了笑,繼續把燈筐編好置於一旁後,正色道:“玉兒,公主呢?”
“公主又被可汗叫去問話了。”
木蘭沉吟了片刻,問:“你怎麽不跟著她?”
“公主不放心別人照顧你啊,所以特地讓我留下來。”玉兒又瞧了眼木蘭的胸口。
“阿蘭姑娘,你的傷如今好些了麽?”
木蘭彎了彎唇。“多謝關心,已經好很多了。”
玉兒見下人來報,低低說了幾句跑過來對木蘭道:“阿蘭,努巴要生小羊了,我去看一眼。”
木蘭點頭含笑。
看她離去的身影,木蘭有些出神。
過去的一個月裏,竟把生死走了一個來回。
那日她將敵兵引至坡後,胸前中箭落入坡穀。未能料到被路過的公主所救。
想來不禁感慨命運的曲折。
為敵國的將領所殺又被敵國的首領女兒所救。
木蘭低低歎氣。
“阿蘭,努巴生了生了!小羊走路還一軟一軟的呢。你要去看麽?”
不遠處的玉兒跑過來,喊道。
木蘭迎過去,“好啊。”
今夜到了很晚,公主還未歸來。
玉兒有些著急了,便囑咐木蘭先休息,自己去問一問是怎麽了。
木蘭應聲,還打算再編一些燈筐,離天燈節還有半個月,自己在此總不能白吃白喝人家的,便打算著等傷養好後向他們辭別離開這裏。
夜裏寂靜無聲。
待編好今日的分量,木蘭瞧著已是燃盡大半的燭火,蹙了蹙眉。
按道理來講,他們應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
或是太晚了便早早睡了。
木蘭心底有些不安,卻也未放在心上。
第二日木蘭是被一陣喧嘩聲吵醒的。
推門而出便看到一列整齊的柔然兵站於不遠處,木蘭下意識垂底了頭。
如今她一身柔然女子的裝扮,若是遇到曾經見過的敵兵將領,能被認出的概率也是極小的。
一男子站於門前,一副頤指氣使的樣子。
“自今日起,公主不再需要爾等的照顧,一日內拿了盤纏,自行離開公主府。起亂者一律斬。”
木蘭臉色大變。為何突然這般,是發生了什麽事麽!
昨日聽玉兒說公主被可叫去問話,玉兒又隻身前去,直至現在都未回來。
身後猛地被人一推,木蘭胸前有些吃痛,咬了咬牙。隻聽耳邊的咒罵聲。
“快些走,愣什麽愣!”
木蘭連忙點頭,眼底沉了沉。
定是發生了什麽。
公主府的人也是不知所以,加之這些士兵催的厲害,無可奈何收拾了行禮欲離開。
木蘭本就沒什麽好收拾的,趁著無人注意掩藏在暗處。等待著其他人漸漸離開後,見到一行士兵進來清查,看是否會有人留著不走。
看到兩結伴的士兵踏入這間屋子,木蘭屏住呼吸。
“你說老可汗對這社侖也是不薄了。社侖能做出這種事,也不怕遭天譴。”
木蘭心頭一驚,她來這裏一段時間,也是對此人有所耳聞,這是柔然貴族之中頗有名氣之人,為人傲慢,而其父乃可汗親信,無人敢得罪。
“要我說,就是咱們老可汗太軟弱了。這仗打到一半,不忍心百姓受苦,便想著求和,誰知這社侖心有不滿直接把他給殺了。以後這天下就要換一換了。”
木蘭眼皮猛地一跳,老可汗死了!那公主呢!自前夜公主都未回來,玉兒去了如今也不知消息。一股不祥的預感漸漸湧上心扉。
“可憐我那公主,當真是便宜了社侖。”
木蘭心底猛地一沉,如他們所說,社侖殺了可汗,更欲娶公主做新可汗!
待兩人走後,木蘭從房梁一躍而下緊緊尾隨其後。
如今之計,便是與公主取得聯係。
社侖殺了老可汗,定是不滿可汗停戰。若是社侖當道,自己的國家也會因此戰火不止。
木蘭努力平定下心神。
跟隨著他們一路來到城中心一座府邸。
在府邸外,木蘭看到一華服男子,神情陰冷,騎馬直直進了府,身後隨行眾多。
大概此人便是社侖,看來那些士兵說的是真的了。
社侖殺了老可汗奪權,再借由公主登上可汗之位,奪得兵權繼續發戰!
木蘭額頭分泌出細細的汗珠,她一定要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公主對她有救命之恩,她絕不可坐視不理。
到了夜裏,正是巡邏放鬆警惕之時。
木蘭算好了這些士兵的巡邏時間,在夜色的掩蓋下翻牆躍入,躲過層層巡邏的士兵。
先前她看到過一行婦人走的方向大概是西北方。
木蘭循著方向,直到看到一燈火明亮的屋內,靠近便聽到其內低低的啜泣聲。
“公主,您就吃一些吧。”
這的聲音並不是玉兒的。木蘭心底有些發涼。
“再傷心身體最重要啊,王爺不會虧待您的。”
聽到她的勸說,木蘭暗暗扣緊了牙關,過了半刻鍾門被推開,木蘭伏低了身子。
隻見那女子搖頭歎氣離開。
木蘭閉了閉眼,沿著窗邊扣了三下。
屋內的啜泣聲停了下來,有人走近了窗邊。
“公主,是我,阿蘭。”
裏麵之人似乎呼吸滯了滯。
——
“阿蘭,父王被那人殺了!”
木蘭看著對麵女子,隻見兩行清淚簌簌流下,清麗動人的眸淚光盈盈。
“我不知道今後該怎麽辦。”
匹候筱緊緊握住木蘭的手腕。
木蘭輕輕安撫:“玉兒呢?她為何沒能和您在一起?”
“玉兒..”
她突然哽咽:“玉兒她..”
木蘭心頭一刺,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握緊。
心底已是有了大概。
“公主放心!我一定會幫您!”
匹候筱頓了頓,重重道了聲:“多謝你。”
——
匹候筱告知她若要擺脫如今的困局,必得需要她的二哥匹候鉞的幫助。
可如今匹候鉞遠在西城,在王城可汗被殺的消息自然傳不到他的耳朵裏。
此事一定需要及時通知他,才能及時挽救如今的局麵。
木蘭沉思了片刻,收拾了一番後便準備上路,臨行前還有些擔憂社侖是否會傷害到她。
“不必擔心,他父親對我有愧,他如今還不敢碰我。”
匹候筱把信和自己貼身的玉給了木蘭。
“你拿著這些去找他,他定會回來!”
木蘭仔細裝好了東西便準備離開,出門前突然看到一抹人影在窗外一晃而過。
心底暗道不好,快速離開。
果然她策馬上路之時,便聽到身後有追來的騎兵。
此時她已是弛到了一片密林之中,環顧四周便棄馬快步而行,附近有一家旅店。
進去便吩咐小二準備一身華服。
越是招搖應是越安全的,木蘭及時換上了一身新衣,便請路過的女子幫自己畫上柔然女子的妝容。
銅鏡中映出一副她有些陌生的樣子。
花鈿輕點,明眸多情而嫵媚,姿容明麗,顧盼生姿。
與平日的她著實相差甚遠。
一旁那姑娘笑道:“姑娘,你在這裏是在等著你的情郎吧?”
木蘭愣了愣,卻也不好有別的說辭,低頭佯裝害羞的模樣。
第 64 章
那女人純粹以為木蘭是在羞澀, 打趣了幾句便離開了。
木蘭推門而出,慢慢沿著樓梯向下走,抬眼便看到驛站門前的一行黑色戰甲的士兵,仔細審察著一旁路過的女子,連一些麵相白淨的男子也未放過。
木蘭見此竟覺得有些好笑。
如今天色已深, 此時離開反倒危險,不若再留宿一夜待那些人走後離開也不遲。
想罷木蘭吃了些簡單的飯菜便準備回房。
樓下一角處, 兩男子對坐於桌前, 一麵色不善, 一麵色..似是有些詭異。
彌漫著香氣的飯菜擺於桌前卻不能吃, 是何等煎熬。
黃臉男子心底叫苦不迭。
他這是造了什麽的孽!原本是想換消息賺點錢。未想這廝竟拉著他把整個城給翻了個遍。
眼看著這人麵色越發陰沉,他就覺得自己腦袋已是脫離了半個身子。
夜間, 月掩藏在雲後發出淡淡的冷光。
夜深人靜時分,木蘭心底琢磨。與其被動承受,不若主動出擊。
思襯片刻, 木蘭打定注意,白日裏她見到那一行騎兵所住的客房應是西邊的第三或第四間。
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迷藥,對著裏麵吹了一口氣。
等了片刻, 木蘭唇角微微一彎。這還是前幾日在路上碰到個賣藥的。順手賣下防身用的。
不想今日可派上了用場。
木蘭輕輕推門, 躡著步子朝內走,環顧四周隻見榻上地上各自躺著一人。一人身材瘦長,地上那人身子魁梧。
夜裏太過黑暗,憑著大致輪廓不像是那行騎兵。木蘭眼看走錯了屋便準備悄悄離開。
指尖觸及門沿之時,隻覺耳邊一涼。
便聽到一聲暗啞的冷哼, 語氣森冷。
“姑娘才進來,這便要走了?”
語氣之中莫名讓她感到一種熟悉。
一個大膽的猜想浮現在腦海中,隻是很快便被她否定。
不可能!這裏距離平城千裏之遠,拓跋嗣又怎可能出現在這裏!況且如此身姿魁梧之人與拓跋嗣先前的模樣的確相去甚遠。
不過片刻失神,手臂便被他反手死死扣住。
木蘭抬腿反攻下部,未能得逞,整個人便被他壓在門壁上。
夜色的掩蓋下,拓跋嗣看不清此女的模樣,連續過了幾招也感到了幾分熟悉。
木蘭被壓得緊了,不禁悶哼了聲。
這聲極微的聲音清晰傳到耳內。霎時拓跋嗣僵住,將那人的臉按向自己。
此時烏雲散去,月光透過窗戶灑落在屋內。
借著極微的月色,一副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龐映入眼底,褪去了戰場上奮勇殺敵的冷色,屬於女兒家的一種溫軟秀麗全被顯露出來。
拓跋嗣泛紅的眼眶被夜色所掩蓋。
她真的沒有死..
他就知道,隻要他來了一定能找到她!
曾經他以為上蒼把一切的痛苦帶給自己,第一次他感受到上天對他的厚愛。
木蘭蹙眉,心底覺得莫名其妙,掙了好幾遍都未掙脫,感覺自己的臉被他那雙大掌緊緊扼住。
見其目光如此熾熱。
怒上心頭,木蘭見其手慢慢覆上自己的唇角,心底一狠張口便上咬。下一刻下巴又被他捏住。
光從側麵灑落,木蘭這才看清他的臉。
倒是長得毛發旺盛,胡子倒挺多的。
絲毫未認出這是曾經朝夕相處之人。
木蘭鼻子一動,這種香味...他身上的味道怎麽和拓跋嗣如此相近!
倏然她感到他放鬆了對自己的鉗製,指尖拉了拉他的胡子。
不是真的!
木蘭突然喉間一哽,側過了臉:“你..怎麽來了。”
如今她一個月未歸,一直再此養傷。他們應當是都以為她已經死了。為何他會出現在這裏!身為一國之君,隻身來到敵國,就不怕殞命在此!拓跋嗣如此心計之人又怎會做出這樣不明智的事來!
空氣凝住了幾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
“想來,就來了。”
眼淚下一刻竟奪眶而出,木蘭忍下哽咽,她不知道他是如何來的。
沒有好聽動人的情話,沒有一般情人之間的溫言軟語。她知道他對她所有的感情隻是簡簡單單凝在了這幾個字裏。
簡單又沉重。
下一刻腰間一緊,木蘭緊緊貼在他的胸前,沉穩有力的心跳傳入耳邊。
“傻子。”
木蘭喃喃,眼眶下一片緋紅。
原本她以為他會是天下最聰明的人,事事皆在他的把握之中,卻未能想到有一天會隻身來到敵國。
隻為尋她...
一聲夢囈驚醒二人。
木蘭看向榻上那人,目光疑惑。
拓跋嗣壓低了聲,“一個騙子,不必理他。等下我們便離開。”
木蘭點頭,轉身時才看到二人的手不知何時交叉相握,不禁耳熱,握得更緊了些。
拓跋嗣瞧著她發紅的耳垂,唇角不自覺勾起。
木蘭將之前的遭遇告知他,二人便將那行騎兵馬上的韁繩砍斷放跑,留下兩匹趕路。
眼看著馬上到了西城,匹侯玥應當是附近駐紮。
茫茫大漠之上,烈日灼灼。
木蘭抿了抿發幹的唇,側目眺望,已是看到不遠處的城牆。
“你先行離開,我送到消息便回。”
“不行。”
木蘭策馬轉頭看向他,風刮在側臉,發絲有些淩亂。
“你身份特殊,絕不可再這般涉險。”
“我和你一起。”
拓跋嗣定定看著她,語氣很重。
上一次,他差點失去了她。如今她身上依舊有傷,他絕不可再讓她如此。
“若是繼續開戰,柔然必輸!我北盛豈會畏懼!”
拓跋嗣眸色陰沉。
“若是此消息送達,此戰便可以停息。老可汗原本的意圖便是止戰求和,匹侯鉞忠心於老可汗。公主如今被困,此事不可不管。”
“你忘了麽,在河邊你對我說你的願望。”
木蘭深深看著他。
“曾經我問你,你的願望有什麽。你對我說願天下無戰。若是此戰能停息,多少戰士可以免去死於沙場的命運。多少家可以歸於完整。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是這次我必須去。”
“你等我。我一定會回去。”
拓跋嗣扯了扯唇,望著她。
“這是你第二次對我說讓我等你。第一次我等到的,是一塊帶血的軍牌。這一次,你打算讓我等到什麽。”
“是一具屍體?”
他的語氣低沉無比,帶著某種沙啞。
木蘭望著他眼底的血絲,不禁怔神。
“我和你一起。”
拓跋嗣閉了閉眸,策馬繼續前行。
木蘭握緊了拳,策馬跟上。
柔然的軍隊便駐紮在西城不遠處。
運輸軍糧的車馬便是從西城東門進去,木蘭二人便扮作夫婦入城。
縱然柔然處於與北盛開戰期間,城內的百姓並未受到多大的影響,除外城內不時會有巡邏的士兵。
二人坐在馬車上,正常向前走。
幾名孩童在不遠處追逐打鬧,幾人未注意到身後的馬車,原本馬車從身後右側經過。
男童突然跑到路正中央。
拓跋嗣眸色微變,拉緊馬僵,馬兒的嘶鳴聲刺耳無比。
那男童受到了驚嚇,呆坐在地上,看到近處的馬車,放聲哭泣起來。
路人圍在一起,看著這一幕指指點點。
木蘭聞動靜,掀開車簾,看到地上的孩童,動身欲從馬車下來,倏然看到從人群中擠出一名婦人。
是柔然一般女子的裝扮,原本木蘭並未多注意。
“彭兒,有沒有傷到哪裏啊?快讓娘看看。”
熟悉的語氣,木蘭緊緊盯著那婦人側臉,正好她轉身,兩人四目相對,皆是一震。
木蘭忍下內心的激動,低聲令拓跋嗣把車停在一處。
——
屋內一片溫馨,木蘭與拓跋嗣坐在椅上。
門被推開,幾人進入。
木蘭霎時紅了眼。
一副副熟悉的麵孔映入眼簾。
曾經做夢都想看到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麵前,她如何能不激動。
孩童抱緊了杜若蘭的脖子,稚嫩的小臉上有些怯怕。
張元留了胡須,帶帽著皮靴。若非仔細看她還真的快認不出來了。
何大娘還是之前的模樣,隻是鬢角的白發越來越多了。
幾人皆是眼眶緋紅,木蘭忍著淚水。
拓跋嗣垂低了眸,袖中的手緩緩握成拳。
若非他,或許他們便不會分離。
追究起來,他對此也有責任。
經過幾人敘說後,木蘭才知他們是經了陸大哥所救才免於砍頭。
陸大哥自然知曉此事有異,便設法另幾名死囚頂替了他們一家,連夜派人將他們送出北盛。
陸清源知曉張元是得罪了皇貴,想來在北盛是無他們容身之處。便令張元一家來到柔然生活。
如今已是兩年之久。
木蘭揩掉淚水,“何大娘,說來此事是我對不起你們。若非我,你們也不至於背井離鄉。”
何大娘上前擁住木蘭。
“傻孩子,又說什麽傻話。隻要我們活著,一切都會好起來。若非你替阿元從軍,彭彭如今早就沒爹了。”
木蘭紅著眼眶,哽咽說不出話來。
爹娘去的早,她早已把張元一家當作了自己的家人。如今再能相聚,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
“木蘭,這位壯士是?”
何大娘遲疑問。
木蘭回了神,急忙道:“他是我一朋友。隨我一同前來辦事。待兩國停戰後,我們便把您接回去可好?”
張元神色緊了緊。
“木蘭姐,那狗官有沒有再為難你?若是回去,你會不會也有危險?”
第 65 章
木蘭搖頭。
“多虧了這位朋友, 那人已經被革職了。自然不必再怕他了。不日我們便可以再回去了。”
張元與杜若蘭對視一眼,這才鬆了一口氣。
木蘭瞧他們並未發現什麽異樣,拓跋嗣如今喬裝成一滿麵胡須的壯漢,與先前模樣大不相同。
為了避免多事,還是不知為好, 木蘭思襯。
“木蘭,你為何又會出現在此處?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杜若蘭問。
彭彭掙脫母親的懷抱下來, 看著爹娘與麵前兩人相熟的樣子, 也放開了膽子上前抱住拓跋嗣的腿, 欲圖抓他的胡須。
拓跋嗣看著他肉乎乎的小手抓來, 雙眉輕皺,沒能讓他得逞。
“此事說來話長。如今要事在身, 我也不能在此耽誤過久。待我把事情交待完再與你們訴說。”
既然木蘭開口,杜若蘭也不好再追問。
“若是我們能幫到的地方,你盡管說來。”
哭聲傳來, 惹得木蘭看去。
原是彭彭抓不到胡子,哭著鬧人。
木蘭嗔怒瞪了拓跋嗣一眼,拓跋嗣輕笑了聲。
杜若蘭把小孩抱回懷裏, 安撫了幾聲, 又對著木蘭溫和道:“木蘭姐,怎麽也沒聽你說思思姑娘如今怎樣了?之前你說在廢墟裏未見有什麽骨骸。”
木蘭與拓跋嗣皆是一頓,四目相對。
木蘭眼神不自覺飄落在某人身上:“自那以後,我便再未見過她了。”
張元拍了拍木蘭的肩膀。
“莫難過,若你二人有緣遲早會再相見。”
拓跋嗣唇角微微上揚。
木蘭瞧著他模樣, 氣又差點上來。
——
夜半時分,木蘭告別張元等人,與拓跋嗣一同潛入西城駐守的營內。木蘭身子本就高挺,扮作一般的士卒進入也並非容易令人起疑。
為了行動方便,木蘭便與拓跋嗣約好她混入軍營,把信件以及信物送於匹侯鉞帳內,便出來與他一同離開這裏。
盡人事,聽天命。
若是被柔然的士兵抓到,即便她並無惡意恐怕也難逃一死。為了將風險降至最低,他們不得不出此下策。
此事如計劃那般進展的十分順利,今日她便聽到主將一旁的士卒私下裏談論今日匹侯鉞會與下屬在主營眾議事,恰好給了她機會能把東西送進去。
木蘭頂替了原本今日在匹侯鉞帳外守衛的將士,趁著一旁同伴打盹的空,悄悄進去把信件放在了匹侯鉞枕下。
一切做好後,便聽身後一聲輕喝。
“你在做什麽!”
木蘭渾身僵住,抬眼看去。
一身著黑裘男子踏入,麵目陰柔,眸色冷厲。
“小的剛才聽到帳內有些動靜,便進來看一看。”
木蘭頷首恭敬道,僵硬的後背微微向前。
未料到,聽他輕哼一聲。“下去。”
木蘭低頭緩緩走出,未能想到此人能輕易令自己離開。
罷了,不再想那麽多了。此事已然做成,便是無愧於公主了。
換班時期,木蘭便趁機離開。
離開營地幾裏後便看到不遠處等待著她的那抹身影。
木蘭心底一暖,快步上前,還未開口手掌便被他握緊。
晨曦穿破黑夜,白晝即將來臨。
二人快馬在道上疾馳。
木蘭側眼掠過他的神色,自剛才他便一言不發,到底是怎麽了。
“你來之時,身後有人追蹤。”
拓跋嗣壓低了聲,目不斜視道。
木蘭後背有些發涼,難怪剛才他一言不發拉著她就上馬狂奔。
“再等等,快甩掉了。”
木蘭點頭。
這個時刻已然天亮,他們已經進了西城,街道上的路人還很稀少。
身後的馬蹄聲突然響起。
木蘭與拓跋嗣快速棄馬,藏在暗處。
身後的那行騎兵趕來,看到已是無他們的身影也慢了下來,在首的那名男子示意眼神,身後的騎兵左右搜尋。
木蘭看了眼藏在對麵的拓跋嗣,緊緊咬唇。
保佑,此番他們能順利度過。
拓跋嗣絕不可葬身於此!
他們藏身處隱秘,極難被發現。那行騎兵搜索了一圈未發現身影後匯報。那男子蹙眉了片刻,正欲轉身離開。
倏然聽到一陣聲音。
眸光尋去,隻見前方一婦人騎著一騾子,拉著後麵的木桶緩緩前行。
男子眸色微變,這個時辰上街是不是早了些。
暗處的木蘭見來人,身形倏然僵住。
何大娘!
她怎麽來了...臨行前她分明囑咐過,不要出來否則會引來禍患!這個時辰來街道上,定是會引起那將領的懷疑!
如此...何大娘一家便會被牽連!
木蘭頭皮發麻,冷汗直直順著臉側滑落。
怎麽辦....她不能任由何大娘再為了她涉嫌!正欲動身,卻看到另一側已是不見拓跋嗣的身影。
木蘭快速看去。
隻見他從暗處躍直街道上,踢翻一人墜馬,直直殺出條血路衝著西邊逃去。
一時間,木蘭沒能反應過來。
等到那行騎兵策馬追去時,木蘭感覺嘴邊有些鹹濕,才發覺淚水決堤而下。
他竟能這般不顧自己的性命,隻為了救她的親人。
不遠千裏而來,隻為尋找一個不知生死的人。
曾經她還那般怨恨他,曾悔恨過她曾把他撿回來。怨恨他的無情冷漠,草菅人命。
可是..大部分的時候他對自己是極好的。甚至處處為自己考慮。
木蘭擦去淚痕,躍下朝何大娘走去。
何大娘滿目驚愕,根本不知道剛才已是在生死走了一遭。
“木蘭,你怎麽在這?”
昨夜她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總是怕木蘭他們會出什麽事。今日便想著早些出門來接應木蘭他們。
何大娘朝後望了望。“你那朋友怎麽沒來?”
木蘭低眉,刻意掩飾眼底的血絲。
“何大娘,我們..先回家。”
--------
拓跋嗣縱然武功再高強,可麵對一群強悍的柔然壯兵,終究寡不敵眾,被圍堵之時,過了幾個來回索性放棄了掙紮,被繩索縛住壓進了牢中。
平生倒是第一次遭遇此種境地。
拓跋嗣環視周圍,血腥潮濕的氣息湧入鼻息,耳邊皆是被虐打的痛嚎聲。
視線被不遠處那架子上被鐵鏈捆束的一人,血肉模糊狼狽不堪,已是看不清原來的麵目。
這樣的場景於他來講並非陌生。
拓跋嗣垂下眼睫。他的臉上還帶著原來的偽裝,在旁人看來還是一副糙漢子的模樣。
前些年與柔然交戰,在戰場上見過幾次匹侯鉞。自己的樣子應當是很難記不得。時隔幾年,若是匹侯鉞再見到他,不想被認出怕是也難。
試想敵國的君王在自己的手中,不論是否有內亂,這場戰爭已是勝了一半。
拓跋嗣閉眸。
望匹侯鉞能夠快些看到信件,屆時趁內亂便可有逃離的機會。而眼下,除了忍他別無選擇。
被抓來後也並未被人審問,他便被鎖在牢內,直到第二日。
鐵門被打開,一束光投射進來。
拓跋嗣眼睫動了動,聽到一陣重重的腳步聲。
“壓上來!”
“是!”
拓跋嗣被壓出來,背後緊貼架子,手腳皆被牢牢鎖住,如今的他便如砧板上的魚肉,任君宰割。
“說!爾等何人,膽敢潛入軍營!”
麵前是一名陌生麵貌的男子,模樣陰柔,眼眸狹長。
拓跋嗣彎唇。“我乃..善人。”
另一旁的士卒臉色一冷,揚鞭便抽了上去。
拓跋嗣悶哼一聲,胸前便多了一條血跡。
陰柔男子冷笑。
“繼續問,留著一口氣便可。”
“是!”
男子懶得在此浪費口舌,冷冷掃了拓跋嗣一眼。
“打死之前,總得問出點什麽。不然你等也不好交差。”
“是,小的聽命。師爺慢走。”
脆響的鞭聲在陰暗封閉得牢房內格外清晰。
拓跋嗣閉眸,牙關扣緊。
至多兩日。柔然內亂將起,他已是下令繼續向柔然進攻。這個時候北盛的大軍應當是快要到西城了。
——--
陰於離開牢房後,路過一行巡邏士兵,點頭示意。帶走到無人之處時,從懷中拿出一圓形物什。
原是一塊精致的玉佩,雕文精美其上落下一字--筱。
王爺派遣他潛伏於匹侯鉞身邊,為的便是能有今天。他又怎會令這消息傳入到匹侯鉞的耳中。
那男子看著倒是不像柔然人。無論他是何來曆,這消息便斷在他這裏了。要怪就怪他時運不濟。
陰於冷冷一笑,沉冷的眸陰森無比。
此時木蘭也是寢食難安,她在老地方等候了許久都未等到拓跋嗣的消息。
十有八九便是被抓了!如今他是生是死尚且未知。
在寒風裏等了一天,木蘭反倒不覺得冷,後背出了一身的冷汗。
心底莫名有一個聲音告訴她。
再等等,待匹侯鉞看到了消息,定會有所行動。屆時趁亂,救出拓跋嗣也並非難事。
保佑上蒼,但願..他能撐過去。
時間緩緩流逝,木蘭覺得度日如年。
“木蘭,你莫要著急。指不定你那朋友是遇到了什麽熟人,先離開了呢?”
一旁的何大娘勸道。
木蘭苦笑點頭。
何大娘對此事一無所知,她也更不好去解釋。
解釋的越多,反而麻煩越多。
第 66 章
已是到了晌午, 木蘭心底越發不安起來。
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一切都如平常那般。軍營那邊沒有半分動靜。木蘭心底不放心,旁敲側擊在外巡邏的士兵後才得知,這匹侯鉞絲毫未有回城的動靜。
那士兵奇怪看著木蘭,此人果真奇怪, 竟問他主將何時回城。馬上便要開戰了,又怎會在這個時候回去。
木蘭連忙賠笑, 道謝離開。
暗下卻心急如焚。怎麽會是這樣。若是匹侯鉞看到了信件, 應當是不會在此停留。
試想父親被殺篡位, 妹妹被強掠。國家馬上要崩為一盤散沙, 這種情況下他還能繼續沉住氣再和敵兵開戰麽!
若是拓跋嗣的身份泄露……這個想法剛剛從腦海中浮出便被按壓了下去。
應當是不會的。
假設拓跋嗣的身份並未暴露,過了半日匹侯鉞還未有半分動靜, 便說明他並未看到那封信和信物。
按照常理來說,他不可能看不到。除非..有人不想讓他看到。
木蘭心下一沉,匹侯鉞身邊定是有社侖的眼線。若是如此, 此事不得再耽誤下去。
——
帳內燭火通明。
“將軍,此戰若是再打下去,怕是對我們不利。”
“是啊, 眼看著我們節節敗退, 還是早些收兵為上策啊。”
匹侯鉞麵色沉冷,濃黑的眉毛扭在一起,此刻要收兵麽!昨夜得到老可汗的指令,命他們繼續開戰!
若是違令收兵,也是不妥。
“容我再想想吧。”
匹侯鉞遣散心腹, 揉著眉心出了營帳。
這次老可汗的命令也著實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風。可汗一向是體恤民情。而這次卻下了死令強攻。如今的戰況,繼續打下去對他們絕對沒有好處。
匹候鉞回了營帳,心事重重放鬆了警惕。竟也未發現架子後藏匿的人。
剛剛坐下,脖頸一涼,陌生的語氣和腔調在耳側響起。
“莫動,我非想傷你性命。我是奉了公主的命令,前來向你傳遞消息。”
匹候鉞臉色鐵青,刀鋒緊貼脖頸,冰涼無比。
木蘭見他並沒有反抗的意圖,便壓低了聲快速說下去。“社侖狼子野心,為奪得權位在幾日前便殺了老可汗,如今掠去公主,改了可汗停戰的指令,如今正待你等戰死沙場,他的位置便可高枕無憂了。”
匹候鉞神色大變,眸中滿是警惕質疑。
“我如何能信你!一個私闖主營帳的賊人?”
木蘭喉中一噎。
信八成是被被社侖的眼線處理掉了,而玉佩如今何在她也不清楚。
匹候鉞見木蘭沉默,冷冷一笑。
“怎麽,現在詞窮了?”
木蘭默了片刻。
“並非我沒有信物,昨夜我把信物放在你枕下,之所以你未看到是你身邊的眼線拿走了。”
匹侯鉞仿若未聞,勾起一絲譏笑來。
“你這賊倒是有趣。若是你為公主傳遞消息,為何不親手交給我。反而放在我枕下。又有誰知道你所說的是不是你編造的謊。況且,你的口音不像是柔然這一帶。如今還以此利器威脅,我又如何能信你!”
他句句有力,未留半分餘地。
木蘭口有些發幹,想了片刻竟未有半分解釋的餘地。
她又能如何說。
她之所以不願意親手交給他,是害怕暴漏自己的身份,也免去麻煩。可誰又能想到..這裏竟會有社侖的眼線。
木蘭暗暗咬牙,冷汗從額頭細細泌出。
匹侯鉞見此,眸色更加譏諷,似是在嘲弄著她,看她如何再自圓其說。
“此事火急。不能再耽擱下去。不論你信不信我,如今老可汗被殺,你一定要回去。我若是社侖,定會假借老可汗之手下達命令,令你們繼續開戰,斷去你們的援兵,隻要除去你,從此便可高枕無憂坐穩新的可汗之位。”
匹侯鉞臉色一變,神色莫測起來。
昨夜老可汗的令旨他還未燒去。若真是如此...後背倏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言盡於此,信不信在於你。”
木蘭收回匕首,轉身抬步。
“你可知那眼線是誰?”
聞聲,木蘭壓下心底的微微揚起的雀躍。
“自然不知,這需要你去抓出來。”
“你說你是公主的人,又為何不親自來見我。”
匹侯鉞繼續追問。
木蘭頓住,抬眸看著他。
“我一時遭仇家追殺被公主所救。公主被困,為報恩才來為公主傳此消息。”
“未能想到,我的丈夫能來尋我。為了我和他能夠全身而退,這才未親自把消息告訴你。”
匹侯鉞垂眸,似是在思量。
“如今你丈夫人呢?”
木蘭靜靜直視著他。“正在你們的牢獄之中。”
——
匹侯鉞下令所有兵將啟程回城,停戰收兵。
所有戰士開始準備行囊上路。
陰於得知消息,臉色一變,匆匆找去,便看到匹侯鉞如平常那般處理公務,神色平常。
“將軍,可汗不是下令繼續應戰麽?若是違背了命令,可汗定會責罰於您的。”
匹侯鉞微微一笑。
“不必擔心,可汗不會怪罪我們的。他一向看重子民的性命,我想這次他定是受了什麽人的蠱惑才會如此。我必須要前去阻止可汗。”
陰於臉色難看起來。
“將軍,萬萬不可啊。老可汗是絕不會容許士兵在前線臨陣脫逃的,這般回去,我們豈不是都成為了逃兵。”
匹侯鉞神色微微一變,語氣堅定無比:“此事已定,不必再議。”
陰於眼看勸說無用,便也隻好打消了心思,急忙寫了一封信,聯係線人快速報給王爺。
走到營地東側,借著迷蒙的月色。
陰於把信悄悄置於一顆樹下的小洞內。
過些時辰,便會有另一人前來取信。
未料到才走了幾步,身後突然亮起了火把。
陰於一愣,轉身便看到重重圍兵從四麵八方湧來。
匹侯鉞的臉似是與黑色融為了一體,唯獨那雙眼睛閃爍著明亮的冷意。
陰於呼吸一窒,僵硬的麵部已是忘記了表情。
“將,將軍。”
“我的軍師,讓我猜一猜,你放在那洞中的東西,是不是一封密信。”
“上麵是否寫了本將軍準備攜兵歸城的消息。”
匹侯鉞眸色冰涼。
陰於瞳孔緊縮,冷汗不停流下。
怎麽會!他分明把那些東西都扔掉了!他怎麽會知道!那人如今應當是在牢獄中,而將軍從來不喜去審問什麽犯人!
突然他的視線定在匹侯鉞身後。
那人是誰!他從未在軍營中見過!
陰於立刻反應過來,眸色滑過一絲陰狠。
原來昨夜混入軍營送消息的不是一人!
“將軍!您要相信我!我是忠心於您的!我的家人被脅迫,我是無可奈何。”
陰於眼眶一紅,熱淚頓時滑落。
匹侯鉞冷笑一聲。
“將他拖下去!”
“是!”
木蘭立在匹侯鉞的身後,眉宇微蹙。
“您是要殺了他?”
“不!他還有用!”
匹侯鉞走進,拿出樹洞下的信,看罷後唇角冷笑。
月色微涼,木蘭閉了閉眸。
她答應了匹侯鉞,與他一起回柔然城內,救出公主。他便答應她放了拓跋嗣。
如今他已是答應了她不再對拓跋嗣用刑。
聽到用刑二字的時候,她隻覺得心髒被人狠狠揪住。
她恨不得現在就去把拓跋嗣從牢中救出,他們竟對他用了刑。
過去她也曾看到過拓跋嗣背後各式各樣的傷痕,從軍數載,定是吃過不少的苦難。如今終於成為一國君王,卻為了她受此等羞辱。
此刻她隻覺得滿滿心疼。
——
啟程之前,木蘭借來匹侯鉞的令牌進了地牢,四周潮濕無比,隱約之中還有老鼠的聲音。
一進來便覺得那股血腥難聞的氣息撲麵而來。
木蘭的視線掠過一個個被審問的犯人,無不是渾身鮮血,狼狽不堪。
快要走到頭了,木蘭一個一個人的看過去還未發現拓跋嗣的身影,胸口仿佛堵上了一口氣,悶的她快要窒息。
終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麵孔。
木蘭渾身一震。
遣散身後的士兵,木蘭僵硬的身子仿佛忘記了反應,邁著腳步一步步靠近。
才隻是過了一夜,身上遍布滲血的鞭痕。
他是多麽愛幹淨的人,竟成了這般模樣。
木蘭捂住了嘴,忍下嘴裏的哽咽。
拓跋嗣意識有些朦朧,感覺有人在靠近,唇角微微一動,以為又是那人來了。
“怎麽,還沒發泄夠麽?”
一聲細細的哽咽聲溢出。
拓跋嗣眉宇一緊,微微抬眼。
便看到木蘭活生生站在眼前。
環視了周圍確認無官兵後,鬆了一口氣
“別哭,你哭了,我就更疼了。”
木蘭上前,仔細分開他額前的碎發,用衣袖仔細擦拭著他額前的冷汗。
“看來是我平時太高看你了,沒想到你比我還笨。”
拓跋嗣唇角微翹,沉黑的眸裏倒映著她的麵容。
“為你笨一次,又有何妨?”
他語氣微微上揚,帶了幾分笑意。
木蘭點起腳尖,捧住他的臉吻上去,濕熱的氣息打在側臉。
淚水順著臉側滑落,流進唇裏有些鹹。
不論曾經如何,此時此刻木蘭隻知道從今以後,她再也不能失去他了。
第 67 章
感覺到他不明意味的眼神, 木蘭有些耳熱,剛才她是怎麽了。竟那般衝動。
拓跋嗣唇角上揚。
“你別笑。怎麽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思笑出來。”
木蘭惱了,低聲嗔怒。
看著他身上遍布的鞭痕,眼眶不禁發紅。
若不是為了她,這些傷痕應是落在她的身上。
“我答應了匹侯鉞, 幫助他除去社侖。他便會放我們走。”
木蘭目光掠過他胸前的傷口,眼底裝滿了心疼。
“走了走了。”
身後傳來催促聲。
拓跋嗣點頭, 動了動嘴型。
---我等你。
木蘭含淚點頭, 轉身快步離開。
社侖這邊正為了處理朝中事而焦頭爛額之時, 匹侯鉞攜著三萬的柔然兵到了城下。
木蘭騎馬, 前方是被押送的囚車,陰於沉默無比, 手腳皆帶著鎖鏈。
前方突然動亂起來。
城外不遠處有大批的騎兵湧來。
匹侯鉞下令士兵做好作戰準備,隻見從人群之中緩緩策馬走出一人。
“殿下,老可汗不是下令命您繼續作戰麽?您怎麽這個時候反倒做了逃兵?”
社侖細長的眸微微眯起, 麵上帶著笑。
匹侯鉞不動聲色,掃過他身後嚴陣以待的士兵,心底越發寒冷。
社侖果然造反!
可汗與社侖父親交好多年, 對社侖無比重用。沒想到竟養出了一個逆賊!
匹侯鉞氣息有些不穩。
“可汗如今在何處!”
社侖心底暗暗驚訝, 麵上卻依舊帶著和善的笑:“殿下您這是說的什麽話,可汗自然在王城之內。”後背的手示意手下開始動手。
社侖策馬上前了幾步,語重心長道:“如今那些北盛賊人欺我們到了如此境地!殿下您應當是明白的其中利害。為何還要如此任性回來,這可實在不符合您的性子。”
匹侯鉞大怒,到了如此地步, 社侖竟還拿這張嘴臉來欺騙於他!手腕一動便要拔劍相向。
電光火石之間,又聽耳側一聲脆響。
便看到地麵上落下斷開的箭羽。
“殿下!小心暗器!”
木蘭在其身後喊道。
社侖見況,立刻轉道策馬疾馳快速退於城門之後,兩方的士兵已是躁動起來。
木蘭策馬到匹侯鉞身邊,眼見周圍的士兵如潮水般向他們湧來。
“殿下,您應當把社侖造反的消息宣之於眾。許多無辜的士兵還被蒙在鼓裏。他們隻是被社侖利用的人罷了。”
匹侯鉞覺得其言之有理,當即拔劍向天喝道。
“我乃可汗二子匹侯鉞!社侖為奪權位,刺殺可汗,囚禁公主。罪大惡極!眾將可願隨我一同剿滅社侖!”
對麵的眾士兵皆紛紛停住了手中的兵器,社侖竟殺了老可汗!可汗體恤子民,無人不尊敬他。
匹侯鉞見眾人皆停下了手中的兵器,城門被攻破,數眾人馬衝入城池內。
“你知道公主所在,先去救公主出來!”
木蘭點頭,揚鞭策馬馳去。
按著原來的記憶尋去,到了府邸門前卻見到地上淩亂的屍體。木蘭臉色一變抬步進去便聽到一聲冷喝。
“別過來!再過來我便殺了她!”
挾持公主之人竟是陰於!
他不是被關在囚車內麽!
木蘭心有疑惑,臉色越發冰冷。
匹侯筱神色驚慌,脖子又被他掐住,呼吸艱難。
“阿蘭,救,救我。”
陰於陰惻一笑,“沒想到,最後還是受製於我吧。”
木蘭冷眼盯著他不語。
“公主,我勸您還是把王印乖乖交出來,否則我可不敢保證等會你的臉是否和原來一樣。”
匹侯筱臉色白了幾分,淚水滑落,咬牙道:“我絕不會讓你得逞!你大不了殺了我!”
“好!王印給你,放了公主!”
木蘭突然道。
匹侯筱看向木蘭,眸中滿是拒絕。
絕對不可,王印代表著兵權。她絕不可能把父王令她誓死守護的東西給他們!
“公主,聽我一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木蘭視線溫和,又暗藏深意。
陰於見匹侯筱遲疑了幾分,趁勢用匕首滑過她得側臉。
“對啊,我的公主,此話有理。您這麽美的臉上若是多了幾條痕跡,可是當真不好看拿。”
匹侯筱眼底掠過一抹憎恨。
“好,我答應你。”
陰於暗喜,突然聽到一陣陣急促的馬蹄聲,麵色又是一變。
這定是匹侯鉞的人馬!
不行!這王印即便是他得不到,也不能讓他們得到!眼底閃過殺意,還未動手,一陣勁風從身下襲過,手腕被木蘭扭斷,匕首落地清脆一響,她動作太快又過於狠厲。
陰於很快便被打倒在地,狠狠盯著木蘭的眼睛,冷笑著:“你以為你幫了匹侯鉞就能離開麽!”
見木蘭臉色一變,陰於笑得更暢快了些,嘴裏滲出血跡來。
“你竟相信了匹侯鉞!我告訴你,他絕無可能放你們離開。指不定如今你那同伴是生是死還未知。”
這一番話徹底驚慌了木蘭。
匹侯筱扶著一旁的牆壁,朝著木蘭走來,低低咳了幾聲。
“阿蘭,你們在說什麽。”
冷汗順著後背滑下,木蘭轉眼看了公主一眼,趁著匹侯鉞的兵隊還未趕到,上馬道:“公主,多謝您的救命之恩,隻是此生就此別過了。不出片刻王爺的軍隊便會趕到。”
話罷,便加緊馬腹快速離開。
——
瘋狂奔趕了一路,木蘭終於在把□□的馬兒累垮之前趕到了西城。
柔然大半的士兵已是離開回城,木蘭也很順利回到了原來的軍營中,解決掉攔路的幾些士兵,趕到了牢獄之中,除了地上的血跡,已是無人蹤影。
木蘭心髒仿佛停滯了一瞬,瘋狂出門拽著一個士兵問牢中的人都去哪裏了。
那士兵一臉懼怕。
“將軍離開前已是吩咐,把牢中所有囚犯處死。屍體已經運走了。”
木蘭鬆開他的領子,整個人仿佛失了魂,突然覺得天好像陰暗了下來。
周圍的聲音和事物逐漸遠去。
腦海中瘋狂浮現出臨行前陰於對她說的話。
木蘭呼吸急促,有些無助蹲了下來,嘴裏的哽咽破不成聲。
怎麽會。
匹侯鉞答應過她的,不會傷害他的性命。
木蘭感覺雨水落在頭上,一片陰影罩在身上,身邊的草好似動了動。木蘭看去,原來是一匹棕馬在吃身邊的草。
木蘭不甘心,又把他能去的地方找了個遍,依舊找不到他的身影。走了許久身子疲困無比,她揉了揉眼,咬牙存著僅剩的力氣,策馬來到原先他們約好的老地方。
那是一棵老樹,葉子已是不再青蔥,周圍一片泥濘。
木蘭找了一塊空地坐上去,後背靠在樹幹上。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發出脆響。
等了很久,依舊沒有人的的蹤影。
木蘭突然把頭埋在雙膝裏麵,痛聲哭起來。
他說過要等她的。他不可能一個人離開。
她不相信拓跋嗣會這麽容易就沒了。又想到他身上的傷,就算這種很小的可能也被心底的恐懼逐漸放大。
巨大的絕望籠罩在她的心頭。
她好害怕……她不知道沒有拓跋嗣的生活會是怎麽樣的。
明明那麽壞的一個人,那就讓他繼續壞下去好了。上蒼求求你,讓他回來吧。不論是什麽代價。
木蘭聲音哭到沙啞,終於沒了力氣,靠在樹上失神的望著天空。
漸漸雨好像停了下來。
一陣馬蹄聲響起。
木蘭渾身一震,僵著脖子回首望去。
隻見拓跋嗣已是一襲黑衣,手持馬僵,正正望著她,眉眼鼻梁如曾經那般好看。
拓跋嗣蹙著眉,看她狼狽模樣,立刻下馬脫掉了外跑,嘴裏責怪著:“你去了哪裏。我去柔然城內尋你如何都...”剩下的話被咽了回去。
木蘭衝入他的懷中,緊緊抱著他,仿佛溺水之人。
拓跋嗣眉眼溫和了下來,輕輕揉著她柔軟的發。
“你說過,在這裏等我,我,找不到你,以為,你死了。”
木蘭哽咽著,說出的話零碎無比。
拓跋嗣把外袍替她披上,又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靠在她的發旋上。
“你們剛一離開,我便忍不住出去尋你。”
“都是你不好。”懷中的人還帶著哭腔。
“對,是我不好。”
此時雨漸漸停了下來,烏雲不知何事被風散去,太陽露出了頭來,灑下一陣陣暖陽。
樹下映出一對人影,隨著風微微晃動。
一隻粉色的蝴蝶悄悄從花叢中飛過,落在了一片花瓣上。
一名五歲左右的孩童追著蝴蝶玩耍,突然看到了不遠處那對人。扭頭對叫道:“娘親,你看哥哥姐姐在玩親親!”
婦人瞧著趕緊噓了聲,告訴他不要說話。
一旁牽著驢的丈夫走來,把兒子馱在了脖子上。
“爹爹,娘親為什麽不讓我說話。”
丈夫反倒不回答,隻是笑著說:“你不是一直想去中原玩麽,這一次爹帶你吃遍中原的美食,給你做個巨大的風箏。”
“真的麽!啊!爹爹太棒了!”
或許未來有很多的坎坷,未來的路依舊很長。
但除了生死,自此再也沒有什麽能將他們分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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