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斜對門的艙室內,但門是開著的。
楚謠往裏望了一眼,房內無人,她扶著腿走到甲板上,柳言白果然站在那裏。
已經不是先前在溪穀見到的狼狽模樣,估摸著也洗了個澡,穿著一身幹淨的靛藍長衫,清爽磊落。
柳言白聽見身後的響動,轉過頭看著她。
楚謠竟不知該稱呼他什麽好,思忖半響,喊了聲“老師”,走上前去,站在他身邊,與他一起看向岸上的篝火。
氣氛一時極為尷尬,柳言白先笑道:“你是想知道,我內心有什麽想法?是不是很受傷?”
楚謠點點頭,這種身世,真不是誰都可以接受的。
雙生弟弟的意識,操控雙生哥哥時,睡了自己的嫂子,生下來的孩子,究竟算是誰的兒子?
柳言白直言不諱:“實話講,大人剛告訴我時,我的腦袋是懵的。”
楚謠道:“我夫君也是猜……”
柳言白截住她的話茬:“江天嶼證實了。”
楚謠險些咬了舌頭,試探著問:“老師,您沒想過去見一下謝煊麽,與他聊一聊你們之間的問題?見也不見,直接就讓陸千機假扮您去殺了他,真的不會後悔麽?畢竟謝煊再壞,他對您應是很好的,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
楚謠不是在指責柳言白,更不是為謝煊抱不平,她是怕柳言白會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怕影響到他。
柳言白問她:“阿謠是否知道,我是怎樣加入天影的?”
楚謠沒聽寇凜提起,搖搖頭。
“我原先也有你這種想法,猶豫著是否回京與謝煊聊一聊。可江天嶼告訴了我一些事情,打消了我的念頭。”柳言白揚起右手,罕見的沒帶手套,大方露出缺失的小指,“長於開封,我吃過許多苦,但我從未曾計較過。自開封上京趕考,我以賣字畫為生,還養活著路上撿來的幾個孤兒,也遭受不少欺淩,但我同樣不計較,我心裏總是想著,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後來,越來越多的厄運,壓的我透不過氣來。譬如我收養的孤女雲兒,那一年,和你一樣才隻是個七八歲的孩子,在京城的街道上玩耍,說不見便不見了,我尋找了兩日,最後在廣安伯府後巷子裏,找到了她傷痕累累的屍體……”
楚謠想了很久才想起,這個廣安伯喜好幼女,但廣安伯府好幾年前就已經敗落。
“我狀告無路,反還遭受汙蔑,險些連科考的資格都被取消。那段晦暗的日子裏,幸好我遇到我的夫人。知我拮據,每日都要來買走我一副畫。見我鬱鬱,每日寫信來逗我開心。”
楚謠還是頭一次聽到他提起他的妻子,鄭國公府的一位小姐,雖是庶出,以門第來說,柳言白是攀了高枝的。
“我原本以為,遇見她,娶到她,我一定是耗盡了三生的運氣。可隨著我殿試失利,不討聖上喜歡,被扔進國子監做個助教之後,她像是狐狸終於露出了尾巴,與從前判若兩人,整日裏羞辱我……原來,我隻是她一次失敗的‘奇貨可居’。”
楚謠聽他講著,慢慢懂得他為何不再畫菩薩的原因:“所以,老師您就加入了天影?”
“是,此刻回頭看,那時的我病的不輕。我恨世道,但我的痛苦,原來並不來源於世道。”柳言白仰頭看著星空,“江天嶼告訴我,雲兒是被謝煊派人擄走,送去廣安伯府的。而我夫人,也是被謝煊以她母親和親弟的性命,逼迫著她來羞辱我……”
楚謠漸漸睜大了眼睛,道:“逼迫你入天影,認他做義父的手段?”
“一方麵吧。”柳言白頷首,“另一方麵,他對江天嶼說,我的性格不像他,像謝埕比較多,他不喜歡,他想我像他……”
楚謠在心中罵一聲“變態”。
柳言白收回看向星空的視線時,見她氣的兩頰漲紅,彎唇笑道:“無所謂了阿謠,此事帶給我的喜悅,其實遠比苦澀更多,對我而言,稱得上是個好消息。”
楚謠平複心情後,點點頭。這似乎真的是件好事,解開了柳言白不少心結。
“夜深了,快回去歇著吧,省的大人待會兒出來找你。”
“恩。老師也早些休息。”楚謠的確怕寇凜擔心,也不知自己能安慰柳言白什麽,扶著腿轉身。
柳言白凝視著她的背影,唇角徐徐勾起。
這的確是個好消息。
家宅不寧,他常住國子監那陣子,發現楚家兄妹的秘密之後,便對楚謠多多留意了一些。
這一留意不打緊,竟發現兩人甚有默契。
為此,他心底常覺羞恥,不解自己為何會對自己的學生產生某種特殊的感情,不似知音之情,也不似男女之愛。
而今豁然開朗,應是血親的緣故吧。
*
翌日一早,海船返航芽裏堡,又過去將近一個月。
四省聯軍的剿匪行動還在進行中,隻不過海戰不會留下太多戰爭痕跡,一個大浪拍下去,梟雄英雄盡沉海底。
抵達芽裏堡後,柳言白改騎馬,帶著阿飛先行回京去了。
而錦衣衛則需要去采買馬車和物品,楚謠不能入軍營,寇凜帶著她在驛站待了兩日,第三日日出時啟程回京。
小河一幹暗衛上岸之後,自然又隱去暗處,趕車的任務交給了段小江和袁少謹。
驛站門口,楚修寧抽空來送送自己的女兒和女婿。
楚謠朝他身後張望:“爹,哥哥沒來送我?”
楚修寧攏了攏眉:“我從議事廳直接來的,他……”
“來了。”寇凜倚著馬車站著,朝他們身後一指。
楚簫牽著一匹馬走上前來,馬上掛著一個包袱。
楚謠看他這身打扮:“哥,你是要跟我們一起回京麽?”
“不是。”楚簫走到楚修寧身邊,“爹,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恩?”楚修寧隨著他走遠了點。
楚簫欲言又止:“爹,您能不能不要拿我和虞清的婚事,來作為楚虞兩家的羈絆?”
楚修寧淡淡看他:“虞清和你抱怨了?她不想嫁?”
楚簫搖頭:“她想嫁給我,但她更想嫁給軍營。”
楚修寧無語:“所以你這是再鬧脾氣?”
“和她沒有關係,是我覺得,我還配不上她,不想娶她。”楚簫誠懇的看著他父親,“我還沒有找到我想走的路。”
“你……”楚修寧的頭有些疼,他這個兒子,有時候奇奇怪怪的道理太多。
“爹,我是認真的。”眼眸似一汪清泉,楚簫默默道,“這些日子,你們在商討戰事,我則每天都在思考,何時方能變得像你們一樣強。可是,就像射箭一樣,無論我怎樣刻苦練習,總是差一點。為了差的這麽一點,我虛度了無數大好光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如早早放棄……我會釀酒,我可以去開一間酒樓,我會煮茶,我也可以開一間茶樓。都是我所愛,我所喜,為何非得執著於做一個強者?”
“我也從來不曾要求你做一個強者。”楚修寧靜靜聽他說,半響才回一句,“可你想清楚自己是想開酒樓,還是開茶樓了麽?或者,隻是一時興起?”
“我全都不確定。”楚簫搖搖頭,“所以我決定多走一走,看一看,以獲得更多的感悟。待我思考出自己因何而生,又當如何自處之後,或許我會開間書院,以我所悟,授業解惑,以您口中強大的‘思想’作為武器,自強,強人。”
楚修寧懵怔片刻,眼中隻看到兒子期待認同的目光,旋即點頭:“好,在外小心些,時常寫家書給我。”
“謝謝爹,我會將我的所思所悟告訴爹的。”楚簫笑容燦爛,走過去抱了抱楚謠,“妹妹保重,先前與你拌嘴是我的錯,待你生產時,我會回京看你的。”
楚謠眨眨眼,看著楚簫翻身上馬,絕塵而去,一頭霧水:“爹,哥要去哪裏?”
袁少謹同樣滿臉茫然:“他還真走了……”
楚修寧看向寇凜,知道他們的談話,肯定是落入寇凜耳朵裏,他應知道怎樣做。
對於自己這位大舅子,寇凜忍俊不禁:“暗衛已去追了,爹放心。”
楚修寧鬆口氣,擺擺手:“行了,你們也走吧。”
楚謠不肯走,攬住楚修寧的手臂:“哥究竟是去哪裏了啊?”
“管他去哪裏,難得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讓他去吧。”隻要安全不成問題,對於楚修寧而言,兒女想做什麽都行,“上車吧,我也該回議事廳去了。”
“走了謠謠,有阿鬆阿柏跟著,沒事的。”寇凜走上前將她打橫抱起,放進車上去。
馬車調轉了個方向,準備駛入官道。
寇凜掀開馬車的側窗簾,趴在窗口認真看著楚修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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