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七在一陣讓人食指大動的香氣中醒來,睜開眼,隻見窗邊的桌上擺著三盤點心,水晶餃,白糖糕,金絲蓮蓉酥,都是她愛吃的。她立刻覺得自己餓了,跳下床撲過去,拈起一塊金絲蓮蓉酥就放進嘴裏,熱騰騰,香噴噴,甜度適宜,恰到好處,一嚐就知道是某人的手筆。她又丟了隻水晶餃在嘴裏,眼角的餘光透過開著的窗戶,看到廊下的黑衣男子,他的肩上蹲著一隻青色的鷂鷹,正低頭看手中的一封密函。離開天河城已經七日,雖然仍在北方邊疆之地,景致卻與白朔荒涼蒼茫的雪原已經大不相同。紫霞關往南之後一路都有城鎮村莊,在一些群山環繞的溫暖山穀,春意已悄然而至,枝頭小小綠芽,池邊星點春花,如同此刻窗外園景——自她重回遼陽京至今,竟然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一年。慕容七托著腮,一邊嚼著美味一邊打量不遠處的季澈。他知不知道眉頭老是蹙著看起來好凶,唇角抿得那麽緊很容易有皺紋的啦,那根銀色的發繩好像是小慈編的下次得給他換條新的了,他的頭發又長又黑到底是怎麽保養的……每一個細節都是他,卻又好像不是他,她看得入神,好像認識這麽多年,都不及這幾日好看。季澈很快察覺到她的注視,匆匆收起手中密信,挑了挑眉:“醒了?”她卻問道:“有什麽新消息麽?”他朝她走過來,邊道:“汗王已決定讓惜影帝姬遠嫁大酉,不日即將啟程,由魏南歌陪同回遼陽京。”慕容七怔了一瞬,很快朝他詭秘一笑:“還有呢?”“……”“別以為收得快我就沒看見。”她哼了一聲,努了努嘴,“那張信紙的落款明明是個珊字,你什麽時候和那位梁統領這麽有交情了?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還要瞞著我?”她顯然不怎麽高興,季澈卻笑了笑,些微笑意自他向來冷峻的薄唇邊綻開,仿若雪霽初晴。“你在吃醋?”“是又怎樣?”她並不否認,鳳眸微微眯著,初春微暖的陽光照進眼底,一片星星點點的亮色,更襯得肌膚瑩潤,容色豔麗。季澈從懷中重新取出那封密信,遞到她麵前,示意她自己看。慕容七也不客氣,展開信紙,紙上的字跡不怎麽好看,卻有股英挺之氣。“天河城破,雍和軍敗走,梅望亭伏誅,巨澤世子下落不明。又及:母親已大好,今定居潁州,承君之情,來日當報。”她的目光在“巨澤世子”四個字上停留片刻,很快移到了後麵那句話上,眼中的光芒愈發危險起來。“通報天河城一役也就算了,還將母親的近況告訴你,承的什麽情,報的什麽恩啊?”季澈卻並未立刻回答,隻是低頭看著她。“喔對了。”她突然想起什麽,拎起那張薄薄的信紙晃了晃,“我記得她在石山的時候明明是想置我於死地的,可你來了,她就走了。後來在古城廢墟,她居然還出手救我,莫非也是因為你?”季澈沒否認,反倒添了一條:“其實在天河城城守府的大火中,若不是有她的指點,我也不會那麽快找到你。”“喂!”她啪的一下把密信拍在窗台上,幾乎把整個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惡狠狠的瞪著他。他終於忍不住微笑起來,道:“傳聞大酉信王殿下在尚未迎娶王妃之前,曾有一名侍妾名喚梁婷兒,後來信王失勢,王府被封,梁婷兒就此下落不明,但她離去之前,已懷有身孕。”慕容七頓時愣住了。季澈口中的信王殿下,正是她的父親,當年名滿遼陽京的第一王爺,信王慕容蘇。“梁……”她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難道梁統領的母親,就是梁婷兒?”季澈點了點頭:“所以,不管她是想殺你,還是要救你,都是因為你,並不是因為我。”一切匪夷所思的舉止突然有了合理的解釋,她不由的呐呐:“她是我的……我的……”那兩個字無論如何說不出口,她想起那個神色冷峻堪稱女版季澈的紅衣女子,心頭五味陳雜,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重點:“這麽秘密的事,你又怎麽知道的?”“當初在遼陽京她欲對你不利,我便派人調查過她的身世。沒有告訴你,是因為她並不想和你父親相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於梁夫人,她得了一種罕見的頭疾,需要大量產自西域的珍貴藥材,普通藥房買不到,梁珊苦尋無果,又不願向你父親求助,剛好鴻水幫的船隊販運了一批,我便勻了一些給她,信上說的,便是此事。”他一句一條的解釋完,問道:“還想知道什麽?”她咬著唇,嘴硬道:“總之,我的直覺不會錯的,她必定還是喜歡你……”卻見他一手扶住窗框朝她俯下身來,氣息驟然相近,她頓時就忘了後半句話要說什麽,以為他要親她,紅著臉正要閉上眼睛,誰知他卻隻是舌尖一勾,將她唇角粘著的一小塊蓮蓉舔去,低聲道:“略甜了些,下次還要少放些糖。”“……”別以為她沒看到他抬起頭時,眼底那一抹討厭的戲謔之色!混蛋,居然學會調戲她了!她冷笑一聲,鳳眸眯起,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重新扯了回來,惡狠狠的咬住了他的嘴唇。誰怕誰,才不會輸給他!一路南下,春意漸濃,等慕容七和季澈來到甸江沿岸最大的城市麟州時,已是春暖花開,草長鶯飛的時節。遠方有消息不斷傳來——永安帝大興土木,為即將到來的惜影帝姬建造望月台,台高十丈,可讓帝姬北望白朔,以慰思鄉之情。大酉朝中連續辦了幾樁貪腐大案,牽涉其中的大小官員多與鳳遊宮過從甚密,據說這些人下獄之後,因為沒有鳳遊宮的香料近身,一個個在牢獄中犯了癔症,狀似瘋魔,十分可怖。而在白朔,大軍一路圍剿,將負隅頑抗的雍和軍逼入日月山以北無人荒漠,繳獲雍和軍軍令,將作為惜影帝姬的嫁妝,一並送呈大酉。白朔十二皇子班惟棘因保衛天河城有功,汗王特許其開府建製,封地為古燕州三城,故封號為燕王。汗王憐其王妃新喪,有意向永安帝求娶宗親公主,以修兩國之好。伽葉宮宮主公子緋衣與汗王班惟蓮共締盟約,白朔鐵騎五十年內不過聖音雪山,極西之地的佛國蘭若得保長久平安。……紛紛擾擾的世事,來來去去的人群,卻與季澈和慕容七再無關聯,他們唯一擔心的,隻剩下被季慈接管的鴻水幫,而這份擔心,也在季澈和郭子宸取得聯絡之後,一日一日的減弱了。其實都無需郭子宸的情報,這一路兩人結伴而行,隱姓埋名,早已沿路暗訪過鴻水幫的各個分舵和碼頭。季慈除了利用鴻水幫的船隊幫助雍和軍運送過幾次糧草武器之外,並沒有別的舉動。沒有自立為幫主,沒有鏟除季澈的心腹,更沒有與大酉官府做對,甚至都沒有對幫眾提過雍和軍,沉寂得過份。季澈展開從青鷂腿上取下的紙卷,輕聲道:“小慈至今仍在海勝浦。”他還是叫她“小慈”,他向來是個長情的人,即便知道了她的身世,也從未有過一句惡言。慕容七猶豫片刻,道:“明日就要回去了?”“嗯。”“你打算如何處置小慈?”“不知道。”他答得很快,表情略有迷惑,“按照幫規,犯上作亂者當誅……”他一向賞罰分明,可是這一次,卻無法輕易決斷。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季慈時的情景,不到五歲的女孩子,又瘦又小,發黃的頭發紮了兩隻稀疏的羊角辮,小手緊緊的抓著幫主的衣襟,睜著大眼睛,小心翼翼的看著他。幫主說,阿澈,以後小慈就是你的妹妹,你要好好的保護她,絕對不能讓她被別人欺負。時光荏苒,當初那個怕生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了婷婷少女,他一直謹守承諾,沒有讓她受過任何委屈。但凡他能做到的,他都給予了她,可是幫主卻沒有告訴過他,若是小慈犯了錯,他應該怎麽辦?慕容七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想了想,還是什麽都沒說。於她,小慈也是少年記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要一朝背棄,談何容易,更何況是他。所以,不管他最後做出什麽決定,她都支持,這樣就好了。季澈回到海勝浦的消息,除了一直與他暗中聯絡的郭子宸,誰也不知道。當他和慕容七在麟州的碼頭坐上渡船,穿過甸江,抵達江心洲的時候,正是晌午時分,海勝浦四周桅杆林立,碼頭上的幫眾和船工往來有序,與季澈離開前的任何一天都沒有不同。主水寨門前的年輕守衛也依舊盡忠職守,站得筆挺,目不斜視的看著遠處江上緩緩駛過的船隻。季澈慢慢踏上台階,守衛正要阻攔,卻一眼看到他的臉,頓時一愣,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少……少幫主?你…你還活……活著?”季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小趙,好久不見,媳婦兒生了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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