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製的王朝依賴宗法血緣紐帶,實行間接統治,雖然有統治成本低、結構穩定的優點,但是,諸侯們畢竟是獨立或者基本獨立的政治實體,有自己可以支配的領土、人口以及軍隊,雖然從血緣上看宗主和諸侯都是一家人,但宗法製的特點就是隨著代際傳遞而關係逐漸疏遠,所以,諸侯立國之初可能與王室關係尚近,幾代以後就變成疏族遠親了,因此,對他們的控製就更多地依賴禮儀、意識形態特別是軍事力量的威懾。而且,分封的諸侯過多,分散在各個地方,其經濟、文化和地理條件各不相同,諸侯之間的能力也有很大的差異,所以,時間一長,諸侯之間的原有平衡不能永遠保持,有的擴張,有的縮小甚至滅亡,諸侯之間也難免出現紛爭。西周初年,當王室力量尚強的時候,還可以通過王室的調節來維持諸侯問的均衡,而時間一久,調控勢必出現問題,雖然強大起來的諸侯還不至於威脅王室,但諸侯的分化卻是不可避免了。實際上,盡管有宗法血緣的聯係,但掌控整個王朝不離散的關鍵,還是王室的實力特別是軍事實力。然而,宗法式分封製的特點就是要不斷地分封,因為每代周王都有自己新產生的沒有封地的兄弟和親族,而不斷地分封就需要有新的土地和人口,當王室力量足夠強大時,可以通過不斷地對外發動戰爭開疆拓土以滿足這種需求。然而,王朝的擴張能力不是一個不變的恒量,它總是隨著王畿的經濟狀況,以及王自身的素質出現變化,但並非可以無限延展,一旦戰爭不順甚至失利,尤其是連續失利,王朝的持續分封就不可避免地遇到了障礙。然而製度又是不可能隨意改變的,所以隻好在王畿之內想辦法,結果隻能是王畿的範圍越來越小,王室的經濟實力下降,這自然會導致軍事力量的衰落。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故事有太多的傳說成分,但是裏麵卻包含了周朝的西都受到西狄日益嚴重的威脅、王室需要諸侯出兵護衛的事實。當周王朝淪落到這個地步的時候,封建時代也就行將結束了。
傳說周幽王新娶了一位美人,名叫褒姒,周幽王非常喜歡,每天設法討她的歡心,可是這個美人有個毛病,就是不喜歡笑,任憑怎樣也沒辦法讓她笑一笑。當時為了防備西戎(西部的遊牧民族),周室在王畿附近的驪山上建了很多烽火台,遇到西戎入侵,就點起烽火報警,於是周圍的諸侯就前來支援。有人出主意讓周幽王下令無故點燃烽火,讓諸侯白跑一趟,說不定可以把美人逗笑。周幽王聽從了這個主意,下令點燃烽火,諸侯兵馬趕來,卻發現什麽事情也沒有,白白被戲弄一場。幽王雖然逗笑了褒姒,卻惹來了大禍。不久,因周幽王寵愛褒姒,立褒姒生的兒子為太子,廢了原來的太子,原來太子的外祖父就聯合西戎,向周室進攻。這回狼真的來了,烽火點燃了,可是諸侯卻一個沒來,結果是周幽王身死國滅,原來的太子即位,沒法再在殘破的鎬京待下去,於是遷到了東都洛陽,從而進入了東周時期。
在春秋時期長期的混亂中,原來的宗法體係以內部混戰的方式崩潰。因為隻有宗法秩序的崩潰,諸侯才有可能選用有才能的君主,隻有打破分封,諸侯自己的直接實力才能壯大,所以,新的統治形式,勢必以跟原先的方式相反的麵目出現。這就是皇權加官僚製的帝國形態。
第一節官僚製帝國時代的過渡——春秋戰國
春秋戰國是中國製度變遷中的重大轉折時期,經過這個轉折,中國就進入了帝製時代。由於這個時期中國文化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學術和思想進入空前的繁榮,所以,之後任何製度變革,與這個時代相比都是小巫見大巫。春秋與戰國是轉折中的兩個階段,春秋時期是舊製度崩潰、新製度生成的階段,戰國時期則是新製度演化和最後定型的階段。
一、禮崩樂壞——宗法政治秩序的崩潰
西周的宗法政治秩序,是建立在中央王朝的實力基礎上的,一旦這個基礎瓦解,而且王朝的衰落公開暴露在諸侯麵前(西都之焚與幽王之死),諸侯自然也就不聽話了。自春秋初年周桓王勉強討伐鄭國失敗以後,周王室不僅承認諸侯自主的事實,對天下的紛擾一概聽之任之,而且連自己“天下共主”的麵目也變得模糊,被諸侯傷害的天子,連討還公道的可能都沒有,原有的政治秩序也就隨之崩潰。具體表現為以下幾點:
(1)王室對諸侯間的秩序失去掌控,諸侯相互攻殺兼並。事實上,還在西周末期,諸侯間的兼並就已經開始了,待到平王東遷,王室衰微,諸侯間的戰爭遂進入高烈度階段,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攻城略地,征戰不已。對於這種局麵,王室完全無能為力。
(2)禮樂製度紊亂,諸侯、大夫甚至士僭用禮樂的現象非常普遍,諸侯的定期朝覲製度基本廢止,王室不僅收不到一點供品,而且王畿的收益還要被諸侯侵吞。某些強大的諸侯(如楚)不僅僭越稱王,而且擅問國鼎之輕重,有取周而代之的意思。
(3)在諸侯間秩序大亂的同時,諸侯內部的宗法秩序也出現混亂,嫡長繼承製難以遵行,非嫡長的子孫覬覦權位的事情俯拾即是,孔子所謂的“亂臣賊子”越來越猖狂而且得勢。諸侯內部的大夫在秩序混亂中坐大,不僅架空諸侯,而且侵掠“公室”,當一些諸侯吞並弱小而強大起來的時候,其內部的某些強勢大夫最終取代了他們的宗主,甚至另立國號。
在吳越兩國爭奪霸權的時候,晉國實際上被六位大夫統治著,他們是智氏、範氏、中行氏、趙氏、魏氏和韓氏。當越國也開始衰落之後,來自外部的威脅解除,晉國六卿開始相互吞並,首先範氏和中行氏被滅,其餘的四家分了兩氏的土地,但智氏獲利最大。智氏於是開始準備陸續吞掉三家,自己取晉而代之。他首先選擇了向趙家開刀,聯合了魏、韓兩家來打趙家,三家兵馬將趙家所在晉陽城圍困了兩年,也沒有打下來。後來,趙家的首領趙襄子派人遊說魏、韓,向他們說明利害,趙家如果完了,早晚智氏會拿他們開刀,於是兩家暗中倒戈,三家反而滅了智氏。滅了智氏後,晉國成為三家的天下,到了公元前438年,晉哀公死,兒子晉幽公繼位,三家乘新君初立,軟弱無能,於是將晉國三家平分,隻留下晉國原來的國都給晉幽公,保留晉的宗廟,趙、魏、韓三家變成三國,各自獨立,史稱“三家分晉”。這是戰國時期的起點。
實際上,春秋時期的競爭,表現為三個層次,一是諸侯間的競爭,比如晉楚爭霸,吳楚交兵;二是諸侯與內部的大夫之間的競爭,即所謂“公室”與“私室”之爭,比如魯君與公孫等三氏之爭,齊國的田氏取代齊氏;三是大夫之間的競爭,晉國內部智氏、中行氏和趙、魏、韓三家的戰爭。到了最後一個層次的競爭有了分曉,春秋時期也就結束了,曆史進入了戰國時代。
二、在宗法政治框架內秩序重整的努力
麵對這種混亂的局麵,也曾出現過在原框架內重整秩序的努力,所謂“春秋五霸”的先後湧現(實際不止五霸),多少代表了這種趨勢。這其中,齊桓公和晉文公打著“尊王攘夷”的旗號維持諸侯間的秩序,多少有些效果,但他們的著眼點已經是自己的霸業,政治的理念已經是霸道而非王道,所謂存亡繼絕的努力,更多的隻是一種表演。被尊的王室,得到的隻是一點可憐的虛名,這種虛名也不過是霸主事業的點綴。孱弱的宋國曾想通過提倡和恢複古禮來重建秩序,當然隻能是夢想,從反麵說明了舊的禮法秩序和宗法秩序的不可恢複。至於秦穆、楚莊以及稍後登台的吳、越兩國,實質上不過是在做新的改朝換代的嚐試。在這種嚐試中,孱弱的周王室甚至不在他們政策的視野裏,連“尊王攘夷”的旗號都不屑於打了。
楚莊王繼晉文公之後,成為霸主。在打敗宋國之後,又擊敗犬戎,陳兵於周室邊境,周王派王孫滿前去勞軍。楚莊王問王孫滿,保存在洛陽的傳國鼎是三代之寶,不知鼎有多重?王孫滿答道,夏桀無道,鼎歸商湯,商紂失德,鼎歸周室,德之所在,鼎之所在。君王有天下,鼎則重,失天下,鼎則輕,周室雖衰,但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是不能問的。楚莊之問鼎,說明他的霸業,實際上隱含有改朝換代的意思。
三、士階層的崛起與新型官製的出現
宗法製的破壞,使得原來由血緣和宗法位置決定政治地位的規則形同虛設,在宗法結構中處於相對微卑地位的貴族,尤其是底層貴族——士,有了依靠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的可能。由於士可以接受教育,同時地位在貴族中又最低,人數卻最多,因此在動蕩中容易喪失財產和地位,所以他們改變命運的積極性最強。而諸侯兼並與爭霸的局麵,恰給想要改變命運的士提供了出頭的機會。戰爭的壓力使得對人才的需求加大,同等條件的邦國,得人者昌,失人者亡;人才,尤其是身懷新型權術和用兵之道的人才,在那個特殊的年代(生產力的變化不甚明顯,舊規則不中用了,但束縛還在),成了諸侯盛衰的最重要的因素。
與士階層崛起互為表裏的現象是私學興起而官學式微。官學教的是傳統的六藝:禮樂射禦書數,這是一種培養武士的教育,僅僅接受這種教育,人想要在競爭中脫穎而出,無疑是很難的,更何況,隨著王室的衰微,官學也難免流於形式,滿足不了時代的需要。對於政治智慧和特殊技藝的需求導致了私學的興起,憑借私人講學,各種學派因而崛起,出現了百家爭鳴的局麵。土和出身於士的人,大量湧向私學。孔子“有教無類”,事實上是將私學向所有社會階層開放,而傳說中的賢人七十二、弟子三千,則說明了私學規模的龐大。事實上,私學所教的內容,或多或少都有新的學問和技術的成分,以適應競爭的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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