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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在人民民主這個問題上,放棄了自己的觀點,在斯大林麵前做了妥協。我們保加利亞社會主義的失敗,東歐其他國家社會主義的失敗,它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們曾盲目認為蘇聯模式是萬能的,是適合於任何一個國家的。任何一個國家要取得社會主義的成功,必須符合它本國的條件,走自己的道路。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我認為,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是很正確的。如果能夠多活幾年,我還想寫一本書,闡明中國怎麽樣結合古代的文明和今天的信息社會,怎麽樣把兩者有機地結合起來。
關於第二個問題,利洛夫是這樣陳述的:蘇聯共產黨早就說,在蘇聯民族問題已經解決了。鐵托也說,南斯拉夫沒有民族問題,民族問題在南斯拉夫已經解決了。大家可以看到,在蘇聯和南斯拉夫發生了什麽呢?民族問題不僅沒有在這兩個國家得到解決,而是導致了衝突、戰爭和流血。所以南斯拉夫作為一個統一的國家,蘇聯作為一個統一的國家,解體了。說民族問題已經解決這個說法是站不住的。這就說明一個問題,民族是一個更牢固的概念,發揮了更牢固的作用。忽視了民族問題,忽視了民族的牢固性,就會導致流血衝突。
共產國際曾有這麽一種理論,認為解決了社會問題,就能解決民族問題。一旦社會革命成功,民族問題也就自動解決,這個理論明顯是錯了。在保加利亞,我們黨在處理民族問題上有很多深刻痛苦的教訓。在中世紀,保加利亞處於土耳其(奧斯曼帝國)統治之下。1878年6月,柏林會議把保加利亞的邊界徹底改變了,保加利亞一大部分領土被分割出去,而這部分土地上住的是保加利亞人。所以我們黨的創始人布拉格耶夫提出,建立一個巴爾幹聯邦來解決這個問題。這個巴爾幹聯邦,不僅僅是要把所有的巴爾幹國家團結起來,連接起來,而且是要解決巴爾幹國家之間的民族問題和邊界問題。如果黨當時提出來修改邊界,就意味著巴爾幹國家之間會出現流血事件。
二戰後頭幾年的保加利亞政府,是想通過盡量減少國內少數民族的人口,來解決民族問題。所以我們跟土耳其簽訂了好幾個條約,就是要交換人口。後來日夫科夫在解決土耳其少數民族問題上,是主張把這部分少數民族融入到保加利亞整個一體化的進程中來,這是對的。但他所選擇的手段,卻是錯誤的。他的辦法是給土耳其人改名換姓。所以在1984至1985年,在保加利亞開展了一個群眾性的運動,把土耳其人的姓和名都改掉,改成保加利亞人的姓和名,而且是通過強製手段來進行,內務部公安人員全部出動,強製他們改名。你們可以想象,突然來一幫人,強迫改你的名字,還要改你的姓,甚至改你父母祖輩的名姓,這是種什麽感受?我們受土耳其500年的統治,可我們保加利亞人並沒有被強迫改名換姓,現在我們要土耳其人改名換姓,引起他們強烈反對,引起了衝突。
利洛夫說,我認為,世界上沒有比民族問題更複雜的了。這其中的政治經驗,是最寶貴的經驗。我們既不能低估每一個民族的傳統,也不能做出任何一個輕率的舉動。我們更不能超前地說,民族問題已經解決了,不存在了。過去,共產國際認為國際主義高於民族主義,這顯然有問題。社會主義的一體化,國家的一體化,需要不同的民族共同生活在一個國家裏。要保障每個民族都能夠平等地生活在一個國家裏,尊重每一個民族的民族特性,尊重他們的民族文化。這應該說也是我們保加利亞的一個經驗。
真不愧是個理論家和演講家。利洛夫的雄辯滔滔,讓我佩服莫名。他對數字的征引,他對曆史的洞悉,他對理論邏輯的條理,他對未來的想象和展望,幾乎都在把握之中,沒有任何的猶豫,沒有任何的模棱。我不知道,這些成體係的闡述,是他在多長時間內準備的?或許,從1989年那個不堪回首的10月起,也可能是從更早的時候,他就開始梳理保加利亞社會主義發展的邏輯,分析蘇聯走向沒落的原因了。他少年得誌,很年輕就成為黨的中央政治局委員。後來在仕途上屢經坎坷,最終成為保加利亞具有廣泛影響的政治家。這經曆,顯然促使他加深了思考、聯想、解讀和頓悟。一個親身經曆了如此巨大變革的政治家,反思必然是精彩的,體驗一定是生動的。
在對談結尾,我問了利洛夫一個“輕鬆”的小問題:據說,在今天的莫斯科和羅馬尼亞,出現了群眾紀念斯大林,甚至齊奧塞斯庫的花圈。您能告訴我,這代表了一種什麽樣的群眾情緒,有代表性嗎?
利洛夫是這樣回答我的:的確,在莫斯科,在一定範圍內,有懷念斯大林的情況,不光是基層群眾,也有軍人。而且,在文學作品中間也有這種反映。我們應該對斯大林做出一個完整、全麵的評價。他有貢獻的一麵,也有複雜的一麵,缺陷的一麵。這種對過去的懷念,並不稀奇,因為蘇聯時期生活比現在好。那個時代,人人都有工作。所以現在曆史要求我們重新來思考斯大林的問題。
利洛夫說,現在對齊奧塞斯庫作出評價,還為時過早。有時我從保加利亞到布加勒斯特,路過他的墓地,確實看到有一些人們放上的花。我認為,這是人們對目前羅馬尼亞狀況做出的反應,而不是對齊奧塞斯庫本人的肯定或感激。羅馬尼亞現在的領導人,大多受過齊奧塞斯庫的迫害。另外,齊奧塞斯庫的影響,也沒有斯大林那麽大。齊的出名,是因為他要擺脫蘇聯,這得到了人們的支持。當然他的生命,最後就這樣終結掉了,是個悲劇。
利洛夫與我及我的同事們的這次改革縱談,到這裏就結束了。我們雖然告別了他,但他的很多精辟之論和精彩觀點,長久回響在我的腦際,以致我一再認為,與利洛夫的見麵,真是萬分有幸。通過這次對話,我更堅信,二十世紀社會主義的遺產,是豐富多彩的,是固化在那裏的。人們無論怎樣臧否,都無法否定它的存在。它會不斷給人們以新的智慧和啟迪。從這個意義上說,“曆史的終結”論,實在有點草率。
直到今天,我和利洛夫還保持著聯係。我曾陪他們夫婦到三峽大壩參觀。他在那裏留言說:“我到過世界許多江河大壩,但都沒有三峽大壩這樣感動我,震撼我。”老人對中國改革成就的讚賞,是真切的,由衷的,正如我見到的所有蘇聯東歐國家的老共產黨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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