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的四駕馬車,漆黑鑲金的車身古老而優雅,銅製的車燈擦得閃閃發亮。駕車的是四匹高頭大馬,難得的是四匹都是一樣的毛皮雪白,不摻半絲雜色。
整個約克斯頓鎮都不會有人認得出這是四匹純血馬,不過也沒關係,不管是什麽馬,都已經奢侈得遠遠超越了他們的想象極限。
馬車前後,各站著八名全副武裝的武士,身上的合金盔甲與那金發青年一模一樣。所不同的是金發青年是空手,十六名武士則武裝著重火力。與那四挺Minimi重機槍比起來,警長的烏茲簡直就是個玩具。
四名侍者從後麵的運貨馬車中取過一卷卷猩紅的地毯,從四駕馬車下順著大路一路鋪了過來,一直延展到少年和女孩的麵前。
房間中是血與肉的地獄,猩紅色的厚重地毯鋪了下去,立時就沉沒在半凝固的血水裏。侍者們卻毫不猶豫地將顯然昂貴得離譜的地毯一塊塊地疊加上去,直到整整高出血水五公分,保證了鮮血絕對不會湧到地毯上麵,這才罷了手。
四名侍者身上無論是黑色燕尾服、雪白的襯衣還是熨得整整齊齊的領結,都不該屬於這個時代。約克斯頓鎮上,即使是那些很體麵的人也不過和舊時代的乞丐類似。警長的牛仔褲上就有個很顯眼的大洞,隻不過因為不是破在屁股上,所以已經是頭等代表著身份的裝束。而且因為水的珍貴,鎮上的人從不洗澡。
與其它人不同,少年看的是這些侍者的腳。他們優雅地踏在一塊塊高出血水的破碎肢體上,輕盈得仿佛是隻蝴蝶,肢體上已經明顯鬆軟的肌肉隻是微微下陷,就承擔住了侍者的重量。直到他們鋪好地毯,退出屋外時,八隻鋥鋥發光的黑皮鞋上都隻有鞋底沾了一點點血汙。看到這裏,少年深碧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一名上了年紀的管家走到馬車前,緩慢而優雅地打開車門,然後在自己手臂上鋪起一塊雪白的方巾,平舉而起。
車門內,伸出了一隻手,仿如蘭花般優雅、細膩、纖長,扶在了管家的手臂上。中指戴著的戒指上,那顆足有鵪鶉蛋大小的深藍寶石幾乎讓所有人都看直了眼。惟一讓人感到有些突兀的,則是那些長達五公分的修長指甲。指甲線條無可挑剔,上麵卻飾著黑紅相間的花紋,讓人不寒而栗。
從馬車內出來的,是名身著舊時代中世紀宮廷盛裝的女人。她頭發高高盤起,用金絲薔薇花紋的發帶束成髻。她看上去剛剛二十左右,淺灰色的雙眸帶著典型的貴族式冷漠,皮膚細嫩得似乎隨時可能會被風吹破。不論從哪個角度看,她都符合哪怕是最苛刻的古典美的標準。
女人一下馬車,約克斯頓鎮的居民頓時忘記先前被射殺還躺在腳下的鄰人,轟的一聲,你推我擠,想要湊上前看得更清楚些。這裏大多數人一輩子從沒有看到過皮膚光潔的女人,更不要說她身上那舊時代才有的禮服以及那些足以讓舊時代貴婦名媛們嫉妒得眼睛發紅的珠寶。
這個女人身邊幾乎每一樣東西,都和這個時代如此的格格不入,確切點說,是奢侈到超出人們想象力所能及的範圍。
興奮而且激動的人群推搡著,一步步向馬車擠了過來。隻要在群體當中,哪怕是最懦弱的人也會有莫名的勇氣,更何況在這個時代,人與野獸的差別已然模糊。
就在人們情緒快要失控的時候,一名衛士忽然抬起槍口,Minimi槍口猛然噴出熾熱的火流,暴雨般的槍聲中,數以百計的子彈輕而易舉地將擋在前麵的肉體撕碎,從擁擠的人牆中切割出一個突兀的空洞!
直到將整條彈鏈打光,衛士才放低已經發燙的重機槍,木然的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仿佛剛才射殺的不是十幾個人,而隻是十幾頭牲口而已。在約克斯頓所有鎮民的耳中,衛士更換彈鏈的喀嚓聲是如此清晰、冰冷。警長則艱難地咽了口口水,悄悄將自己的烏茲藏在了身後。
女人根本沒向屠殺現場看上一眼,自從下了馬車的那一刻起,她便盯住了女孩。她優雅地抬起手,用黑紅相間的指尖向女孩一指,說:“這個女孩我要了。”
她的口氣不容置疑,不容違抗,即是對少年說的,也是對管家的吩咐。管家微微躬身,說:“遵命,夫人。”
少年明白,這是命令,完全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自女人下車的一刻起,他便始終低垂著頭,完全沒有向她看上一眼。然而他的身體卻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那個女人每走近一步,他的顫抖就強烈了一分。
以手臂作扶手的老管家也隨著她一步步走來,不過他是恭敬而謹慎地走在地毯之外。雖是行走於血流遍地的廢墟中,老管家的皮鞋卻是一塵不染,而且與侍者們不同,他的鞋底也是幹淨的。事實上,他走的每一步都不曾真正接觸過地麵。
女人一直走到少年麵前,伸手將女孩從他身後拉到自己麵前,微微俯身,仔細地看著女孩無比精致的麵容,許久才吐出一口氣,讚道:“好漂亮的眼睛。”
自出生時起,女孩便漂亮得過份。隨著年紀的增長,她的美麗更是與日俱增。或許因為年紀的關係,女孩並不知道畏懼,而是有些好奇地同樣回望著女人。
自始至終,少年都是垂頭站著,動也不動,任由女人將女孩拉走。雖然裹著厚厚的毛毯,可是他身體的顫抖卻怎都掩飾不住。
女人有些詫異地向少年望了望,點頭道:“你畏懼的居然是我,而不是我這些手下,很好!看樣子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該做怎樣的選擇。你覺得,我會給你什麽樣的選擇呢?”
少年沉默了片刻,才說:“我活著,她是你的。或者我死了,她還是你的。”
女人更有些驚訝了,不過不是因為少年的答案,而是因為他的聲音。她的語氣柔和了一些,問:“告訴我你的名字。”
“……蘇。”
少年每說一句話前都會沉默片刻。他需要控製住身體的顫抖,才能使聲音保持平穩。
女人露出一絲微笑:“好吧,蘇。我的全名是安吉莉娜.芬.拉娜克希絲。這個女孩我帶走了,你現在還保護不了她,隻有在我這裏,她才能發揮出全部的天賦。記住我的名字,如果有一天你足夠強大了,可以來找我。好了,現在,給我看看你的臉。”
她身體前傾,用左手食指長長的指甲將少年的下頜挑起,兩張臉相距不到十公分,她呼吸中的神秘香氣甚至完全籠罩了他的臉。然後,她又用兩根指甲將少年臉上纏滿的繃帶慢慢拉了下來。這些繃帶看上去非常的髒,卻奇怪的沒有任何異味。
黑紅指甲的尖鋒緩緩在他的皮膚上滑過。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低著頭,目光隻看著自己皮鞋的鞋尖。衛士們全都轉過身去,背對著這邊,手中的武器則指向了圍觀著的人群。那些黝黑的槍口讓約克斯頓的鎮民們也變得聰明了些,知道光是低下頭還不夠,還必須轉過身,才有可能活下去。
在極端寂靜之中,對時間的感覺便成了問題。似乎隻過了一瞬,又仿佛過了許久。
不知何時安吉莉娜已將少年的繃帶重新拉了上去,掩口笑道:“我很期待你來找我的那一天哦!”
說完,安吉莉娜便拉著女孩向馬車走去,在她身後,那清脆、高亢、肆無忌憚而且曖昧的笑聲不住抖落在紅得象血一樣的地毯上。
女孩並沒有哭,也沒有絲毫抗拒的動作,隻是一路頻頻回頭張望著,直到馬車的車門將她深藍色的雙眼擋住。
馬車車窗上,安吉莉娜忽然掀開車簾,露出半邊充滿古典美的麵容,向少年道:“在這個時代,最艱難的事,就是有尊嚴地活著。希望你沒有選擇這條最糟的路。”
直到四駕馬車完全駛離了約克斯頓,少年才慢慢抬起低垂的頭。
此時此刻,他還不知道拉娜克希斯這個名字的真正含義。也不知道對於這個時代來說,血腥議會的蜘蛛女皇意味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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