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掖庭,大家早就準備了,隻是這個院裏的人大多要上夜,唯獨錦書一直在,就把事托付給她了。
錦書笑著推辭,“你那份我墊上了,也沒幾個錢,算了吧。”
荔枝執拗地往她手裏塞,“我們逢著主子高興或者好日子還有另外的賞錢,你可靠什麽呢?快拿著吧。”
錦書接了捏在手心裏,貴喜說今天家裏來人探親,脆脆哀聲一歎,轉過身去抹眼淚,“今年我娘來不了了,上寒的時候‘過去’了。”
春桃連忙支起身子拉她,“快別哭,戌正要上夜的,你這一哭被人看出來,別說你,家裏老小都要跟著掉腦袋。”
貴喜實在憋不住,便小心翼翼道:“錦書姑娘,往年都沒見你家裏人來,今年怎麽樣?”
錦書的眉間閃過一絲悵然,“我家裏沒人了,聽說還剩下一個弟弟,如今流落在外,死活不知。”
這是頭回聽她說起私事,早前也料到她身世必定淒苦,這宮裏的苦人兒比比皆是,隻不過她好像和別人不同。至於哪裏不同說不上來,也許多了點平靜,少了些功利。明明比那些妃嬪好看得多,卻甘於埋沒在這掖庭裏做雜役。謙恭柔順之外又有一副錚錚傲骨,在那花架子下筆直地站著,有種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氣度。宮裏曆練出來的每雙眼睛都是雪亮的,可是看不透她。她不像是外麵送進來的,倒像是本來就長在這紫禁城裏的……不敢猜,猜多了怕不好,人人都有秘密,何必去探究呢!
西一長街的打更梆子響了一下,貴喜忙站起來抖了抖袍子說:“我走了,今兒劉太監身上不好,我給他上鑰,回頭把鑰匙交敬事房就完了。”
送走了貴喜也到了值夜的時候,屋裏幾個人洗臉抿頭,和錦書交代聲,上儲秀宮替換白天當值的宮女了。
錦書端了油燈放在炕桌上,捏捏脖子,把一匹整布鋪排開,拿尺比了尺寸畫上衣片,再用剪子一片片地絞下來碼好。比起姑姑們改大小的回爐活,她更願意做這種新針線,針腳好看,縫起來也爽利。
盤腿坐在炕頭上,穿了線,在頭皮上篦了兩下,正要落針,隔著紙糊的窗屜子,看見一盞風燈沿著牆根緩緩而來。原本以為是下值的宮人,推窗看,來的隻有一人,暗淡的火光映著花白的頭發和蒼老的麵容,一手提著宮燈,一手撐著傘,肩上掛著小包袱,走走停停間,到了掖庭局的廊子下。
錦書忙不迭下炕穿鞋迎出去,北風夾雜著細雹子,打在臉上生疼生疼。她抓緊了領子一溜小跑,地麵結了一層冰,腳下直打滑,扶著夾道的磚牆才走到風燈跟前,低低叫了聲“張媽媽”。白頭宮女抬眼看她,目光晦澀,張了張嘴,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錦書上前攙扶她,她躬了一下身子,並沒有回避,跟她沿著宮牆往掖庭跨院去,手上的傘往她頭頂上偏,自己便暴露在風雪裏。
等進了房裏,錦書吹熄風燈插在門前的挑子裏。張媽媽反手關好門,整了儀容,先道個雙福,退後一步捋裙雙膝跪地,深深地磕了一個頭,肩膀微顫著,伏在地上壓抑地哽咽,“奴才給太常主子請安。”
錦書蹙著眉歎了口氣,“媽媽快起來吧!如今連大鄴都沒有了,哪裏來的太常帝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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