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搖頭:“現在還不知道。我既已出了宮,便也不會再去查了。”
“我會去查,我不會容忍這樣的事情,哪怕它是曾經發生。然後,為你和我沒出生的外甥,討一個公道。”二哥的聲音充滿堅定。
“我信你,二哥。”我柔聲道,但心卻是疲憊的。
“剩下的,我來說吧。你累了。”羲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那日正好我上島,見到薇兒落水,便救了她起來。在她昏迷之際,趁著四下無人,對她說出了我的愛意。卻被太後聽到。太後自然不會允許這樣的感情存在,再加上她知道薇兒刺殺皇帝的事,便要薇兒出宮。”羲赫說:“那時我已經離島,但是卻放心不下,留了一個心腹在島上,於是便知道了薇兒小產,母後悄悄送她出宮的事。那時,我想,這可能是我今生唯一的機會,能夠與薇兒在一起了。”
羲赫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如水般溫柔,又如磐石般堅定。
“太後和皇上想必不會同意你離宮。”二哥道。
“那是自然。”羲赫微微一笑:“可是我之前說了,若是想做,沒有什麽做不到。”他的語氣雲淡風輕,仿佛在說天氣好不好一般:“我是朝中最有權勢的王爺,也曾經是皇位最大的競爭者。所以,即使皇帝眷顧我信任我,但是,卻也一定視我為一個威脅。起碼,太後是這樣認為的。”他的聲音中有點點無奈與悲哀:“所以,如果我放棄所有,隻願做一個平民,你覺得,太後會不答應嗎?”
二哥一愣:“你,放棄了權勢地位,隻願與薇兒在一起。”聲音中有不可置信與激動。
羲赫點點頭:“而且那時,我並沒有把握能夠找到薇兒,並且能夠讓她同意。畢竟,我們曾經的身份,是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笑著看一眼羲赫:“若不是你的堅持,我也不會願意。”
“所以,現在你們在一起了。”二哥緊緊盯著我。
我麵上一紅,但還是點了點頭,迎上二哥的目光:“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好女子所為,但是,請原諒我吧。”
二哥卻微微笑起來:“你之前說了,你不再是淩雪薇,而王爺也拋棄了身份,那麽,你們是全新的兩個人,為何不能在一起呢?”
我吃驚地看著二哥,不曾想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再看羲赫,他的驚訝也不少於我。旋即我們相視一笑。這次來,不就是為了讓二哥接受我們在一起的事實麽。如今看來,是成功了。
“你們今後打算如何?”二哥問道。
“我們暫時在這附近的黃家村安頓了下來。也許之後會去江南吧。”我回答道。
“去見望舒?”二哥挑挑眉:“不過去他那裏,應該也好。”
我卻搖搖頭:“皇上並不知道我離宮的消息。想來太後應該是告訴他我小產身亡了。但是我覺得,皇上應該不會輕易相信。”
“薇兒若出宮,表麵看起來隻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去西北找你,一個是去江南找淩望舒。這些,皇上也一定想得到的。所以,他一定會派人往這兩個方向去。”羲赫又道。
二哥點點頭:“我這次回京,除了迎娶公主外,皇上應該也是會讓我往西北去了。畢竟之前我也是一直駐守在那裏。最近吐蕃又有些不安定。”
我微微一笑:“皇上一定想不到,我會在這裏。所以……在這裏似乎更加安全。實在不行,我們會去江南某處地方的。”
二哥抿了唇,垂了眼想了想:“需要哥哥做什麽嗎?”
我看一眼羲赫,他上前一步:“我希望,能夠得到你的允許,讓我與薇兒在一起。”說著行了一禮。
二哥似嚇了一跳,忙扶起羲赫彎下的腰:“王爺這樣,折煞我了。”不等羲赫說話又道:“即使你現在拋棄了王爺的身份,可是我最最敬重你的,不是你的身份,卻是你的戰功。因此,你不用拜我,有你在薇兒身邊,我也就放心了。”
二哥說著用帶了溫暖笑意的眼睛看向我:“薇兒,我知道你在宮中也許並不幸福。不是因為皇帝寵愛不寵愛你,而是後宮複雜,不適合你的性子。如今也好,有王爺在身邊,雖然是民間,但是相信你會自由和快樂得多。做哥哥的,自然是希望你幸福。”
我擦擦眼角,點了點頭,卻再不知說什麽。
“鴻翔,我還有一事求你。”羲赫正了神色道。
“王爺,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二哥也嚴肅起來。
“放心,我此次回去,不會因今日聽到的事與皇上起任何風波,也不會讓國家陷入不安的境地。我會恪盡職守,畢竟,這也是我父親要求和希望的。”
二哥的手搭在羲赫肩上:“我保證。”
羲赫點點頭,眼中充滿了感激。
“另外就是,我們此次來,一是為了讓你同意。二是擔心你回宮之後,見不到薇兒心中生疑引出不必要的事情來。”羲赫想了想道:“但是我們在一起的事,想來除了太後之外,再無人知道。皇帝應該不知道我和薇兒彼此的心意的。”
二哥笑道:“我明白的,你放心,我不會讓皇上看出任何破綻。”
“你外麵那些人……”羲赫有些擔憂之前的事。
“那些都是我的死士,不會說出去的。隻是你們同來的那個,你們要注意。”二哥頓了頓道:“我也會給他警示,但是,你們還是不要大意的好。”
羲赫自信一笑:“我相信劉公子不會說出去的。他知道後果。無論是我們還是皇帝,都不會放過一個知道並泄露實情的人。”
羲赫頓了頓道:“更何況,我們不會讓他知道薇兒的身份。”他想了想道:“還請鴻翔幫個忙。就說我是被皇上私下貶黜出宮的,這是國家機密。想來他便不敢說出去了。”
“我會的。不過你們還是要小心,做長久的打算。”二哥對我說。
我點著頭:“二哥放心,我們會過得幸福的。”
“實在有困難,可以來西北找我。畢竟我是西北的將軍,皇帝還是會忌憚幾分的。”二哥的聲音裏有著點點深重。
我起身:“二哥,我知道了。”看了看天色,已不早了:“二哥,我們要回去了。”我的聲音澀起來,因為這次一別,不知何日才能見到。
“薇兒……”二哥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眼中也是不舍。
但是,不論舍得不舍得,我和羲赫,還是要走了。畢竟,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潛在的危險。
“哥哥,”我斂了神色道:“妹妹希望哥哥平安、康健、仕途一帆風順。也提前恭喜哥哥,婚姻美滿。”我說完,深深福下身去,鄭重地行了一禮。
羲赫也拱手一禮:“我希望大將軍能守我邊境不為外敵侵犯,保我國祚安康。”
二哥也斂容,正了正身形,鄭重回禮:“請兩位放心。”
我的淚再次忍不住掉下來,柔了聲音道:“此去一別,不知再見何日。還望哥哥保重!”
“薇兒,你一定要幸福。”二哥一手拉了我的手,又看向羲赫道:“羲赫,我將我的妹妹,就托付給你了。”說完,將我的手,交到了羲赫的手上。
羲赫滿臉的動容之色,看得出他內心的波動。旋即,他穩了心神,凝重而堅定道:“你放心。即使拚上性命,我也會保得薇兒平安,並且,傾我所能,給她幸福。”
“我信你。”二哥的眼中,也有點點精光。
終於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了,我低頭,看自己與二哥雙手交握,他的手因常年在外的生活而呈現一種健康的麥色,又因常年的征戰而堅實有力,一層厚繭摩挲著我的手掌,卻帶來溫暖與安定。我貪戀這手上的親切,遲遲不願鬆開,眼淚一滴滴落在二哥的手背上。
我的手上傳來一陣力度,是二哥在極力隱忍這內心的波動。
“薇兒,不哭。哥哥喜歡看你笑。”二哥的聲音也哽咽起來。
我努力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卻終究被淚水衝垮。
“哥哥。”我一頭紮進二哥的懷中,再也忍不住哭起來。似乎所有的委屈與悲憤,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哭吧,哭完了,就好了。就是全新的你了。”二哥摸著我的背,雖然動作有些生硬,但是我卻在他的懷抱中感到血親間才有的踏實與安心。
“薇兒。”另一個溫暖的懷抱將我包圍。我聽見羲赫喃喃的低語:“我會讓你幸福與安心,相信我。”
我在這兩個懷抱中沉醉。卻終於還是忍耐住,輕輕鬆開環抱二哥的手來。
“哥哥。”我擦去臉上的淚水,平複了心情才道:“薇兒該走了。”
二哥背過身去:“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我點點頭,也不管他背對著我,深深地一施禮,然後狠了狠心,戴上幃帽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我卻無法再去顧及了。
當晚我們還是住在了劉府。劉公子在我們離開官驛之後,似乎被二哥單獨叫了進去,卻沒有多長時間。之後他回到劉府,與羲赫在房中交談了許久,然後才出來。出來時,雖然麵上平靜,但是從他微微顫抖的手上看來,他的內心一定受到了十分大的震懾。
“你都告訴他了?”我坐在窗邊,繡手上一個湖水色荷包。
“我隻跟他明確了我的身份,但是沒有說你是誰。畢竟,這不是一般人能夠接受的,並且,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份危險。”
羲赫將我們這幾日采買的東西打成包裹,明日一早我們便要回去黃家村。
“我隻按照之前跟鴻翔說好的那樣跟他說,我因為朝中一些事,隻得離京,這是太後默許的。我想他可能自己給了自己一個解釋。畢竟之前有傳說,說我擁兵自重,你是知道的。”
我點點頭,想來劉公子應該是認為,羲赫是被皇帝暗中貶黜出宮了吧。
“估計鴻翔給了他警示,這是朝廷的機密,他自然不會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險。同時,我在民間,是皇帝默許的,他也不會去官府告發之類的。”羲赫將手中一個包裹紮好:“希望一切都能平靜下來。”
我望望窗外的月色,點了點頭。
“這是繡給二哥的。”我低頭,手上飛針走線:“希望明日能夠交到他手上,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了。”
羲赫湊過來:“是如意吉祥團紋?”
我點點頭:“希望淩家,能夠如意吉祥。不會因為我的莽撞而受到任何牽連。也希望二哥,不要因為知道的那些事,有任何的逾矩的行為。”
羲赫的神色稍稍沉重起來,但是卻未發一言,隻是將燭台拉近我。
“你放心,畢竟鴻翔在外征戰多年,要是連這點心事都壓不下去,就枉做大將軍這麽多年了。戰場之上,沉著冷靜應對一切,是一個將領必備的資質。”
我淺淺一笑:“我知道,隻是,卻還是會有擔憂啊。”
“不要去想了,薇兒。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平安幸福,便是他們最願意看到的了。”
“嗯,羲赫,我們會幸福的。對嗎?”
羲赫攬過我的肩膀,含了一絲笑意,在我耳邊低語:“你說呢?”
次日清晨我們便回了黃家村,本以為劉公子因為知道了羲赫的身份不會再來,畢竟沒有誰願意惹禍上身。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除夕的前一天,他卻是帶了許多年貨到了黃家村我們所住的“如意居”。
我自然不便露麵,隻是上了茶便出去了。羲赫與他在房中談了約摸一個時辰,他才告辭離開。
“劉公子怎麽來了?”我將晚飯端上桌,問坐在一旁擦拭一把寶劍的羲赫。
“他帶了些東西來,隻說這是送給他的好友謝羽桓的。”羲赫抬頭朝我一笑道。
我看著一邊水曲柳八仙桌上的幾匹上好的錦緞,桌下柳條筐裏臘肉、雞蛋、一些冬日難得見到的新鮮蔬菜,另外還有篾條編織而成的簍子裏那幾隻活雞,以及五六尾鮮魚,揉了揉眉心笑道:“可知他是何意?”
“我想,他是來示好的。”羲赫將手中寶劍遞給我:“這也是他拿來的。這是我曾經用過的一把劍,不過後來隨性賞給了下麵的一個副官。我想,那個人應該就是吳大人的妻弟了。”
我看那寶劍發出泠泠寒光,“他還說什麽了?”
“他說,他認識,並且想與之成為知己好友的,隻有黃家村的謝羽桓,至於其他人,他並不認識,沒見過,也高攀不上。他問我,不知道黃家村的謝羽桓,是否願意將他這樣一個官衙中的師爺視作友人。”羲赫回答道。
我淺淺一笑,從青花湯碗中盛出一碗小米粥來晾著,輕聲道:“想必,黃家村的謝羽桓願意,不是嗎?”
羲赫將寶劍收回劍鞘之中,端起小米粥輕輕吹了吹,笑道:“多一個朋友總是好的。必要時,也許能有幫助。”
羲赫說著將小米粥遞到我手邊:“已經不燙了,喝吧。”
我推給他:“你先喝,我去把菜端來。”
羲赫這才喝了一口,驚訝地看著我道:“這粥裏加了薑絲?”
我在門口停住,回身盈盈一笑:“今早你在後院劈柴,那裏是風口,我見你進屋後聲音略有些沙啞,想來是染了些風寒,就加了些薑進去的。”
“午飯的菜裏薑也比平日多。”羲赫想了想,眼中流淌過一抹笑意。
我沒再說什麽,而是將下飯的一碟醬瓜和一碟肉幹拿了出來。陪羲赫用完晚飯,將劉公子拿來的東西一一收拾好。尤其是那些活雞和鮮魚,一定得找個好地方保存。
就這樣忙活完,已經月上中天。羲赫在書房裏,我煮了岩茶端進去,見他正在那幅《九九消寒圖》上添著顏色。我便將茶放在他手邊,拿起一旁竹笸裏的衣服縫起來。
其時月色透過窗上的雕花投在青磚地上,是喜鵲登枝、白鹿銜花,都是吉祥的圖案。窗下桌上幾盞黃銅燭台上根根紅燭發出明亮卻不失柔和的光芒,照得一室旖旎。我不時抬頭看一眼書桌前潑墨的羲赫,再低頭為手上的彈花暗紋棉袍收著針腳,之後還要在領口處繡上清雅的鬆枝紋,方才襯出他“淩風知勁節,負雪見貞心”的氣節。
“薇兒,明日便是除夕了。”羲赫沒有停下手中的筆,隨口道。
“嗯,黃嬸說了,讓我們過去一起過除夕。她說我們住在這裏,周圍沒有什麽人家,會冷清。”我在領口處密密繡上鬆針紋樣,淡淡道:“我想,民間的除夕夜一定與從前家中不同,便答應了。”想了想又解釋道:“我看到黃大哥買了煙花爆竹,到時一定漂亮又熱鬧,便答應了。”
羲赫對我一笑,那笑容如同月光一般溫柔,“你喜歡便好。不過民間的除夕,確實與京中不同。雖然不若京中達官皇室那般隆重奢華,但是卻有著十足的年味兒。”
我點點頭:“不過從今以後,我們便可以每年好好體味了。”
羲赫將手中筆擱下,吹了吹書桌上的宣紙,然後才舉起給我看。
“薇兒你看,我畫得可像?”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狡黠。
我抬頭看去,隻見是一副佳人倚梅圖。不過,不同於常見的宮裝或者盛裝麗人倚靠著開滿繁花的梅樹。
羲赫手上這幅畫中的女子,隻是一身簡單的民間家常打扮。一身直裰的襦裙上披一件雙襟,頭發是民間最常見的半翻髻,隻在鬢邊插一朵杜鵑。梅樹上隻有零星幾朵綻放的梅花,但是花苞卻是密密的滿枝杈。那女子手攀著一朵半開的花朵,似在輕輕嗅那花香,但眉目間的淡然,卻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麽。
這女子的麵目雖然隻用寥寥幾筆勾勒,但是卻十分傳神,而且,我一眼便看出,這畫上的女子,是我。
“好端端,畫我做什麽?”我放下手中的針線走上去,細細看著,淺淺笑道:“你可是把我畫美了。”
羲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中的畫,失笑道:“這畫上的女子,又如何及你的萬分之一呢?”
我搖搖頭:“這女子看起來心靜如水,如今的我,卻還做不到。隻這一點,她就比我美。”
羲赫一愣:“薇兒,難道你還在為淩相的死耿耿於懷?”
我微微閉眼:“之前與二哥的談話,還有你所說的,讓我覺得,也許當初是我太意氣用事了。”說完不等羲赫說話又道:“不過,我現在並不後悔,我已經離開,是要慢慢忘記了。”說著指著畫道:“希望我能盡早完全的忘卻吧。”
羲赫輕輕將我拉入懷中,拍著我的背道:“忘記那些,過我們想要的生活。”
我在他懷中,感到從未有過的舒心與安定。
次日的除夕是在黃嬸家度過的,碧蓮與張大哥也來了。我將之前許老板給的那件桃紅色上裳送給了碧蓮,上麵也繡好了折枝的桃花。碧蓮拿到後十分欣喜,畢竟她沒有想到,我會將之前隨口所說的去認真履行。
夜晚,璀璨的煙花綻放在天幕中,耳邊還有“劈裏啪啦”的爆竹聲響,村中男女老幼快樂的歡呼聲。我與羲赫並肩站在黃嬸的院子中,看煙花在彼此眼中的倒映,還有小小的一個人影,卻深深印刻在心中。
又是新的一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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