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跟他去了一間偏房,換上了宮女的服飾,在張德海的帶領下,回到了養心殿中,站在沈羲遙寢殿的門口,如此一來,透過半開的門和金色的紗簾,我可以看到外間的景象,而那裏的人,卻不會也不能窺探皇帝的寢室,如此,這裏便是最安全的。
沈羲遙的寢殿並不大,和我印象中沒有半分差別。我知這裏是女子不得入內的地方,以前我因著寵愛在此居住,可是如今我不再是皇帝的寵妻,站在這裏,便已是逾矩了。當下隻垂了目,盯著自己腳上一雙蓮青色布鞋,這鞋還是我在黃家村自己做的,鞋尖繡了半朵桃花,此時花朵蒙塵,還脫了線,看起來灰撲撲的,完全失了當初的秀雅。
此時我盯著這雙鞋,心裏隻想著,用皂莢應該是能洗去那灰塵的,然後將脫了的線勾出來,再找淺粉的絲線補上應該就可以了,至少還能再穿一兩年。隻是當初繡的絲線隻是最普通的,洗過之後想來會褪色,若是變成白色可就不吉利了,不如全拆了重繡,也不會費多少工夫的。
突然,鼻尖縈繞的淡淡龍涎香令我打了個激靈,我已不是在黃家村了,此時,我在皇宮中,這個巨大的牢籠裏,別說一雙鞋,一根線,連我的命,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一把動聽的聲音傳來,我收回自己的心緒,透過三交六菱花隔扇門窗的間隙看去,一眾宮裝女子齊齊朝沈羲遙跪拜,姿態優雅,儀態端莊。
我的唇上蓄了抹笑容,這樣的場景,曾經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的場麵,再次重現在我的眼前了。
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她穿了一身淺碧色遍繡迎春宮錦右衽,滿頭青絲挽一個墮馬髻,插一支赤金碧璽迎春步搖,又有顆顆黃水晶寶石花點綴發上,細碎的金流蘇在她跪拜起身之時輕輕打在麵上,看起來恰如一朵初春裏的嬌豔迎春,令人有攀折的欲望。
正是皓月,我看著她熟悉的側臉,心裏激動不已,總算是在這皇宮中見到我熟悉且信任的人了。皓月,自幼便在我身邊陪伴,雖說名義上我們是主仆,但心裏,我卻一直將她當做半個姐妹的。
我的內心雖激動,可此時不能表現出來。我所能做的,隻是緊緊盯著她,生怕少看了一眼。我不知,再見時,會是何時。
看了看皓月,我又將目光轉到其他幾位妃子身上。此時站在前排的,都是沈羲遙的寵妃,其他的是受過他雨露,有點品階的嬪妃。如此看來,皓月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裏,應該也是晉了位了。
站在隊首的自然是柳妃,她在這後宮中恩寵長久不衰,幾乎可以比肩全盛時期的我。此時皇後不在——雖然我不知沈羲遙給出的是什麽說法,但是起碼我知道,他沒有廢後,也沒有對外宣稱皇後病逝的消息——柳妃又誕育了玲瓏,自然成了後宮中最有地位的妃子了。
她的容貌並沒有什麽變化,隻是原先的傲氣又回來了。此時站在隊首,她也依舊如同百鳥中的孔雀一般挺直著身子,在麵對妃嬪時,也是微微抬了下巴。
她身邊是麗妃,打扮一如她的喜好,滿頭珠翠,奢華如西洋來的水晶燈。
和妃卻落了一步,打扮十分清簡,但在眾妃華麗的裝扮中,卻顯得她如皎皎月色,溫婉純淨。
另外的幾位我並不熟悉,有有些印象的,也有完全陌生的,想來是沈羲遙的新寵。
我的目光一一掃過她們,無一例外,她們的麵上都帶了最最溫柔甜美的微笑,那笑容中有期盼,期盼君恩降臨。也有彼此間的爭鬥,隱藏在偶爾的眼神交鋒之中。
後宮,依舊是鉤心鬥角、暗藏洶湧的詭謐之地啊。
我曾經逃離,今後,我寧願做一個低等的灑掃宮人,也不願卷入那無休止的爭鬥之中了。
不久,沈羲遙接受完了那些妃子的請安。這期間,他隻閑閑坐在禦座上,似乎都沒有在意他們的問安,幾乎不發一言,仿佛隻是例行公事一般,甚至沒有正眼瞧了誰,也沒有與閑話幾句。
眾妃臉上都顯出失望和忐忑起來,她們不知皇上此時的態度意味著什麽。慢慢地,殿中安靜下來,氣氛尷尬起來。
沈羲遙看一眼張德海,那邊立刻會意道:“皇上,幾位大臣已在禦書房等候多時了。”
眾妃自然識趣,忙告退了。
沈羲遙也不留,柳妃最後一個走出殿門,還回頭依依不舍地看著沈羲遙。我看她的目光中有哀怨,可沈羲遙,卻仿若不見,隻與張德海交代著什麽。
我看那些秀麗的身影漸漸遠去,沈羲遙已經掀了簾子來到我身邊。
“馬車備好了?”他對張德海道。
“回皇上話,都備好了。”張德海答道。
“走吧。”沈羲遙對我說:“去你該去的地方。”
我心跳驟然加快,終於,還是來了!
馬車碌碌碾過紫禁城的宮道,從平整寬闊的漢白玉道,到平穩的青石板路,再到略有參差的石板路,最後,是荒草叢生,顛簸不堪的碎石路。
我從馬車的窗子向外看去,朱紅的宮牆後露出一座座黃琉璃瓦歇山頂,簷角的走獸、龍鳳和璽彩畫如同精致畫卷在我眼前展開。逐漸地,宮室的屋頂簷角不再精巧別致,而是顯出頹勢,直到馬車停下來,我的視線裏,隻有高聳的古木,以及年久失修的宮殿了。
下了馬車,宮牆在這裏已經褪去鮮豔的朱紅色,而是顯出牆壁本身的灰白。我看到宮殿簷角的走獸有的失了腦袋,有的隻剩半邊身子,懸的鈴鐺也因風雨的侵襲而鏽跡斑斑,牆角有青苔,牆麵上甚至還有爬牆虎,證實了這裏常年無人的境況。
可是我知道這是哪裏。
繁逝。
沈羲遙站在我身邊,陽光打在他臉上,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聲音冷冷的,如同冬日裏的寒冰。“去吧,你該為你的所作所為接受懲罰。”
我看了看不遠處的門,心頭卻是一鬆。我深深看一眼沈羲遙,將他的麵容印刻在腦海中,因為進去了那裏,我恐就不會再出來了。
“謝皇上!”我誠心地叩拜,感激他的不殺之恩,感激他,在我孤老之前,能夠見到我想見的人。
“祝皇上萬壽無疆,國祚綿長。”我一拜。
“祝大羲國泰民安,盛世永存。”我再拜。
“祝後宮子息繁盛,和諧安寧。”我三拜。
沈羲遙沒有說話,我隻聽到一聲歎息。
他是帝王,可以用一切方式表達對一個女子的愛意,自然,也可以有任何的方式,消除心中對一個人的恨意。
或許,將我丟在這裏,不見,就不會再想,無論我的好與壞,經過時間,在他的心裏都會慢慢淡褪。而我,在這樣的地方,也會迅速的老去,華年不再。也就不會再有他愛的美貌,也會將他戀的才情,逐漸消磨掉。
然後,他是他的曠世君主,我是我的冷宮棄後。他有他的錦繡人生,我也有我的寧靜的生活。
這是我應得的,也是我最好的歸宿……
我站起身,眼前,是斑駁的樹木的暗影,如同一個個不祥的陰影。我從容地向那扇門走去,不帶一絲一毫的遲疑。
身後,大片陽光傾灑,我知道他就站在那片陽光中,一定如神祇般。可是,我將不會再見。
自那個春日裏我走進繁逝,在踏入那破敗的屋子的一刻,我就在想,何時我會離去呢?我並非祈禱沈羲遙會放我離開繁逝,而是,何時會離開這個塵世。
冷宮,向來是犯了錯的宮妃被遣去的地方。在這樣一個連陽光都厭棄的地方,除非瘋掉,否則,生存下去是很難的。
開始,我尋了一間無人住的空屋。繁逝裏並非隻有我一人,也有幾位年老的先帝廢妃,可要麽已經癡傻,要麽便已重病纏身。這裏的飯食大多腐壞,量也不足。每每侍衛將那放飯食的不知多久沒有清洗的桶放進來時,那些女人們如餓虎撲食一般蜂擁上去,我卻隻能站在門前,看那桶很快變得空空如也。不過好在清早的飯食因天未亮就放在那裏,我便能因第一個起身而搶到,也才不至於餓死。
夏日是難熬的。天熱還罷了,畢竟繁逝四周都有高大的樹木,便能有半院的陰涼。可那些女人們多躺在樹蔭下,或捉虱子,或望著某一處虛空癡癡地笑,喃喃說著聽不懂的話語。
最令人無法忍耐的,卻是蚊蟲。因為無法洗澡,每個人的身上都會散出一種酸臭味,有蚊蠅嗡嗡繞著飛,可那些女人似乎已經司空見慣,根本不在乎。我卻沒有辦法忍受,隻能每日用節省下來的份例的一點清水簡單的擦身。
可是,最終令我幾盡崩潰的,是蛇。
第一次,是一日清晨,我端了飯走回房間,甫一進門,便見一條斑斕的大蛇吊在簷上,朝我吐著猩紅的信子,似乎下一刻就會向我撲來。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啊”地驚叫了一聲,手上的碗都碎在地上,拔腿便跑了出去。
第二次,夜半我從夢中驚醒,窗外是夏季暴風雨下搖擺的樹木,給斑駁的牆上投下移動的暗影,仿佛群魔亂舞一般。我突然覺得小腿上冰涼涼滑膩膩的,我按捺住即將跳出胸口的心髒,小心地將薄被掀開,隻見一條碧綠的小蛇纏在我腿上,此時應該是睡著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可是全身卻僵直,無法動彈。我隻能小心地,做好了被毒死的準備,輕輕地緩慢地捏住那蛇的七寸,將那蛇從腿上除下,我的手顫抖如秋風中的枯葉,然後迅速地將那蛇從窗子丟了出去。
此後日日我都不敢獨自待在那陰暗潮濕的屋中,生怕一個不留神,便會有一條蛇出現在眼前。
而在院中,雖然那些舊宮人們多瘋傻,但起碼有人在不遠處,有陽光,有聲音,便能讓我心底的恐懼稍稍消散一些。
我想著,此時是夏季,繁逝陰涼,又多老鼠,自然是蛇常來之地,隻要等到秋風起,那些令人煩惱的蚊蠅蛇鼠,便能少一些了。
而侍衛,自然是不會管這裏有什麽動物出沒的。仿佛是被下了命令,除了送飯食進來的那不足一盞茶的時間,他們是不被允許進入這裏。其實,又有誰願意進來呢?看那些美貌不再,隻剩下肮髒的身軀和癡呆的目光的半老的女人麽?
可是夜晚是難熬的,自那條蛇纏在我腳上之後,我幾乎不敢在夜晚閉眼。常常隻能對著窗外的月色,一坐就是天明。因為無法安眠,又沒有充足的食物,我逐漸消瘦下去,精神也慢慢萎靡起來。後來,我學會了在白日裏睡在靠近入口的破敗的回廊裏,有陽光灑在身上,又無人打擾,還能在第一時間搶到飯食,這樣精神才慢慢好一些,能夠活下去。
直到那一次,我終於忍耐不住,也是我第一次萌生了,要麽死去,要麽離開的想法。
那是我第三次看到蛇。那天的陽光出奇的好,那些廢妃們都坐在樹蔭和牆角下,我依舊半靠在回廊上,目光所及,那些廢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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