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才抹去眼淚，緩緩走向她和奶奶居住的小院。
在她和宋千城結婚以後，她就跟奶奶說過，想請奶奶和她一起住，奶奶卻不答應，隻說她住慣了胡同，跟胡同裏街坊都熟，舍不得離開，住進樓房裏反而不習慣。
其實她明白，奶奶是怕給她添麻煩。奶奶總覺得她這樣一個孤女，在宋家那樣的大家庭裏當媳婦，有諸多不便，宋家又是個講究的人家，奶奶怕宋家的人嫌棄，連帶也看不起她這個媳婦。
她也想過給奶奶另外買個房子住，可奶奶說，那還不如住在院子裏，街坊們彼此有個照應。她那時想想也對，真讓奶奶一個人住在樓房裏，有個三病兩痛都沒人知道，還不如和街坊住一起。
想來，總是她不孝……
還是那個熟悉的四合院，院子裏擠擠挨挨住了好幾戶人家，她的家就在東頭那戶，門口兩張小馬紮，舊得邊角都磨光滑了，院子裏擠擠的，堆滿各家各戶的雜物。
她還記得宋千城第一次來時無處下腳的無措感，隻是那時候的她不懂得察言觀色，是啊，金尊玉貴養大的富家公子，哪裏來過這樣的地方？倒是團團很喜歡來這裏看太奶奶，喜歡院子裏種的向日葵，天天盼著向日葵快點長大吃瓜子兒，喜歡把小馬紮當馬騎。
想起粉嫩嫩糯米團子似的兒子，她的眼淚又往外湧。
回憶間，聽見奶奶和鄰居嬸子的對話。
“江奶奶，你這是要擀麵條啊？”
“是啊！”
“別擀了，我們家早上做的麵條，還剩著呢，我給您拿過來！”
“不了，今兒是阿南生日，我給她做碗長壽麵。”
江南再也忍不住，眼淚洶湧而出。奶奶平靜的聲音，就好像她並沒有離開，好像她掐著點兒就會回來吃奶奶做的長壽麵。
長壽麵，長壽麵，可惜她是個短命鬼……
隻聽鄰居嬸子歎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麽。
“你……找誰啊？姑娘！”鄰居嬸子詫異地盯著她問。
原來，她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家門口。
“張……”她差點脫口叫出“張嬸子”三個字了，猛然想起自己已經不是江南，趕緊吞了回去，“我……”
遲疑中，正在和麵的奶奶也抬起了頭。
終於和奶奶正麵相對。
家裏光線不好，外麵陽光明媚的，屋裏卻昏暗得看不清奶奶臉上的皺紋，隻有那雙眼睛，渾濁中隱隱淚光。
奶奶也是在想她吧？
她想大聲哭，可是，她知道她不能。
很努力地，才讓淚水隱退，她清了清嗓子，用她自己聽起來都十分陌生的聲音輕聲問，“請問，這裏是江南的家嗎？”
“你是……”
她看見奶奶的手抖了抖，也許，江南這個名字對奶奶來說都是一道傷，可是，她不能不提，她想要走近奶奶，隻能和這個名字扯上關係。
“我是她同學，很多年不見她了，我記得她告訴過我，她是住這裏的。”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溫和正常一些，就像一個真正許久未見的同學。
“是住這裏……可是……”奶奶的目光看向了牆壁。
牆壁上，並排掛著兩張黑白照——一張她的，一張爸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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