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餘汙 > 章節內容

我的書架

159、最後一根稻草(2/5)

發髻之中,喉管裏是獸一般的哀鳴。


天劫之誓。


天劫之誓……!!!


多年前學宮校場的風仿佛又起了,白樺瑟瑟,樹下捧著粽子小口小口咬著的清麗少年覺察到他的目光,怔了一下,轉過眼珠安靜地看向他。


那雙塵埃不染的黑眼睛。


那一個他初見時就覺得猶如璞玉般難得的少年……終究成了他們棋盤上第一枚淪陷的棋子,而他卻還一直都渾然不知。


“羲和君,望舒君,陸展星……顧茫,你以為這些人的犧牲都與你沒有關係,你錯了。在你成為君上股肱,為了你們的正清公道而籌謀的時候,他們就都成了你手中的棋。你永遠……也別想把自己摘出去。”


說完這番話,黑衣人把一枚窄小的——銘記了墨熄立誓往事的玉簡放在了顧茫榻前。


他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外頭。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留下去了,已經有強勢的靈力向靜室的方向逼來。他必須得趁著現在離開。


但是他信心在握,他知道顧茫定是極難扛得住這一次打擊的,何況他還把記載了這段殘忍往事的玉簡設法盜了出來,交與了這個已經瀕臨崩潰的男人。


黑衣人低聲道:“我說的話你若不信,玉簡是做不了假的,你便好好看看,你當年的一個錯誤決定,到底逼得他有多慘。”


說完回刀入鞘,在墨熄他們趕到之前,疾電一般遊上簷牙,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160、人魔一念


墨熄和君上趕到的時候, 靜室周圍已經環了一群近衛修士,但是沒人敢靠近這間屋子。


“參見君上!”


“參見羲和君!”


君上停下腳步, 瞧見衝天的怨戾魔氣從屋內奔湧出來, 直衝霄漢。黑色的靈流在空中一會兒扭曲成模糊不清的利爪之狀, 一會兒又變成雙目幽藍的狼首幻影。


君上厲聲問:“刺客何在?!”


為首的近衛長麵色溏白,抱臂道:“屬、屬下無能,那刺客身法極好,已經逃跑……屬下已經派、派人去追了。”


墨熄則問:“顧茫呢?!”


近衛長這些天也不是沒有聽聞墨熄和顧茫之間的曖昧傳聞,陡地被墨熄這樣逼問,不由地冷汗涔涔,咽了咽口水,惶然道:“我們趕到的時候, 顧茫的黑魔魔氣已經爆發了, 屬下嚐試著衝進去過幾次,但、但……”


君上乜斜過眼,看他那狼狽模樣, 發髻紛亂,臉頰上有煙熏火燎的焦痕, 口角還有沒拭幹淨的鮮血。


指責的話到了嘴邊, 還是成了一聲歎息。


他仰頭, 看著那間已經完全被黑魔之氣籠罩的屋子。陰暗欲雨的穹廬之下, 療房被蹈舞著的雪狼虛影所籠罩,仿佛下一刻就會臼齒森突,將眾人撕咬成渣滓碎片。


近衛長哭喪著臉和墨熄解釋:“羲和君, 這屋子裏的魔氣太重了,一般人根本進不去的。如今我們隻能結陣守在屋外,一旦顧茫從裏頭暴走出來,那麽就——”


墨熄沒有等他把話說完,也不想聽他把話說完了。


他在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逆著強烈的魔氣,孤身闖進了靜室裏。


君上一驚:“墨熄!”


“羲和君——”


焰浪襲來,眾人或驚或恐的呼喊聲都被墨熄拋諸於後,魔息風浪猶如尖刀錐刺著他,但不知是否因為他心中籠著一團因顧茫而生的火,他竟不覺得這魔焰有近衛長說的那般不可接近。


又或許是因為他的顧茫哥哥就在其中,所以赴煉獄入火海,亦不是疼的。


在這世上,沒什麽能疼過失去。


墨熄猛地一下子撞開了屋門,黃檀木門吱吱呀呀,裏頭更為瘋熾的魔焰洶湧奔出,他抬手格擋了一下那幾乎逼得人無法睜眼的靈流,而後向屋子深處看去。


顧茫就蜷在療房的床榻上,身邊是一卷已經被他的魔焰爆裂成碎片的載史玉簡,他將自己的脖頸低垂,頭顱深埋。墨熄隻能看到一隻獸一般蜷縮著的孤影,卻瞧不見他的臉。


“顧茫……”


他快步到他身邊,可還未觸及他的肩膀,就被一陣強烈的魔氣驀地斥開。緊接著他看到顧茫抬起頭來,那張清秀的臉龐此刻已爬上了黑魔咒印,他眼瞳充血,藍色的眸子瀲著森森然的幽光。


顧茫已經開始異化了。


盡管眉目之間仍有些許清醒的殘痕,但痛苦清晰地印刻在他臉上,顧茫似是處於醒與夢的邊緣,混沌不堪地麵對著眼前的人。


“你答應過我的……”顧茫忽然嘶啞地開口,他盯著墨熄的臉,卻好像並不是在對墨熄說話。他鼻梁上皺,眸中閃著近乎癲狂的光芒,“你答應過我的事情全都沒有做到!騙子!”


墨熄還未及反應,便被他猛地抬手緊扼住了咽喉。


“咳咳……”


顧茫瞧上去已經完全陷入了自己的狂亂當中,藍眼珠子左右轉動著,他起身,一麵扼著墨熄的脖頸,一麵逼將過去。


“我不求你能夠給我正名,這些年我殺的人我染的血我都可以我也早就打算自己來背!可你究竟把我當什麽?!”


墨熄被他扼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他反握住顧茫的胳膊,喃喃道:“顧茫……”


可此刻映在顧茫眼裏的卻並不是他的小師弟,而是八年前黃金台夜雨裏的君上,是金鑾殿前讓墨熄立下天劫之誓的君王。


顧茫的頭微微側偏,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裏磨出來:“軍隊,兄弟,名聲,記憶……我什麽都沒有了,蟄伏八年,成了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而你呢?答應我的海晏河清,你給我看到了嗎?答應我的人人公允,你讓我瞧見了嗎?”


“所有能算計的都被你算計完了——你能不能放過我?!我受夠了!不想再聽到你那些精彩權謀,我隻覺得惡心!”


人非聖賢,孰能毫無怨懟。


胸腔裏的那些憤懣,那些曾經被理智所禁錮的不甘在魔氣的催化下變得如此強烈。


顧茫狠狠一擊將墨熄抵住,緊盯著墨熄的臉,卻辨不出眼前的人。他已然沉溺在了自己的痛苦與瘋魔之中,腦顱裏亂作了一團。


黑魔之息縈繞著他那具傷痕累累的身軀,釋放得越來越鮮明,越來越強烈。魔痕也從他的心腔處不住地擴散,蔓延到手臂、脖頸……甚至眼瞼之下。


“顧茫……”墨熄在不傷到他的情況,竭力將他那痙攣的手微鬆開,“你看清楚……是……咳咳,是我……!”


到底怎麽回事?


那個刺客沒有將人刺殺,但他顯然是對顧茫說了什麽不該說的,以至於擊潰了顧茫的精神力,讓他崩潰成了現在這樣。


……到底是……說了……什麽?!


砰地鈍響,墨熄悶哼一聲,被顧茫猛地抵按在了牆上。他身後飄擺的魔狼靈焰更明烈了,一雙眼睛更是藍的猶在發光。


那雙眼睛裏屬於獸類的瘋勁越來越強,而屬於人的理智卻越來越少,唯一彌漫不散的是莫大的痛楚,熏紅著他的眼眶。


“為什麽……我留不住陸展星……”


質問逐漸成了充滿了煎熬自責的喃喃。


“為什麽……會害得慕容憐……被人……刺殺……”


聲音越來越混亂,越來越悲切。


“為什麽……”


他幾乎是絕望地低下頭,肩膀微微發著抖。


“為什麽……會逼得墨熄走了那一條路……是我在左右他的人生……是我……”


黑衣人冷酷的聲嗓仿佛就縈繞在他耳畔,那訴諸於他的真相像是刀子剜入耳膜,貫入咽喉,一路往下,將心肝脾胃都攪得血肉模糊支離破碎。


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他魔痕布滿的臉龐淌落,他身上的魔焰因那絕望和痛苦變得愈發熾烈。


那一具曾在風雨裏也無限熾熱的身軀,好像就要被這樣撕裂,被這樣吞沒了。


自我在一點一點地消散,黑魔的咒印甚至已彌散到他的指尖。


顧茫哽咽道:“是我……一事無成……將你們……將你們都累作了盤上棋子……”


展星。


慕容。


墨熄……


顧茫崩潰地哀嗥著:“你為什麽要讓他立下天劫之誓啊……!!!”


墨熄驀地一怔。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擊碎的載史玉簡之上。


他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顧茫的慟哭聲仿佛是從鮮血淋漓的喉管裏撕扯出來的,困境中哀哀地低鳴著,猶如瀕死的獸:“為什麽要逼著他立下天劫之誓……為什麽要害他到這一步……”


“我隻是想讓他過得好一些……我一直都希望他能過得好一些……”


“是我在害他……”


剛愎自用。

本章尚未完結,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