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墨熄轉過身來,對她說:“我想替他召回他缺失的那兩魂。”
那種覺得無限荒唐的神情幾乎無法掩飾地顯露在了夢澤臉上,夢澤喃喃道:“那……那無疑是海底撈針,魂魄一旦溢散,便可能失落在任何一個地方。茫茫天地,哪怕會引魂之法,找起來也可能要花上十年二十年,曆經無數苦難。又哪裏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我知道。”墨熄負手望著珠簾一般垂落於簷瓦之前的雨幕,“要找到那兩魂當然不易。”
頓了頓,嗓音沉和。
“但放下他不管更難。”
“……”
“從前所有人都覺得我家境落魄,注定永無出頭之日,沒有人願意搭理我。我初入軍營時,做什麽都是一個人,一個人戍守,一個人探查,一個人吃飯。有一次陷入魔狼群中,染了一身毒血,我當時覺得沒有誰會冒著危險來救我。因為我在重華一可親之人也沒有。”
夢澤聞言略有些尷尬,那時候墨熄實在是太年輕了,她與他的交集也並不深,此時聽他講起這段往事,竟有些不知如何寬慰,隻得輕輕嗯了一聲。
墨熄道:“是他來救的我。”
“沒有考慮自己是否會被連累,沒有考慮救回我之後是否能驅散魔氣,沒有在意我的身份和境遇。”
“夢澤。如今換成我,那也是一樣的。無論有多難,無論結果如何,無論要花多久。”墨熄道,“隻要他還活著一天,隻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就不會回頭。”
“直到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死去。”
蒼白的院牆邊翠竹輕搖,沐著風雨,發出濕潤而蕭瑟的簌簌聲。
墨熄道出最後幾個字來:“或是他恢複康健。”
夢澤瞧著眼前這個男人。其實這些日子城裏風傳的碎語閑言她都聽到了不少,而作為離他最近的人之一,其實她心裏比許多人都要清楚真相究竟如何,也清楚顧茫對墨熄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
可正因如此,她才覺得墨熄實在太過於堅強。
明明懷中揣著一捧將熄的火,明明眼前是一條漆黑的路,明明得到的都是最為令人崩潰的消息,但墨熄都忍了下來。
她當藥修許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在麵對困境時怯弱、絕望、退縮、失控的模樣。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看過子女悲傷地放棄重病的爹娘,丈夫軟懦地拋下羸弱的妻子……那些人或許是被逼到了死角裏,所以隻能低下頭顱。
她不是他們,沒有置身其中體會到這些人的生活苦楚,所以不想妄自評判他們的選擇是對是錯,是自私是涼薄。
但她到底還是在看慣人情冷暖之後,會因為某一個人絕不向命數屈服的固執,而感到心弦顫動。
墨熄沒有抱怨,沒有苛責,沒有任何的無理取鬧或者崩潰失控。
盡管傻子都能看出他眉宇間壓著的情緒太沉重,能夠看得見他的指尖都在微微顫抖。可這個男人活得太清醒,對自己也太狠戾。他沒有把心力辜負在任何的不必要的地方,哪怕宣泄會讓人稍微舒服一些。
他自始至終都以一種近乎對自己殘酷的冷靜,在處理著這些足夠讓他的心揉碎無數次的夢魘。
夢澤最終長歎一聲,說道:“引魂術……是三大禁術重生之術裏的一卷分支。而能掌握這一門法術的藥修,除了本身道行要足夠深之外,還得有修習到此術的機緣。”
“在藥宗傳聞中,這些人大多已近大能,行跡不定,近乎神話。”
“不過……”夢澤停頓須臾,纖長的手指握住自己的袖口,下定決心似的,抬頭說道,“我曾在一卷坊間藥譜上看到過一個傳說。臨安城過去以北,有一片深林群山,山內住著一位隱士高人,掌握著重生之法。”
她一邊說著,一邊就幾乎能看到墨熄黑沉沉的眼裏聚起了亮光。
夢澤道:“引魂術是重生術的第一步,如果傳聞屬實,這位高人肯定能夠召引顧師兄缺失的那兩縷殘魂……隻是……”
她轉開視線,低聲道:“隻是這個傳聞不過寥寥幾筆,根本無從考證臨安附近是否有這樣一位大修,如果有,此人消匿於山林,也定然不是那麽好找。而且傳聞裏說了,那人的性子琢磨不定,高興了救人,不高興便是故意害人,所以哪怕你們真的找到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禍是福。”
但勸歸勸,夢澤瞧著墨熄的神情,也知道這人是絕不會放棄這一條路的。
夢澤歎了口氣道:“墨大哥,你若真的要去,我也攔不住你。重華與燎國戰事已開,憐哥又重傷臥病,至今生死懸於一線,不知能不能救回來,你若真的能讓顧師兄恢複從前,對重華也是一件極大的好事。隻是此事事關重大……我擔心在這當口,王兄並不願意讓你遠離帝都。”
她頓了一下,說道:“這樣罷,你先回府去好生歇息,之前為了壓製顧師兄的魔氣,你也受了不小的傷。這件事情,就由我去和王兄解釋懇求。”
她說罷,朝墨熄露出一個柔婉溫潤的笑容,盡管眼裏隱隱的傷懷仍藏不住。
“對不起,我不是第一個慧眼識珠的人,在你家逢變故的時候,我也不在你的身邊。……就讓我再幫你這一次,若是你能把你……你在乎的人救回來。”她垂了頭,纖細柔白的脖頸處垂著細細的碎發,“那我也是很高興的。”
“你放心,交由我去與王兄說罷。”
雨越下越大了,夢澤與墨熄交代了幾句用藥需注意的地方,便喚來月娘,兩人掌了傘回去。墨熄也進了房間去繼續照看顧茫,空寂的庭院中隻剩了幾個仆役站著。
李管家亦在其中。
“師父,你怎麽皺著眉頭?你在想什麽?”
新收的小徒將李微從神遊中喚回,李微把目光從照壁那邊轉過來,清了清喉嚨:“……沒什麽。”
才怪呢。
方才夢澤公主與他家主上的對話他盡數聽在耳中,卻怎麽聽怎麽覺得不太舒服。
李微曾是王宮裏的奴役,妃嬪媵嬙他看得太多了。那些女子雖然出身華貴,但說到底骨子裏也還是一個人,是人便會有感情,而感情是無法輕易釋懷的。
所以才會有人守著空帳獨坐到天明,才會有人聽聞受盡深恩的某個寵妃病亡了就在自己宮內笑到酣暢淋漓,才會有算計、恨意、妒忌。
才會有那麽多的不可割舍。
但夢澤卻是個令李微感到意外的姑娘。
她雖然也曾有所掙紮,有所悲傷,有所不甘,可她的掙紮悲傷不甘都讓李微覺得太過於虛假,像是美人臉上的鉛華。
那麽容易放下的感情就不是感情了,何況她已經空等了墨熄十餘年。還是說她作為重華三君子之一,氣度果然不同與尋常女眷?
李微如是想著,不由地又將眉頭微微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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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傳說裏的會重生術的大宗師不是二哈裏的懷罪,我估摸有看過二狗的小夥伴會覺得這個人是懷罪,懷罪這個時候還沒出生捏,傳說裏的大宗師是後來傳給了懷罪重生術的人~
162、謊言
夢澤離去後, 雨勢漸成瓢潑,時不時有悶雷滾湧, 覆壓在重華大都之上。
顧茫還在睡著, 但墨熄知道他怕雷, 所以一直守在屋內不曾離開。此刻他正在西窗邊執著金剪,將燭芯剪去一截,朦朧昏沉的火焰一下子便亮了,照得滿屋明晃晃。
他回到顧茫身邊,在床沿坐下。睡夢中的顧茫睡歪了枕頭,於是他抬手替他重新擺正。
也就在這時,他發現了枕頭底下壓著的書卷。
墨熄怔了一下,將那書卷抽出來。那是一本沒有名字的書, 隻翻了一頁, 瞧見上麵那熟悉的字跡,他就什麽都明白了。
那是顧茫之前,為了留住自己的記憶而每日都會撰寫一些的散記。
當時他想看, 顧茫攔著他不同意,說若是被他看了, 自己就會尷尬到無以複加, 要求他在自己重新失憶之後才可以翻閱。後來顧茫又覺得自己這樣說會讓墨熄心情愈發沉重, 於是就哄他說哎呀沒準十年二十年自己也不會忘記太多, 要墨熄別太擔心。
沒想到這麽快就是“十年二十年”了。
墨熄將那書卷在膝頭攤開,垂落眼簾,讀著上麵的一字一句。
顧茫在那回憶集上寫了許多事情。
寫了學宮的生涯, 寫第一次從軍,寫陸展星,寫慕容憐,寫君上,當然還有墨熄自己。但很快地墨熄就發現,無論是記錄任何一個人,哪怕是過去常多苛待他的那一些,顧茫也都隻記了別人的好。
厚厚一遝書卷,竟沒有一個字的抱怨。
明明在學宮裏受了那麽多欺辱,他卻隻寫“北學宮的烤餅金黃酥脆,價廉物美,真好。”
明明第一次從軍生死一線,他卻隻道“結識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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