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想到居然能在這一場往事中聽到自己父親的名字, 墨熄一時間也是五味陳雜。
掌櫃道:“楚大姑娘幾經打聽,得知墨清池家中已有一女, 且十分善妒, 於是最終把目標定在了尚且獨身的慕容玄身上。”
慕容楚衣低聲問:“但那……楚二姑娘性子既然如此之烈, 又怎會願意聽從她姐姐的安排?更何況若是讓她知道姐姐的所謀所忍皆是為了自己,她又怎會甘願偷生?”
“是啊。”掌櫃道,“所以楚大姑娘做的打算,就是根本不打算讓她妹妹知情。”
“她希望她妹妹能夠不存痛苦,好好地把日子過下去。於是有一天……當滿城王室去城郊遊獵之時,她把妹妹帶在了自己身邊,趁之不備,往其飲的水裏投了她偷來的忘憂藥散。”
“!”
“她妹妹飲下忘憂散後, 一切前塵往事皆忘, 昏睡不醒。楚大姑娘便在這時候,把她悄悄地背到了慕容玄必經的路上——慕容玄見一個孤女奄奄一息,狼狽可憐, 果然心生惻隱,命人將她救了下來。”
“楚姑娘做完這件事後, 明白自己之前所有的媚惑逢迎都將被識破, 所以打算孤注一擲乘夜逃離。可還沒等她逃遠, 那個擄掠了她的貴胄就發現了她做的手腳, 立刻勃然大怒,派人要將她追回。慌亂逃亡間,楚姑娘跌落陡坡, 掉入了五毒淵。”
慕容楚衣喃喃道:“重華城東郊那個聚積著濃鬱瘴氣的積窪?”
“是啊……楚姑娘掙紮著從裏頭出來時,已經因為吸入了過多的毒瘴,頭腦不太清醒了,開始變得有些錯亂。但是仙長您應當清楚,那種瘴氣的效力不是立刻就發作完的,而是會隨著時日的推移變得越來越嚴重。”
“楚姑娘還有些清醒意誌的時候,懷抱著微渺的希望,想回到臨安城去尋找自己的爹爹與弟弟。可是等她到了有人跡的地方幾番打探,得到的消息卻都令她倍感絕望,她一天瘋過一天,而等到她發現自己居然已經懷了那個貴族的骨肉時,這種精神上的刺激到了頂峰——她差不多完全崩潰了。”
雅間裏靜得可怕,別說是慕容楚衣自己了,便是墨熄,也一下子就明白了慕容楚衣就是楚姑娘和那個強辱她的貴族的孩子。
顧茫望著墨熄,低聲道:“你怎麽臉色有些難看?”
墨熄搖了搖頭。
他實在是不想再聽下去,想帶顧茫離開。可是這時候走出去隻會更易引起對方的注意,而他是無論如何也不知道該怎麽麵對此刻的慕容楚衣的。
在這令人難堪的死寂中,慕容楚衣忽然聽不出任何情緒地問了句:“她為何不墮去那孩子。”
“這又怎麽能夠說得清。”掌櫃的歎道,“她一定自己也沒有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不過啊……人的情緒本來就是最捉摸不定的東西。不是說一念魔一念佛嗎?我想她當時也應該是在棄和留之間掙紮了很久,猶豫著猶豫著,就到了不再適合墮了孩子的時候了。所以她後來才會又動了念頭,把嬰兒拋棄在一座寺廟的門口。”
慕容楚衣驀地閉上了眼睛。
掌櫃道:“楚姑娘臨終前反複跟我說,當時她躲在樹林裏,看著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將她的孩子抱走,如釋重負之餘,就隻覺得心痛。痛到不行了,忽然後悔想要將孩子追回,可那女子已經乘著車輦遠去了,她怎麽追也追不上,怎麽喊也沒有人理。”
“那成了摧毀她的最後一根稻草,那一天晚上,她便徹底瘋了。”
掌櫃講到這裏,自己也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才慢慢地開口補敘:“至於他們楚家的小兒子……那孩子一直在船上替我做活兒。後來我年紀大了,想過更安穩的日子,就到臨安開了家酒樓,但他倒是對船有感情了,所以直到現在,他也還是在跑碼頭,做著老營生。我從來沒與他細說過他幼年時的事情。”
“……”慕容楚衣的聲音低緩,有些沙啞,“他如今過得怎麽樣?”
“有妻有子,太平日子,說想趁著這幾年年輕力道大,多賺些錢兩,等再過幾年,就帶著媳婦兒孩子回臨安置辦個家業,讓孩子好好念書。”
慕容楚衣又默默地,半晌道:“那很好。”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店家,您知道當初擄走那對楚家姐妹的貴族是誰嗎?”
掌櫃微微色變,肥厚的嘴唇囁嚅著——他雖然在敘述的過程中從未提過那位貴族的身份與名字,但顯然他是知道的,隻是說傳聞是一回事,指名道姓地供出那個惡貫滿盈的男人來,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世上每個人的正義都不盡相同,有的人隻能做到這裏,再多的勇氣便沒有了,但終究也算是有自己的良善,不當太過強求。
慕容楚衣很明白這個道理,更何況他其實不用得到一個確認,心裏也已多半有了個答案。
還能是誰呢。
連一向最不愛多管閑事的墨熄都能輕而易舉地猜到那個孽畜的身份。
慕容楚衣將掌櫃的反應盡數看在眼裏,也沒有再多話,隻道:“我明白了。多謝店家。”
“不,唉,不謝……有什麽可謝的呢。”
又是一陣默然。
忽然間——
“店家,煩請您再答一個問題。”
“仙長,我想冒昧問一句。”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慕容楚衣道:“您問。”
掌櫃支吾且猶豫地道:“您……不會真的……就是楚、楚姑娘當年那個孩子……吧……”
“……”
“算、算了。唉,當我沒問,當我沒問。還是說說您的吧,您想問我什麽?”
慕容楚衣靜了一會兒,說道:“我想問的是,臨安府這一片,是不是有許多人家會在孩童降生後不久,就於他們的肩膀上刺一些刺青圖騰?”
聽到這句話,墨熄的手微微一頓,不禁怔住。
“哦……越人好文身,確實是有這樣的風俗,不過也不是所有越人都這麽幹。”
掌櫃道:“其實這種習慣還是要看祖宗。具體的我也說不太清楚啦,聽說就是很久之前,有些人家的老祖宗會供奉花神,認一種花當作是家族的辟邪象征,然後請當時的一位大修在自己手臂上落一個印記。比如供奉芍藥的,就落一個芍藥痕,供奉牡丹的,就落一個牡丹痕。”
墨熄的臉色愈聽愈差,聽到這裏,幾乎有些發白。
掌櫃還道:“當時主持烙印的大修用的法術很精純,這種印記不但落在了當時的那些信徒身上,還會被傳承下去,他們的孩子也會於出生時自行帶上這樣的胎記。”
“不過因為那位大修施法的年歲實在太過久遠,各家的印記其實都在慢慢淡去,有些效力不足的,其實已經看不太到了,估計再傳個幾代,這種胎記也就沒有啦。”
“……”慕容楚衣靜默片刻,問道,“那當年那戶姓楚的人家……他們是否也有這一印記傳承?”
掌櫃想了想,答道:“有的。”
空氣凝窒得可怕。
“是什麽?”
“蓮花。”
如同雷霆震心,耳目昏聵,墨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抬起眼來,隔著酒肆昏暗不定的燭光,看著對麵顧茫渾然不知發生了何時的臉。
蓮花……蓮花……
過去的諸多碎片走馬燈一般從墨熄胸臆中穿過:先望舒與臨安姑娘的傳聞,顧茫與慕容憐的不對盤,慕容楚衣與顧茫的些微相似之處……
最後一個清雅沉和的聲音從他的記憶裏響起,那是不久前,薑拂黎在醫治顧茫的病症時曾對說過的——
“嗯?他肩上這個蓮花瓣印……我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
——
是慕容楚衣。
慕容楚衣一定曾因為什麽原因請薑拂黎看過病,而被他瞧見了肩上的胎記烙印。
骨骼深處泛起層層寒意,真相像是傾世而落的汪洋之水,將墨熄整一個浸沒其中,竟是呼吸不能。
他將眉眼深覆於掌心之中,背後泛起雞皮疙瘩。慕容憐,慕容楚衣,先望舒,楚氏姐妹,顧茫……還有那個……還有那個顧茫曾經對他提及過的,當時他並不以為意的林姨。
所有人的關係都被這一根線纏繞著在他心裏浮起,漸漸變得明朗,而因明朗而愈發變得可怖,整個人猶如置身冰水之中。
“墨熄?”
“……”
“墨熄!”
不知過了多久,才驀地被顧茫擔憂的問詢聲從紛亂的思緒中拽出來,墨熄猛地回神抬頭,瞧見燭光下顧茫清秀的臉。
他出神地太久,隔壁慕容楚衣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辭別了,掌櫃的也已慢慢地下了樓,挺著肥膩的肚子,拾掇好笑臉,重新招待入店的客人。
一切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但墨熄知道不是的,這一切不是夢。
他曾在時光溯回中見過顧茫與陸展星最後的拜別,顧茫是如此地希望這一孑然之身能有親眷相伴。
他又想到嶽辰晴曾說,慕容楚衣一向獨來獨往,是個廟門口的棄嬰,從來不知自己親人是誰,是否尚在人世。
這兩個人一冷一暖,一個熱烈地希望著,一個默默地尋找著,看似全無交集,而原來……而原來……
墨熄顫抖地閉上眼睛。
“墨熄,你怎麽了?”
“沒什麽……”半晌,墨熄微啞地低聲道,聲音裏不知是憂還是喜。喜自不必說,憂則是因為顧茫如今已這個樣子了,又哪裏再受得了身世刺激,兄弟相認,更別說這樣一來,嶽家慕容家的那些爛賬就也落到了顧茫頭上。
他一時間心緒複雜,也不知該說什麽,隻是抬手摸了摸顧茫的頭,問道:“如果你……你在這世上還有至親,你會高興嗎?”
顧茫困惑地:“那是什麽?”
“是與你最親近的人。”
“那就隻有你了。”
“如果還有別人呢?”
“可是沒有別人再與我親了啊。”顧茫微微睜大眼睛,“如果有的話,他為什麽不來找我?”
“他……”
墨熄沉默一會兒,最終道:“他會的。”
——
回到客棧,墨熄卻是毫無睡意。
他立在窗前,看著窗外一輪月,萬戶瓦上霜,心中思慮萬千。
當年作賤楚氏姐妹的那個貴胄,想來十有□□就是嶽鈞天。以慕容楚衣的個性,他不知會做出什麽事情來,那結果勢必會使得嶽家與慕容楚衣兩敗俱傷。
而如若想阻止慕容楚衣鋌而走險去報仇,那麽告訴他,在世上他還有一個血親兄弟需要他,顯然是最好的辦法。
他對慕容楚衣的了解不算太多,但多少能看出來慕容楚衣也很想知道擁有一個“家”,究竟是什麽滋味。在複仇的快意和與長久的溫暖之間,他相信慕容楚衣會選擇後者。
其實這樣對誰都更好。
“墨熄。”
聽到身後的動靜,墨熄轉過頭,卻發現不過是顧茫睡著之後的夢囈。
顧茫蜷在床上,薄被拉得很高,隻露出了小半張臉,不知因夢到了什麽而微微皺著眉頭。
墨熄走到他身邊,在床沿坐下。
他抬手,替顧茫將有些散亂的額發捋好,卻見顧茫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墨熄嗓音溫柔,低聲道:“吵醒你了?”
顧茫困倦地搖了搖頭,過了片刻,眯著那透藍的眼睛,咕噥著:“我真的也有……哥哥嗎……”
墨熄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他真的會來找我嗎……”
“……會的。”
“他會喜歡我嗎?”
“一定會的。”
顧茫輕輕哼了一聲,皺著的眉頭就慢慢地鬆開了,那眉目之間多少有了些鬆快與期待的意味。
長夜之中,墨熄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熟睡的樣子,兀自思量盤桓著。就這樣過了好久,他將顧茫的薄被撚好,而後起身,悄無聲息地出了客棧的門,向城郊的陵葬墓地行去。
166、墓園之會
昏鴉嘲哳, 老樹枯嶙。
有一個衣冠若雪的男子立在臨安城郊的墓園裏,站在其中一座低矮的青石小墓碑前。那墓碑平日裏也沒有太多人打理, 蒙著一層塵埃。上頭的字斫刻的也非十分深刻, 緣腳的字跡多有磨損。
慕容楚衣安靜地瞧著它——
石碑是酒香樓的老板好心給故亡人立的, 因此沒有諸如“慈母”“愛妻”之類的任何名分,隻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楚漣之墓。
他是依著老板的指點尋來的,這是他兜兜轉轉三十年,第一次見到他的生母。
他曾經也怨過母親薄情,將他棄於廟宇門口,心中也嚐有怨懟,不明白她是有何種無奈才會冷血至此。
原來不是的。
慕容楚衣在楚漣的墓碑前緩緩跪坐下,抬起細長的手指, 撫過墓碑的薄塵。他想開口喚一聲娘, 可是嘴唇動了動,卻又發不出什麽聲音來。
他從來就沒有喚過任何人阿娘,三十多年了, 陡然有一座墳可以讓他念出這一個稱呼,他卻也不再能輕易說得出口了。
明明隻是那麽簡單的一個字。
就跟尖刺似的鯁在他的咽喉口, 令他感到疼痛與酸澀, 卻獨不能成聲。
他緩了一會兒, 閉了閉眼睛, 而後指尖凝上靈力,慢慢地從楚漣之墓這四個字上描摹過去。石粉簌簌落下,墓碑上淺淡的痕跡重新變得深刻, 就好像一筆一劃地斫刻在了他心裏——
楚漣之墓。
原來她叫這個名字。
楚漣的墳墓旁是另一座更古舊的碑,沒有名字,是老板為感當年一飯之恩,給被殺害的楚公立的塚。隻是生怕官家發現,所以連字也不敢題,隻在墓碑上雕繪了一朵小小的蓮花。
慕容楚衣抬起手,隔著塵埃不染的白衣,觸及自己的胳膊左臂。
他一直希望自己有個家。
這個墓園裏的這兩塊碑,便是他苦尋的結果。冰冷得厲害。
他不是沒想過要去尋找掌櫃說的當年那個幸存的幼子,但得知人家妻兒環繞,家庭美滿時,他又覺得自己的出現大概就又會像他在嶽家一樣,是一個極度尷尬的位置。別人的生活已經很飽滿了,他無需多餘再添上一筆。
他在墓碑前跪坐下,一向清明的思緒混亂得厲害。恨、怨、不甘、悵然、痛苦,心口像是要被這些感情撐裂,什麽也想不清楚,最後隻怔忡地坐著。
月明星稀,枯藤昏鴉。
他抬手再去碰他的母親——觸手隻是冰冷的碑。他尋到的家也是冷的。
“當初他們一家根本不是什麽舉家搬遷,而是被王都的某個達官貴人看上了,強擄了那倆閨女過去。楚公護女心切,便被他們殺害,幺兒也丟在草垛裏自生自滅。”
“慌亂逃亡間,楚姑娘跌落陡坡,掉入了五毒淵。”
“我在臨安城郊,就……就尋到了楚家爹爹的屍體,身首分離——”
方才聽到的一字一句仿佛詛咒般在他耳中回蕩。慕容楚衣陡地恨生,他起身,掌心中陡然聚起一團光焰。
忽然身後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有人在他之後不遠的地方停下,沉和的聲線,低低喚了他一聲:“慕容先生。”
慕容楚衣驀地回頭,眼神如電,厲聲道:“誰?!”
墨熄立在兩排碑塚之間,與他不遠不近地相望著。
慕容楚衣微微眯起眼睛:“……怎麽是你?”
“我今天黃昏的時候,也在酒香樓。”
慕容楚衣的神情一下子便鋒銳起來。他本就是十分淩厲的相貌,此時戒備森然,眼含威脅,就比平日顯得更加難以接近。
“你聽到了——”
“我聽到了。”
掌心中金光暴起,瞬間變成一柄吹毛斷發的長劍,慕容楚衣劍眉低蹙,廢話不說抬手一揮,霎時一道劍氣光焰照著墨熄劈落。
卻被墨熄撐開結界,擋在了界外。
金色的劍芒與紅色的結界相撞,火花爆濺間,墨熄望著他,說了一句:“慕容,我不是來與你打架的,我也不是站在嶽鈞天身邊的人。如果我是,我就沒有必要出現在你眼前。”
慕容楚衣一擊未中,拂袖收起攻擊,持劍於前,神情飽含戒意。
“那你來做什麽。”慕容楚衣危險地眯著鳳眼,“替嶽鈞天求情?”
“你應當知道我一向與他不睦。”
“……”
“他與我同朝那麽多年,我不曾與他結黨,不曾與他有私交,甚至不曾說過幾句話。這些你不會不清楚。”
慕容楚衣沒有說話,但劍身上流竄的嘶嘶靈流多少熄下去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慕容楚衣挽劍於後,但依舊神情緊繃,他盯著墨熄,說道:“嶽鈞天昏聵無道,魚肉封地那麽多年,致使別人家破人亡,這一筆帳,我必須與他清算。”
墨熄點頭道:“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那麽想。”
慕容楚衣道:“那你攔著我的路做什麽。”
墨熄問:“不攔著你,你就立刻去找嶽鈞天興師問罪了,手刃仇敵了?”
慕容楚衣厲聲道:“不行麽?”
“你這樣報了私仇,你母親也好,你祖父也罷,能得到什麽公道?慕容,你清楚最應當做的是將此事報於君上,嶽鈞天一己私欲傷及封地百姓,已屬失德,事後隱瞞,又屬欺君。那是兩重大罪,君上不會縱容姑息。”
慕容楚衣紅著眼眶瞪著他:“不會縱容姑息那會怎麽樣。會處他極刑?要他狗命?都不會。隻會不痛不癢地罰上一罰,從此以後血債深仇一筆勾銷。你以為我想不到。”
“另外,你也別和我說什麽君上會按律法處置,”慕容楚衣冰冷道,“嶽鈞天強辱我生母的時候,律法在哪裏?他殺害我家人的時候,律法在哪裏?他做這些的時候沒有半點律法的約束,到了我,我就得按著規矩走,是不是?”
墨熄望著他,半晌道:“好。”
“如果你不願聽我的,執意要去手刃報仇,你去吧。”說著往旁邊一讓,“我不攔你。”
“……”
“但是慕容,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麽。”
“嶽鈞天死了,你的仇是報了。但你一定也會被處以極刑。你或許覺得自己犧牲一些無所謂,可是嶽辰晴呢?”
“對於嶽辰晴而言,不管嶽鈞天再是令人不齒,那都是他的父親。而你一直都是他敬仰的四舅。你殺了他父親,然後你也因為這個原因被收押入獄,秋後問斬。你覺得嶽辰晴會變成什麽模樣。”
慕容楚衣的眼神微黯,良久之後,他低沉道:“我從未將嶽辰晴視作自己的外甥。他高興還是痛苦,與我又有什麽關係。”
“是麽。這麽無情。”墨熄道,“那你在蝙蝠島,又為何要冒著自己生命的危險,去救他性命。”
“我——”
墨熄道:“你和嶽鈞天私仇了斷,嶽家內亂崩散,嶽辰晴的日子絕不會好過。更何況除此之外……”
他頓了一下。
“除了嶽辰晴之外,還有另一個人不希望你刀尖舔血。”
“你是說楚家當年那個幸存的小兒?”慕容楚衣抬眼道,“那你是想錯了。他有妻有子,日子過得平靜,我並無意去打破他的生活。我刀尖舔血不舔血,殺不殺嶽鈞天,都與他沒有幹係。”
“不。”墨熄卻道,“我說的是另一個人。”
“……”慕容楚衣微有不解地看著他。
墨熄看了一眼墓碑,說道:“楚漣前輩的妹妹,當年被先望舒君救下。如今她雖已不在了,但她於這世上留了一個孩子。也就是你的表兄弟。”
慕容楚衣怔了片刻,似乎一下子無法咀咽下這句話的意思,而等他反應過來時,他的鳳目便微微睜大了。
“你應該聽說過先望舒曾與一位臨安來的姑娘相戀,卻被嶽鈞天反複參奏為難,最後不得不散的舊聞。那個姑娘就是楚漣前輩的妹妹。”
慕容楚衣幾乎是不可置信地:“她與先望舒……有個孩子?”
“是。”墨熄道,“其實知道前因後果之後就不難想清楚為什麽嶽鈞天當時竭力要汙蔑她的身份,致使先望舒不能與她成親。因為當初楚漣前輩雖然給她妹妹服下了忘憂散,但是忘憂散的效力並不一定是永久的。嶽鈞天唯恐有朝一日,楚漣的妹妹恢複了記憶,會把一切都公之於眾。到那個時候有先望舒撐腰,他想做什麽手腳蒙混過去,都不會那麽容易。”
慕容楚衣:“……”
“楚漣前輩的妹妹,她的孩子……你的兄弟,他和你一樣。三十年來形單影隻……慕容先生,他是需要你的。”
“他也想認你。”
月色之下,這個平素裏一貫是氣華神流的男人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就連薄淡的嘴唇也瞧不出什麽血色。
慕容楚衣說:“你又如何會知道……”
“一言難盡,但請你相信我不曾騙你。因為他的肩膀和你一樣,和這碑上的印記一樣。都有一道一模一樣的蓮瓣痕。”
慕容楚衣麵色蒼白至極,半晌道:“……他是誰?慕容憐?”
“不,是顧茫。”
“!”絲履輕動,禁不住愕然後退一步,慕容楚衣道,“他?他……怎麽……怎麽……”
墨熄道:“他不是叛臣,亦並非惡人。隻是各種緣由極難解釋,如今他身上的黑魔氣息越來越重,若是再受崩潰打擊,恐怕會神智盡失,徹底異化。我陪在他身邊,雖能給與他支持,但你是他的血親,有些東西是你能給,而我注定給不了的。”
慕容楚衣目光輕動,似乎是在壓抑著某種讓他自己都快繃斷的心事,眼神極為複雜。
半晌他道:“他也隨你來了臨安嗎?”
“是。”墨熄道,“……你若是願意認他,他一定會很高興。”
“慕容,顧茫和誰都不一樣,如果你覺得別人不需要你,我無法說什麽。但他是需要的。”
“三十年了……你讓他喊你一聲哥吧。”
慕容楚衣驀地闔上鳳目,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沙啞地開口:“羲和君,我一向……不喜與人私交過密,更不知為何親眷。更何況嶽鈞天之仇……”
墨熄道:“所以你寧願失卻兄弟,也要以自己的方式,報了三十年前的私怨麽?”
慕容楚衣抿了抿嘴唇,沒有再說話。
良久之後,他終於鬆了口:“我可以見他一麵。”
“但是,明日嶽家的所有人都要去渾天洞祭祀,我與他相見,隻能約於後天。”
墨熄心下微鬆,說:“好。我去與他說。”
見慕容楚衣沒再推拒,墨熄又問:“那嶽鈞天……”
“你放心。”慕容楚衣垂眸,片刻後說道,“嶽鈞天的事……不管怎麽樣,我會等與顧茫見麵之後,再行處置。”
------------------------------
作者有話要說: 啵啵,今天也是雙更,餘汙20.30,二狗22.00,但是明天可能要看情況請個假,又要準備出差的東西鳥,不一定,我盡量看看抽不抽得出時間潤色,但是我得提前說一聲嗷,啵啵~
ps.二狗小彩蛋:慕容楚衣是與楚洵這一支血脈有關的,上一章掌櫃收養的小兒子最後在臨安置辦了家業,後代開始讀書走仕途,百年後,其後嗣成為臨安太守,即楚洵的祖先。
這也是慕容楚衣與楚晚寧容貌有相似的原因,楚晚寧是按照楚洵之子楚瀾所刻,而慕容楚衣本就是臨安楚家的先輩~比心心~
167、表哥
顧茫一聽自己真有一個表兄, 後天就會來見自己,不由得又是意外, 又是驚喜。
他神智受損之後就很少流露出這樣明顯的高興情緒了, 以至於看起來精神頭都好了不少。
這一整天, 他時不時地就跟墨熄打聽:“墨熄,表哥是個怎麽樣的人?”
墨熄一來打算給他更多的一點期待,二來不想把話說得太滿,於是隻道:“你見了就知道了。”
“哦……”
坐在客棧客房裏玩了一會兒竹蜻蜓,又轉過頭問:“那我見了他,要與他說什麽?”
“你想說什麽都可以,沒有什麽規矩。”
“那你們見到表哥,都會說什麽?”
“……我沒有表哥。”墨熄放下手裏的書卷, 看著顧茫睜得圓滾滾的藍眼睛, 勸慰道,“你不要緊張,他是你的哥哥, 又不是你的仇人。”
顧茫看上去就放心了不少。可是沒過多久,他打量著自己的衣裳, 跑到銅鏡前仔細瞧了瞧自己的模樣, 然後又跑回了墨熄身邊, 拉著墨熄的衣袖:“衣服。”
“嗯?”
“想換件新的衣服。這樣表哥看了會高興。”
墨熄幾乎失笑:“你是去提親麽?”
“什麽是提親?”
“……我說著玩的。”墨熄起身, 對顧茫道,“你在客棧好好休息,客棧裏落了我的防禦結界, 很安全。我去給你買一套新的衣裳回來。”
顧茫連連點頭。
給顧茫挑衣服並不難,墨熄對他的腰身尺寸知道得一清二楚,不一會兒就從臨安最好的一家成衣鋪子裏提了一隻紙包出來。
回到客棧,他把紙包遞給顧茫,說道:“去換上看看,喜不喜歡?”
衣袍是純白色的,用雪蠶冰絲繡著影影綽綽的流雲紋,式樣簡潔,飄逸出塵。顧茫一向善近身格鬥,從前喜穿窄袖勁裝,後來成了俘虜,又成天沒什麽好衣裳,他還從來沒有穿過這類寬袍流袖,銀光流轉的術士袍。
他小心翼翼地從屏風後麵走出來,唯恐自己走得太衝撞踩著了衣擺。而後在墨熄麵前站定,藍眼睛裏流溢著不安。
“感覺……有點怪。”
他依舊束著鬆散的發髻,輕柔的烏發垂在臉頰邊,襯得皮膚很白,眸子清冽。換作這樣一件衣服之後,確實很能瞧出些他與慕容楚衣輪廓上的相似之處。
墨熄溫和道:“很好看,你隻是不習慣。”
顧茫有些詫異地:“真的嗎?好看?”
“嗯。”墨熄笑道,“你就穿著適應適應吧。”
顧茫歡欣地點了點頭,但沒過多久,就又想起了什麽似的,還是跑去屏風後麵將這套雪綃衣換下了,雙手捧著抱了出來。
“怎麽了?”墨熄略感意外,“不喜歡麽?”
顧茫道:“會弄髒。”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將衣服疊起來,舉起桌上的棕褐色油紙,忽扇著睫毛仔細吹了吹,然後重新將它包好,鄭重其事地拍了拍,“我後天再穿。”
盡管魔息已經侵擾了他的頭腦,但是對於親情的渴望就像刻入了他的骨髓裏,無時無刻都是在的。
墨熄看著他把裝著衣服的紙包放在床頭,沒過一會兒,又幹脆藏在了枕頭底下。再過一會兒,翻出來偷偷再看一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一摸布料,露出些不確定又滿懷期待的神情。
圍著這油紙包忙來忙去一整個晚上,之前買的竹蜻蜓小玩意兒全都失了寵愛,哪怕到了睡覺的時候,顧茫也還放不下心似的,隔一會兒就小聲問一句:
“墨熄,表哥也穿這樣的衣服嗎?”
“嗯。他最喜歡這種。”
“墨熄,表哥他長得好不好看?”
“既然是你的表哥,又怎麽會難看?”
“墨熄,明天的明天才是後天,我還要再等一天。我不能明天就見他嗎?”
“他明天有一點點自己的事情要處理,等他處理好了,他才能安安心心地過來。”
“那好,那你讓他好好處理,不要急。”
“嗯。”
“墨熄……”
這些問題問著問著,聲音漸漸輕弱下去,顧茫似乎還是想討論更多與他哥哥有關的東西,但是他實在是有些困了,打了哈欠,最後嘟噥著喚了一聲墨熄的名字,還什麽都來不及接著說呢,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顧茫還在被窩裏蜷著,墨熄卻起了個大早。一座城池最熱鬧的時候就是早市和夜市,墨熄打算去打聽打聽關於重生之術的傳說,可是問了一圈,那些城民對修真的興趣都不大,他們很清楚哪家的青菜豆腐最新鮮便宜,卻不知道什麽臨安城附近的大修隱士。
對於這個結果,墨熄也並不算意外,如果大隱之士那麽好打聽,那也不叫什麽隱士了。
重生之術沒有眉目,卻被熱情的老太太告知了哪一家的早點最是好吃,墨熄於是去了,那鋪子果然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一群人。
他挑了個角落的座兒落座,對肩上搭著白汗巾的跑堂道:“你們這裏特色的早點,請每樣來一份。”
跑堂朝氣蓬勃道:“好勒!”
聽起來墨熄這種點菜方式很是浪費,其實不盡然。早點鋪子的花式就那麽幾樣,全都上一遍對於一個成年男人而言也不算太撐。掌勺的做的很快,不一會兒,菜就陸續端了過來——鮮肉餛飩湯清餡細,蝦肉燒麥彈嫩飽滿,桂花圓子軟糯甜蜜,爆鱔湯麵爽滑濃鬱,還有酥魚焦黃香脆,蘸以清醋,醋酸解了油膩,更襯魚肉滋味。以及臨安城才做的油炸檜,薄如蟬翼的雪白麵皮裹著兩根酥炸油條,在小烤爐子上壓平了,夾了嫩蔥,抹上厚實的甜麵醬,一口咬下去油餅酥脆,麵醬清甜。
墨熄一一嚐過之後,依照顧茫的口味又點了幾份讓店家裝碗帶走。
正喝著湯麵等待著,忽聽得鄰座的一桌城民正一邊吃著飯,一邊討論著嶽家的事情。
一個婦人道:“今天一早,嶽鈞天領著嶽家上上下下一群人,去了城郊的渾天洞,哎喲,我那時候剛從城外摘了新鮮的野菜回來,城門口就撞見他家的儀仗了,可把我嚇的。”
她旁邊的泥腳漢子就笑話她:“你怕什麽,你怕嶽老爺抓你去當小媳婦?嶽老爺看臉的,你這徐娘半老的,人家可瞧不上,別怕別怕。”
婦人大怒:“老娘怎麽了?老娘這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吃你的麵去!別盡在這裏瞎貧!”
同桌的另一個漢子則笑道:“不過我聽說嶽鈞天這幾年的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年輕時風花雪月,如今可是一點精神頭都沒有了啊。”
“是啊。”婦人道,“你們是沒瞧見他,臉色蠟黃蠟黃,就跟棺材板裏翻出來的人似的。哎呦,不過他那倆兒子倒是俊俏,可惜有一個是瘸子。”
“你說江夜雪?他也來了?”
“可不是,他自打被逐出家門後,也就這個時候才能隨著嶽家一道出行,畢竟是渾天洞祭祀嘛。”
他們那桌還有一個拚桌的外鄉人,對臨安以及嶽府的事情都不太了解,剛剛他們在閑聊的時候,他一直沒吭聲,這回卻實在忍不住好奇了,咽下了湯麵,問道:“大哥大姐,這渾天洞……是個什麽地方?”
婦人熱心解釋道:“那是一個積屍地。”
泥腿漢子補充道:“應該說是怨靈封印地。”
外鄉人睜圓了眼睛,很是詫異:“啊……怨靈?”
“是啊。這事兒啊,是咱們臨安城的老傳說了。重華剛立國的時候,臨安其實不在疆域版圖中,而是掌握在蠻族手裏。當時那支蠻族修煉邪法,將臨安城的大部分百姓都關押到一個洞窟裏,想要把他們殺死之後煉成怨鬼陰兵。”
“但是那支蠻族有這樣的野心,卻並沒有這樣的能力。他們殺害的人數以萬計,屍首在洞窟內堆積成山,血流成池,那些枉死的人確實是怨戾衝天了,可卻根本不受蠻族的控製,反而將他們反噬吞吃,而後出來四處遊蕩,到處殺人。”
外鄉人驚異道:“那後來呢?”
“後來麽,重華派出了當時的一位煉器宗師,也就是嶽鈞天的先祖,讓他去臨安鎮壓陰兵暴走。”
“這位嶽前輩十分聰慧,煉製出了驅靈的法器,最終成功地將那些厲鬼陰兵封印在了洞窟血池內,並且他與它們定下血契,使得這些怨靈願意聽從嶽家世世代代後嗣的指令。而那個封印它們的洞窟,就叫做渾天洞。”
外鄉人倒是不傻,當即說道:“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吧?”
“可不是麽。”婦人神神秘秘地,“我告訴你啊,聽說嶽家的當家,每隔三年都要供奉自己很大一部分的靈力給這些陰兵,直到他們退位都不能停的。”
外鄉人啊了一聲,憂慮道:“姐,那您方才都說嶽鈞天病啦,他還有靈力能喂這些陰兵嗎?”
“肯定是沒有了。”婦人道,“不過我聽說啊,嶽家當家的在迫不得已的境況下也可以選擇血祭,就是以鮮血入池,親眷從旁陪伴跪拜,這也能暫時撫平陰兵的躁動。”
外鄉人聽得不太舒服:“那要多少血啊……”
“那可太多了。”婦人做了個誇張的手勢,“所以啊,這種祭祀一定都要有家人陪伴,因為嶽鈞天血祭之後,整個人會被消耗得非常虛弱,得要他血親給他聚氣,施法什麽的,反正就是神神叨叨那一套。不然你以為江夜雪和他鬧得那麽僵,他會允許江夜雪跟他們一起去渾天洞祭祀?都是有算盤的!”
外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連忙點了點頭:“受教了,受教了。沒有想到嶽家在臨安還有這樣一些傳說,若不是親來此地,我都完全不清楚。”
泥腿漢子揮揮手:“各個封王在各個封地都有自己的傳聞,雖算不上是什麽秘密,不過沒人能比當地人更清楚啦。比如咱們臨安,最最清楚的就是嶽家那些雞零狗碎的事情,就因為封王是嶽鈞天嘛。”
外鄉人頗有興趣地:“那還有什麽傳聞可以聽?我請你們吃早點,勞煩大哥大姐,再講些給我聽好嗎?”
這些人原本就喜歡說叨此類秘聞,哪怕沒好處都愛逮著人講,今兒偏偏碰上了感興趣且還願意請他們吃飯的,就更是高興,於是那一桌人就又熱熱鬧鬧地談開了。隻是墨熄坐在原處,反複思考這他們所說的關於渾天洞祭祀的細節,心中忽生一陣不安。
嶽家全家都集中在了那個洞窟裏。並且嶽鈞天血祭完之後,靈力會削弱很多。再思及慕容楚衣昨日剛得知的三十多年前的真相……
陵園裏慕容楚衣冰雪般冷淡冰白的臉仿佛又浮現在眼前。
——“等我渾天洞祭祀完畢之後,我再去與顧茫見麵。在那之前,我不會對嶽鈞天下手。”
墨熄忽覺得慕容楚衣說這句話時,傾注的或許並非是完全的真心。
而正當這時,忽聽得鬧市口一陣驚呼喧嘩,趕早市的人們自動分作了兩撥,一個渾身是血的嶽家侍衛跌跌撞撞地自東城門處跑了進來。他半張臉都被撕破了,血糊糊的皮肉掛落,把周圍的婦孺嚇得作鴉雀散。
那侍衛拖著腿腳往嶽府的方向走,但他顯然已經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所以當他撲騰一聲栽倒在地時,他做的不是立刻爬起來,而是往前挪蹭了些許,抓住離他最近的一個路人,仰起頭不管不顧道:“反……反……”
那路人嚇得抖如篩糠,侍衛說話磕巴,他也跟著一起磕巴:“什、什什麽?”
“反了……嶽、嶽家……渾天洞……謀反了……!!”他話剛剛說完,已是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倒地而亡。
墨熄倏地起身,臉色瞬間陰鷙得可怕。
168、慕容楚衣的複仇
渾天洞在臨安城郊的一座荒山上, 墨熄趕到的時候,看見洞窟口橫七豎八地倒了數十具屍體, 都是嶽家的侍從。
墨熄一連查探了好幾個人的鼻息, 都已是回天乏術, 正欲立即進洞,卻聽得角落裏傳來了低低的哭聲。他尋聲過去,瞧見一個女孩子渾身是血,縮作一團,正躲在岩壁石縫間抽泣。
“小蘭兒?!”
幸存的女孩兒正是江夜雪所收的小徒小蘭兒,她瞧上去已經嚇壞了,聽到墨熄的聲音猛地一哆嗦,撞鬼一樣地回過頭來, 眼神發直, 連聲道:“不不不……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墨熄立刻向她伸出手:“你別怕。是我。”
“你……”小蘭兒噙著淚花盯著他瑟瑟發抖地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哇地一聲大哭出來,一下撲進了墨熄懷裏, “嗚嗚嗚,羲和哥哥, 洞裏殺人了……洞裏殺人了……”
墨熄不習慣與人親近, 但蘭兒畢竟還小, 又被嚇得那麽厲害, 他也不忍心掙脫,於是抬手摸了摸她細軟的頭發,低聲哄了一會兒, 待蘭兒稍微平複下來,他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是先生帶我來的,先生怕我被人欺負,一直都帶著我。”小蘭兒哭道,“但是先生自己被人欺負了,他又讓我跑……嗚嗚嗚……我不是個好孩子,我害怕……我就真的跑了……”
墨熄心中暗悸,他原以為慕容楚衣若要複仇也隻會針對嶽鈞天一個人,卻沒成想場麵會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對小蘭兒道:“你先在這裏待著,我進去看看裏頭是什麽情況……”
小蘭兒卻一把拉住他:“哥哥,你不要去!那個白衣服的哥哥……那個白衣服的哥哥是壞人,他殺了嶽伯伯!!”
墨熄驀地一驚:“慕容楚衣已經將嶽鈞天殺害了?!”
“嗯……嗯嗯!”小蘭兒含淚點頭,“嶽伯伯拿血祭了那一池妖怪之後,就,就很虛弱,連話都說不出來。先生和辰晴哥哥都在幫他輸靈力……但那個時候,我就瞧見白衣服的大哥哥表情好凶,不太對,好像在猶豫什麽……我剛想提醒先生,那個白衣服的哥哥就忽然動了手……”
“他、他一下子就殺了嶽伯伯,又召出了很多竹子做的武士,到處殺人……先生和辰晴哥哥去阻止他,他也……他也根本不聽……”
“先生怕打不過他,就給了我藏身符,讓我先跑出來躲著。我、我怕極了……跑出來的時候,先生和辰晴哥哥都已經受了傷……”小蘭兒越說越惶然,澄澈的眼睛裏盈滿了恐懼又傷心的淚水,睫毛一合就簌簌地滾落,“我躲在外麵,能聽到洞裏的聲音,一開始還在打,但是到了後來……”
她稚嫩的嗓音越來越低,低到了極點之後,忽然因悲傷而爆發,哇地大哭起來:“後來就什麽都聽不到啦,先生也沒有出來找我,辰晴哥哥也沒有出來找我!是壞人贏了,是壞人在這個洞裏……”
她緊緊環著墨熄的腰身,仿佛生怕失去最後一個可以信賴之人,仰頭含淚道:“羲和哥哥,你不要進去。會被殺掉的……嗚嗚嗚……你不要像先生和辰晴哥哥一樣……你不要去……”
墨熄聽了,禁不住地齒冷。
慕容楚衣殺害嶽鈞天是易事,可收場卻難,嶽家的仆從也好,親眷也罷,誰都無法坐視不管。難道他為了脫身,連江夜雪和嶽辰晴也——
墨熄低頭對小蘭兒道:“我必須進去。”
小蘭兒一下子就又淚水盈眶了:“嗚……”
“但我一定會出來。你先躲在這裏,我——”
小蘭兒卻激烈道:“我不要!我不要再躲著了!”
“……”
她一邊哭一邊抹淚:“我都丟下先生跑掉一次啦,我不要再躲著了……羲和哥哥你要進去的話,就帶我一塊兒進去吧。”
墨熄見她情緒激動,小手緊拽著他的衣角,無論如何也不肯鬆手的樣子,又見四下裏屍橫遍野,竹武士踢踢踏踏。他知道小蘭兒受到刺激容易暴走,她的狀況已經很不穩了,若是無人抑製,隻怕會愈發失控。
於是道:“那你跟在我身後。但是一定要聽我話,不要自己行事,明白嗎?”
小蘭兒連連點頭。
墨熄將她從懷裏放下,她便搖搖晃晃地跟上墨熄的腳步,兩人一同打開石門,進了那陰風陣陣的渾天洞。
這個積屍洞窟很深,一路行去,兩邊盡是嶽家仆伺的斷枝殘骸,洞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是管家伯伯……”
“陳阿娘……”
小蘭兒因曾跟著嶽辰晴回過嶽府,所以在這一條血路上她認出了不少人,而每認出一個,她緊攥著墨熄衣角的手就顫抖上一分。墨熄不得不提前給她施了鎮心術,以免她承受不住刺激忽然暴走。
小蘭兒淚汪汪地:“羲和哥哥,我好怕……”
“別怕。”
但墨熄心裏其實也已晦暗到了極點。他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接下來會瞧見誰的屍首,萬一是嶽——
“嶽、嶽……”
墨熄血液驟冷,驀地順著小蘭兒指著的方向看去。
不是嶽辰晴。
但他的心依舊狠狠一沉。
是嶽鈞天和嶽鈞天的弟弟嶽詠成!
這兩位曾經在重華王都叱吒風雲的王侯就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腦袋和脖子僅存著一點皮肉相連,血還在從斷裂處流出來,但噴湧的鮮紅已經沒有了,隻剩下時斷時續的血線,滴滴答答往下淌著。
這兄弟二人的麵部都定格在一種極度害怕又憤怒的表情上,可死亡已經帶走了他們臉上的血色,這讓他們的臉瞧來就和紙糊的假麵一樣,於渾天洞中透著絲絲鬼氣。
小蘭兒發著抖,緊緊靠住墨熄的腿,小聲哽咽道:“嗚嗚……怎麽辦……”
墨熄一邊盯著小蘭兒看,一邊低聲安慰她,但這種安慰也隻是他能給小蘭兒的,他並不能給與自己。
這一路下來,死的人已經太多了,嶽家帶來的人幾乎全家盡沒。他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看見江夜雪或者是嶽辰晴的屍首。
慕容楚衣的仇恨與狠戾遠遠超乎了他的意料,他甚至都懷疑是不是祭祀時又忽然發生了些什麽,以至於再一次刺激到了慕容楚衣的內心,才致使他這樣大開殺戒。
但無論怎麽樣,慕容楚衣殺了這麽多人,局勢都是再也難以挽回的了。
“羲和哥哥,江先生他……”
墨熄抬手輕輕止住了她,帶著她接著往前走,不過兩人的動靜都放輕了很多。嶽鈞天的屍身都在這裏了,祭祀的積屍地定然已離得很近。
果不其然,當他們走到一個龐大滴水的鍾乳石後麵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就自空曠的洞穴內傳了出來——
“我與你的仇,你自己心裏比什麽都清楚,用不著我再一一與你羅列。”
慕容楚衣?!
兩人從鍾乳石後側身而望,幾乎是看出去的同時,墨熄就本能地抬手一下捂住了小蘭兒的嘴,悶住了她幾乎出口的大叫。
小蘭兒幾乎要崩潰了。
隻見翻湧著怨靈之息的血池旁邊,慕容楚衣持著長劍,一襲白衣背對著他們。而在他麵前,兩個人皆以被束縛法咒所捆,一個坐在木頭輪椅上,麵色憔悴而蒼白,正是江夜雪。他已被慕容楚衣打至重傷,藕色衣裳染得血漬斑駁,本就已經殘廢的腿腳更是鮮血淋漓。
另一個則跪在旁邊,滿臉是淚,一雙眼睛大大地睜著,除了驚懼與痛心之外,那雙眼睛裏承載最多的竟是茫然。這不是嶽辰晴又是何人。
嶽辰晴一直在嘶啞微弱地喃喃,這種喃喃猶如抽空魂靈後無謂的重複:“……不要殺他們……求求你……不要殺他們……”
江夜雪則抬起眸子,
本章尚未完結,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