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地看著他:“楚衣……”
“說了多少遍,你不配喚我的名字。”慕容楚衣字句都透著冰冷。
江夜雪道:“……小舅。”
慕容楚衣一拂衣袖,劍眉怒豎:“我也不是你小舅!”
江夜雪閉了閉眼睛:“嶽家就算有諸多不好,我……爹,他就算做過再多錯事,這麽些年……也終是與你一同生活。你心中便有再多的想法,又何至於要滅嶽家滿門……”
慕容楚衣嘴唇輕動,似乎想要解釋什麽,可到最後,他仍是側了臉去,硬邦邦地:“我與你又有何可多言的。”
“……”
“殺戒既已開了,今日站在嶽鈞天身邊為伍之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慕容楚衣盯住了江夜雪的眼睛,“包括你。還有嶽辰晴。”
江夜雪沉默一會兒,最終低了頭,他在之前與慕容楚衣的打鬥中受的傷顯然非常厲害,嘴角還在往外滲著血。他雙手被縛著,無法擦拭,隻得輕聲道:“你還沒殺夠嗎?”
“你若還沒殺夠,有什麽便衝我來吧,不要為難辰晴。”
嶽辰晴似已被刺激到失去了神識,隻會不住地重複:“不要打了……四舅……你們不要再打了……”
江夜雪道:“辰晴他曾是真心仰慕你的。”
慕容楚衣沉默須臾,冷冷道:“我用不著姓嶽的來仰慕。”
江夜雪閉了閉眼睛,沾著血的嘴唇一啟一合:“我知道你的冤仇,你恨極了爹爹,但若非辰晴的母親當年將你從廟宇門口抱回來,將你養育成人,你又怎會有今天。”
“……”
“你記著了爹的仇,就忘記了凰姨對你的恩了嗎?”
慕容楚衣一揮廣袖,劍眉怒豎厲聲道:“我寧願自己從未在這世上活過!”
“楚衣……”
“渾渾噩噩,一身孑然,長在辱我母親,逼瘋我母的仇家手下,這三十年來的生活簡直是一場笑話!”
江夜雪搖了搖頭,低聲道:“你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凰姨從來對你那麽好,那些往事你都記得,是不是笑話你自己心裏也都清楚。”
“你今日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嶽家的種,也當看在她的情麵上,放了嶽辰晴。”從來溫柔良善的男人抬起頭,目光決絕地看著慕容楚衣,“否則最終後悔的人,一定是你自己。”
慕容楚衣卻道:“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進了嶽家。”
言畢抬手一揮,照雪劍迸濺出灼灼華光,便向江夜雪刺去——
劍光照亮了嶽辰晴渾噩茫然的臉,凝頓間,嶽辰晴終於回過神,他猛地大叫道:“四舅,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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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下麵一段是慕容楚衣江夜雪嶽辰晴嶽家一鍋燉專場副本鳥……
顧茫茫:那我要出來搬磚嗎?
慕容楚衣:表弟你就好好休息吧。
169、嶽家的當家人
血滴滴答答順著金光熠熠的劍身流了下來, 滴在了地上。
劍光浮動,映著兩雙對峙的眼。
那兩雙眼俱是鳳目狹長, 隻是一雙顯得更冷峻, 一雙顯得更薄涼。
慕容楚衣微微眯起眼睛:“是你?”
墨熄的手握著照雪劍的劍刃。盡管施加了一層防禦結界在掌心之中, 但照雪神武的力量還是太大了,他的掌心仍是被割破了口子,血不住往外滲著。
墨熄道:“慕容,你收手吧。”
“……”慕容楚衣不答,隻是化刃為光,驀地往後掠了幾步,白衣飄飛間將照雪劍散成數十道環繞在他周圍的小劍,而後廣袖一揮, 這些利劍齊刷刷地向墨熄飛刺過去。
隨著墨熄一同跑出來的小蘭兒驚叫道:“羲和哥哥!小心!”
墨熄撐開一道巨大的防禦法陣, 將其他人一並護在那防禦陣後,另一隻手一抬,厲令道:“率然, 召來!”
蛇鞭驀地從掌心中遊竄而出,爆濺著烈紅色的光芒。他一手接了率然鞭, 於劍雨攻勢消失的那一瞬撤回防禦界, 長身一掠逼近慕容, 率然蛇鞭疾速朝著對方劈了下去。
一邊與慕容楚衣纏鬥交鋒, 一邊朝著小蘭兒厲聲道:“救人!”
小蘭兒忙點頭:“好……好!”跌跌撞撞地衝過去,先是一下子撲進江夜雪懷裏,哇地一聲哭出來, 一邊嚷著“先生,先生”,一邊手忙腳亂地將江夜雪身上的捆仙繩解下。
江夜雪喃喃道:“你怎麽回來了……怎麽還帶著羲和君……”
小蘭兒卻隻顧著哭,她的年歲畢竟還是太小了,什麽也答不上來。
江夜雪也不勉強她答,隻歎了口氣:“別哭啦,快去救辰晴……”
“嗚嗚嗚……我,我這就救!”
小蘭兒又急吼吼地把嶽辰晴的束縛給鬆開了。嶽辰晴躺在地上,他到此刻仍在發抖,卻不知是因為憤怒、害怕、畏懼……還是心寒。小蘭兒將他攙扶起來,嶽辰晴看著遠處和墨熄戰得正激烈的慕容楚衣,看著看著,臉上的茫然就漸漸地散卻了,淚水再一次盈將上來,痛苦使得他的臉有些抽搐和扭曲。
他破裂幹涸的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要喚慕容楚衣,可是一個“四”字還未出口,便已哽咽不成聲。他把臉猛地轉了過來,就在眼淚奪眶時,他抬手嗚咽著抹去了。
他走到江夜雪身邊,紅著眼眶道:“哥……”
江夜雪微微一震,嶽辰晴從前隻叫他喂,與他關係和緩後,也隻喊他江大哥,從未直接喚過他哥。他坐在輪椅上抬起頭來,一時竟顯得是那麽不知所措。
而另一邊,墨熄與慕容楚衣打得星火四濺,靈流爭鋒。蛇鞭時而化作靈體,時而舞作瞬影,與慕容楚衣的照雪劍纏鬥在一起,他二人都是身法極快的頂尖修士,交手時快得令人眼花繚亂,隻是墨熄的打發十分狠戾直接,似一把利刃直刺對手軟肋。慕容楚衣卻行動處如流風回雪,從四麵八方壓迫下來將敵方逼入死路。
兩人如流星交匯,蛇鞭與長劍碰撞,擦出的劍氣火光震得旁邊的岩層簌簌落灰,山石震動。
墨熄低聲道:“慕容,你說會去看他,會認他,會考慮他的感受。為何又要食言?”
慕容楚衣隻持劍相抗,金紅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英挺的臉龐上,也倒投在他那雙冰冷的鳳眸中。他沒有任何回答,一副“打架就打架,有什麽好說的”的模樣。
“慕容,他還在盼你去尋他。”
慕容楚衣:“……”
寬袖一振,流雲拂雪,慕容楚衣一言不發地將長劍一撤,點足後掠,而後豎劍於前。雪亮的劍光映著他的瞳眸。
慕容楚衣開口道:“照雪,催千山!”
他手中的長劍頓時散作無數碎光,那些碎光又在他身後匯聚成了滾滾靈流浪潮,他一襲白衣飄然如仙,一抬手,沒有半點留情地吐出一個字來:“去。”
雪浪狂湧!!
墨熄眸色一暗,厲聲道:“吞天!”
隨著一聲鯨聲鳴嘯,重鯨靈體聽從墨熄召喚,擺動著半透明的軀體朝著慕容楚衣的照雪巨浪遊去。霎時間白練翻波,鯨魚,吞天的鯨聲猶如自亙古傳來的悠遠回響——它張開巨口,將那源源不斷的裂岸狂流吸入腹腔……
強烈的靈力激撞下,墨熄的黑袍和慕容楚衣的白衣獵獵飛擺,風浪幾乎迷得人睜不開眼。墨熄轉頭對江夜雪他們道:“快走!”
小蘭兒一聽墨熄這樣說,又哭了:“羲和哥哥……”
“快走啊!”
江夜雪咳著血沫,低聲道:“若我能喚醒血池裏的陰兵,那就好了……”
嶽辰晴:“……”
嶽家世代壓製渾天洞的血池陰兵,但是除了壓製之外,這些惡靈受了嶽家的祭祀,也是願意聽從嶽家當家號令的。
嶽鈞天死的突然,加之體弱,他並沒有機會召出血池裏的陰兵。然而嶽鈞天一死,嶽家的當家之位便按律順延給了嫡子——也就是正妻所生的嶽辰晴。
可是嶽辰晴的術法修為還是太弱了。而且他平素貪玩偷懶,根本沒有好好修習過陰兵霸控之法,完全無法正常地施展出來。
所以此時,聽到江夜雪的這樣一聲歎息,嶽辰晴的心便如針錐一般疼。
他幾乎要被自責和悲痛給洞穿心肺,如果他能喚醒血池裏的陰兵,伯父就不會死,嶽家帶來的這些仆伺也不會死……
他的四舅……他的四舅也無法殺那麽多人,他本可以及時阻止的……
不似現在,一窟地獄,遍地鮮血,他仰慕的人變得那樣麵目全非……如果他好好用功一些……平日裏……平日裏不那麽遊手好閑,無所事事一些……
又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
小蘭兒還在哀哀哭著:“不要……羲和哥哥……我不要再丟下人逃啦……”
墨熄咬牙道:“聽我的話,快走。”
可孩子畢竟小,多番刺激之後,哪怕墨熄之前給她施了鎮靈術,她那容易暴走的體質仍是有些控製不住了,她一邊哭著,一邊就隱隱有暴虐的靈流火焰從她心腔處爆濺出來。
江夜雪蹙眉咳著血沫,焦急道:“小蘭兒……”
再這樣下去不行,一旦小蘭兒暴走,她瘋魔之下是分不清敵我的,恐場麵會愈發不可收拾,鬧得不好,所有人都將難以脫困,甚至會葬身於這渾天屍洞中。
正欲強撐病體施展法術,鎮定蘭兒的心神,忽然手被身邊的人止住了。
江夜雪愕然道:“辰晴?”
嶽辰晴臉上俱是淚痕,卻不再似先前那般空洞與茫然。他望著江夜雪,含著淚道:“哥,對不起。一直……一直都是我不好。我太懶了……又不懂事……太笨。一直想著當個舒舒服服的少爺,從來沒有……沒有好好努力過……”
“但是這一次……”嶽辰晴哽咽著,目光卻是不移的,他攥著江夜雪的手,“這一次讓我來吧。”
“我是嶽家的當家人了。”
“辰晴,你——”
嶽辰晴沒有再理會江夜雪,他鬆開江夜雪的手,施展輕功一躍跳至血池中央的鬼令台上。
江夜雪和慕容楚衣見狀,兩人都是麵色一變。
號召血池陰兵就猶如將帥領軍,隻有自身的實力足夠強大,那些陰兵才會聽命差遣。照理而言,嶽辰晴的實力是根本不夠格的。但是如若嶽辰晴下定了決心,願意捐出所有的靈力修為進行把控,甚至不惜以燃爆靈核為代價,那麽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慕容楚衣大抵是看出了他的決絕,冷哼一聲,袍袖間金光閃動,結了一個符印,隻聽得窸窸窣窣潮水一般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小蘭兒眼尖,第一個發現情況,失聲驚叫道:“先生!又來了!”
竹武士。
上百隻手持金剛刃的竹武士從洞窟甬道、洞窟之外湧進來,將江夜雪他們團團包圍,另一些則向嶽辰晴所在的鬼令台撲殺過去。
隻是由於嶽辰晴作為嶽家的第一繼承人,他站在了鬼令台上,多少對池中陰兵是一種感召,於是血池裏有模糊的影子竄起來,嘶吼著將那些試圖撲向嶽辰晴的竹武士帶下池水。可是竹武士畢竟是無心之輩,一批沉入了血池,後來者仍無所畏懼地繼續向前進攻著,場麵依舊不可收拾。
小蘭兒的靈流越來越不穩了,江夜雪將她攬過來,重新將鎮靈咒落在她身上,但江夜雪的靈力畢竟不及墨熄,壓製小蘭兒的暴虐靈核隻是杯水車薪。
小蘭兒哭嚷道:“先生……竹武士……您也會的……您也可以……”
江夜雪搖了搖頭,眼神極為苦澀,他說道:“那是楚衣曾經教我的。我的竹武士在他的麵前,不過是一堆廢竹斷木。”
小蘭兒泫然:“怎麽會這樣……”
見情況越來越危急,嶽辰晴臉色溏白,他下定了決心,凝出薄刃,在自己掌心中擦出一道血痕,蘸著鮮血在鬼令台中央的封靈石上畫出一道繁複的符咒。
他這是真的打算貿然開始召喚池內怪物了。
“辰晴——!”
江夜雪想設法阻止嶽辰晴,但他們之間所隔的血池已經開始汩汩翻湧,根本無法接近。
“渾天,有血池……”
“嶽辰晴!你快停下!”
嶽辰晴卻席地而坐,雙手結印,唇齒呢喃:“血池,宿陰兵。”
“嶽辰晴!!!”
“辰晴哥哥……”
嶽辰晴一邊念著召喚咒。
他爹把這一套咒訣教給他的時候,曾經跟他說過:“咱們嶽家是器修,平日裏用不著修煉什麽耗費靈力的心法,唯有這一術法,那叫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過這世上什麽都是功夫不怕有心人,你有事沒事就都多練一練,隻要練得夠純熟,你自身的基底夠強大,那這咒訣對你的傷害也不至於會那麽駭人。”
嶽辰晴記得自己當時懶洋洋地坐在長凳上聽著,眼睛還總瞄著站在遠處回廊裏與下人正說著話的慕容楚衣。
嶽鈞天道:“你跟著我結印,然後念咒訣。”
“渾天有血池。”
嶽辰晴就漫不經心地:“渾天有血池。”
“血池宿陰兵。”
嶽辰晴再念,結的印也是歪歪斜斜的:“血池宿陰兵。”
“陰兵欲借道。”
“陰兵……”
忽地起風了,院子裏的杏花吹落如雨,也就在這時,慕容楚衣與傭人說完了話,回過頭來。他當時隻是被風聲所引,轉頭看著滿庭芳菲拂動,可卻沒料到嶽辰晴正在望著他。他怔了一下,而也就在同時,嶽辰晴朝他綻開一個燦然的笑。
“教你練功!走什麽神!”
“哎喲——”
“還不跟著你老子念!”
嶽辰晴委屈巴巴地:“又沒什麽用,我要召喚渾天洞的怪物幹什麽。”
說罷又故意扯大了聲音,嚷嚷道:“我要有什麽事,我四舅都會第一個出來保護我的!”
嶽鈞天氣不打一處來:“你當他什麽啊?他就是個外人!”
“才不是!四舅最厲害了,四舅最好!”小嶽辰晴不依不饒地嚷道,“他才不是外人,他是我最喜歡的小舅舅!”
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會第一個出來保護我。
他最厲害,最好。
是我最喜歡的小舅舅……
嶽辰晴睜開眼睛,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頰潸然滑落,他周身散發出血紅的光芒,陰兵之咒的反噬咒痕從鬼令台的岩石爬上來,一路上爬,順著他的腳踝,腰腿一路上纏,蔓延至他的全身。
強行施展的號令使得他渾若萬蟻噬心,又似千萬根尖針刺入他的皮肉,在他的骨血中生出倒刺……
他爹曾跟他說過,血池召喚之痛,是最難忍受之痛。
其實並不是的。
透過氤氳的淚光,嶽辰晴看向了和墨熄仍在激烈交鋒的慕容楚衣,就好像多年前第一次學習這個法術時,在花雨裏看著廊下的白衣青年。
嶽辰晴咳出一口黑紅的血來,含著淚,沙啞道:“陰兵,若借道……”
杏花雨裏的慕容楚衣越來越模糊,當時小院裏自己嘻嘻哈哈的笑聲也變得越來越遠。
四舅會一直保護我的。
他不是外人。
他……
裂心的痛驀地爆裂開來,嶽辰晴自知無法支撐太久,他渾身上下都燃起了半透明的猩紅色靈流之火,他猛地將沾血的右掌擊落在封靈石的正中央,霎時間陰風四起,洞內昏黑。血池飛濺出數十道鮮紅的瀑流,尖利的嘯叫撕破地麵猙獰上竄!
“殺盡,攔路人!”
最後一句厲令念出,嶽辰晴一下子跪倒在了鬼令台上,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口中洶湧而出。他模糊之中,能感知到一股陰森的力量在吞噬他修煉那麽多年所積蓄的所有靈力,他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弱,無可挽回地一去不回。
而與此同時,源源不斷的陰兵從血池內躍將出來,聽從嶽家的新主嶽辰晴的命令,潮水一般湧向慕容楚衣的竹武士。
霎時間,血濺,刀落,斷竹紛飛,廝殺震天。
陰兵畢竟是幾百年的冤魂老鬼,那些竹武士再強,也無法與之相抗,很快地戰局就開始向嶽辰晴那一方倒去。那些將竹武士拆卸砸毀的陰兵嘶吼大叫著,又撲向與墨熄纏鬥中的慕容楚衣。
慕容楚衣原本近戰之力就不如墨熄,撐到這時已是極致,這時候腹背受敵,更是節節敗退。便在這亂戰之時,斜刺裏一隻陰兵奪了竹武士的刀刃,趁著慕容楚衣阻擋墨熄的攻勢,猛地朝他刺了過去。
隻聽得嗤的一聲。
慕容楚衣琉璃色的眼珠轉過去,白皙的臉上沾著星星點點的血,瞧來分外陰森可怖。他低下頭,看到刺刀從他的背後刺入,又從胸肋之下貫出。
他頓了須臾,身形搖搖晃晃,目光再次轉回墨熄身上的時候,竟帶了一層茫然。
“墨熄……”
墨熄目光與他一觸之下,竟陡然心驚肉跳,那就像是某種原始的直覺,覺得不對勁,隨即寒意從背心瞬間密密麻麻地漫上後頸:“你……”
慕容楚衣的眼神似乎在這一瞬間忽然就變了,他蹙著劍眉,低聲喃喃道:“我……我不是……”
他似乎想說些什麽,可是他還沒有說出口,刺殺他的那把刀就被陰兵驀地拔出。
慕容楚衣身子驀地一軟,驀地嗆出一口血來,失卻靈流從半空中跌落。猶如白色的蝴蝶墜入蜘蛛的巢穴,栽落在了塵埃裏。
170、江夜雪之謀
隨著慕容楚衣的跌落, 照雪劍的浪潮和吞天杖的靈鯨於空中最後一次相撞,而後照雪由於主人的戰敗而驀地消失了, 緊接著吞天亦被墨熄收回, 上一刻還狂瀾萬丈聲勢浩大的廝殺, 下一刻便成寂靜。
墨熄自洞窟之頂落回地上,走到慕容楚衣麵前。
慕容楚衣不知是死去了還是昏迷了,但就算沒死,他也已經受了很重的傷,鮮紅的血浸透了他潔白的衣裳,他躺在那裏,一點生氣也沒有,像是被抽空了魂靈的破碎傀儡。
那些洞窟內正負隅頑抗的竹武士失卻了主人的控製, 也紛紛作沙泥散, 東倒西歪地摔在地上。
危機似是解除了,小蘭兒在劫後餘生地小聲啜泣著,嶽辰晴耗盡了所有靈力, 並且身體受到了重創,此刻連施展輕功越過血池的力量都不再有。幸好江夜雪有機甲之術, 他請出了屬於自己的竹武士, 讓它去把鬼令台上奄奄一息的嶽辰晴接了回來。
“哥……”嶽辰晴勉強抬起臉, 咳著血沫, 含混道。
喊完這一聲哥之後,他眼珠略顯遲緩地轉過去,轉到了慕容楚衣那邊。他一看到倒在地上的四舅, 麵部就狠狠抽搐了一下。
“……”
他說不出任何話來,更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樣的心情,隻一夕,他就像被拆開了骨頭和血肉,揉碎成了泥渣。
最終還是小蘭兒推著江夜雪的輪椅過去,三個人抱在了一塊兒。
“沒事了……沒事了……你已經做的很好了辰晴……”江夜雪低聲安慰道。
可無論他怎麽安慰,嶽辰晴都一直微微哆嗦著,止不住地顫抖。
他的傷勢拖不得,慕容楚衣和嶽家的情況也要盡快地上達天聽。短暫的擁抱與安慰後,他們去到了一直看著慕容楚衣出神的墨熄身邊。
“羲和君……多謝你……若是今日沒有你,嶽家所有人恐怕都會命喪在這渾天洞了。”
對於江夜雪的道謝,墨熄沒答話,隻是搖了搖頭。
而嶽辰晴離得近了,忍不住又看慕容楚衣一眼,見慕容楚衣生死未卜的樣子,一時竟不知是恨多一些還是痛多一些。他隻覺得自己的脊柱都像被拆散了,疼得弓下來,清秀的臉上不住地淌下細密的冷汗。
小蘭兒在旁邊攙扶著他,感到他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看看他,又看看慕容楚衣,輕聲道:“辰晴哥哥,你、你要是還有話要問他……我這裏……我這裏有續命的藥……是我爹爹讓我放在身上保平安的……”
說著從衣兜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顆藥丸,細聲細氣地:“就是不知道還有沒有用……”
她半扶著嶽辰晴,小小的身子本就負荷著重量,一時便也騰不出手來去給慕容楚衣喂藥。
這個時候墨熄忽然道了一句:“我來吧。”
他接了小蘭兒的藥,到慕容楚衣身邊,背對著眾人把藥丸給人服下。而後他起身,就在眾人都以為他準備要帶上慕容楚衣和他們一起離開渾天洞的時候,卻見得墨熄忽然抬手——
隻聽得嘶嘶靈流作響,出山洞的唯一一個通路被墨熄的結界封住了。
其餘三人俱是一怔。
嶽辰晴:“羲和君……?”
小蘭兒也茫然道:“羲和哥哥?”
江夜雪則是蹙著眉,輕咳著不解地地看向他。
墨熄沒有解釋,隻忽然道:“抱歉。我另有問題要問你們三個。”
三人不知他為何忽然發難,都有些怔愣。
墨熄首先轉向江夜雪:“江兄,我回重華後,我們第一次見麵是在哪裏?”
江夜雪麵有疑惑,但仍答道:“是……飛瑤台?怎麽了?”
墨熄不答,第二個問題是問嶽辰晴的:“辰晴,北境駐邊時你最常去吃的攤子賣的是什麽?”
嶽辰晴雖然不解,但仍沙啞地回答道:“……是炊餅。”
墨熄看向了小蘭兒。
小女孩兒茫茫然站著,睜著一雙濕潤澄澈的眼眸,仰頭望著墨熄:“羲和哥哥……”
墨熄問道:“你曾經送過你顧茫哥哥一樣東西,還記得是什麽嗎?”
小蘭兒咬著嘴唇,仔細想了一會兒,細聲道:“我、我不記得了……”她有些惶然地,“一定要想起來嗎?那、那我再好好想一想!”
墨熄道:“你想不起來也沒有關係。我再換一個問題,你和我第一次見麵是在哪裏?”
“我……”
“這你總不會至於也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吧。”
“……”小蘭兒支吾著,一時竟答不上來。
墨熄眸色一沉,隻見得黑影閃過,女孩兒的脖子已經被他忽地出手擒住!
小蘭兒尖叫一聲,驚慌失措道:“嗚嗚嗚,我……我……”
墨熄抬起另一隻手,修狹的雙指之間夾著一枚白色藥丸。正是小蘭兒之前遞給他,想要讓他給慕容楚衣服下的“續命丹藥”。
墨熄森然道:“這個藥,你以為我真會給慕容喂下去嗎?”
他當時就已起疑,迅速於袖中調換了丹藥,方才給慕容楚衣服下的,其實是他自己乾坤囊裏隨帶的傷藥。
“你說這是續命丹……我卻要看看這丹藥除了續命之外,裏麵還有沒有什麽奪人意誌心魄的東西!”
墨熄手指一撚,白色的藥丸被搓成了粉末,果然裏麵蠕動著一條細細的蠱蟲。
——
果然!!
墨熄瞬時臉色狠變:“說!”
他咬著牙,扼著小蘭兒柔嫩的咽喉,鷹一般的眼睛狠盯著她。
“你到底是什麽人偽裝的!”
小蘭兒大哭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救命……救命……!辰晴哥哥,先生……”
墨熄見她仍是不願承認,不願再與她多言,掌心催動靈力相探,一探之下,發現她雖看似靈流洶湧,但竟隻是軀體上附著的薄薄一層幻術假象,不由一驚——
她那顆暴虐靈核竟已枯竭了……
她也是個傀儡!
多年來與人交手的直覺讓墨熄驀地將手收回,可仍是遲了,一層黑氣自他指尖上開始蔓延,竟是燎國的屍僵草之毒!!
“你--!”
“……真是令我為難啊。”小蘭兒掙脫了鉗製,往後退了幾步,稚嫩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甜蜜的燦笑,“墨兄,你這個人,怎麽就不能裝傻,一定要追根刨底呢?”
這般語氣,儼然已不再屬於一個六、七歲的孩子。
墨熄想壓下指尖的魔毒,可是沒有用,屍僵草的毒性極其霸道,蔓延迅速,不一會兒那麻痹感就已經散到了他的大半身子。
他微微喘息著,迎著渾天洞晃動的光影,看著安靜立在血池邊的那個小女孩。
女孩以一種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神態,微笑:“我本來呢,是打算讓你當個見證人的,可你卻更願意當個枉死鬼。”
“墨兄。”她歎息著,聲音漸漸輕弱下去。
而就在此時,另一個聲音在墨熄背後幽幽響起,陰森道。
“真是人間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非要闖……”
墨熄忍著墮心草之毒蔓延的劇痛,驀地回過頭去。
隻見江夜雪坐在輪椅上,那張臉仍沾著血,卻全無之前的虛弱。
他雙手交疊,好整以暇地看著墨熄,一歪頭,微微笑道:“是你知道的太多了。你怨不得我殺你。”
墨熄一陣心口劇痛,卻並不是因為墮心之草。
他看著江夜雪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視線也漸漸地開始模糊不清。
嶽辰晴幾乎已漸瘋了:“哥……?”
江夜雪低低“嗯”了一聲,微笑著——嶽辰晴一下子就崩潰了,渾身都在發抖,抱著腦袋,怎麽也不敢相信,更不敢深思:“不……不可能……不會的!怎麽可能!”
“傻瓜。這世上又有什麽是絕對不可能的呢。”
江夜雪淡笑著,再從容不迫地起了身,竟從輪椅上站起,朝他們走過來。
嶽辰晴的瞳孔縮著,麵無人色:“你……你根本就……”
江夜雪一身藕白衣衫,身段頎長,衣袂飄飛,那風姿端的是君子如風,溫潤如玉。哪裏會是個殘廢的瘸子?
“是啊,我早已經康健了,隻是還沒有告訴你而已。”江夜雪說著,一抬手,瓷玉般的指掌間燃起一簇白金色的火焰,正是小蘭兒靈核才有的輝光。
一招殺咒凝於掌中,江夜雪將目光從嶽辰晴身上移開,轉向了墨熄。
“羲和君,抱歉。我要拿你先下手了。”
並無二話,瞬息劈落!
墨熄之前與慕容楚衣激戰已經消耗了很多靈力,這時候又中了屍僵草之毒,這毒發作很快,能在極短的時間內使人全身麻僵,到最後便是動彈不得。墨熄勉強招架,靈流的強烈碰撞中,他喘息著抬起頭來。
“是你……奪取了她的靈核……”
“哦。隻一交手你就感覺到了?”江夜雪的笑容依舊是那般溫文爾雅,“是啊,小蘭兒那顆暴虐靈核留在她身體裏,隻會是她的隱疾,但我將它的靈力以秘法吸納之後,它卻能為我所用,成為我的利器,醫好我的腿疾。”
他說著,手中的金光愈發強盛,朝墨熄逼壓下去。
“不然你以為我為何要收留她。我可一點兒都不喜歡小孩子,尤其是這種愛哭的,心煩得緊。”
兩人相抗之下,刺目的華光將江夜雪那張月夜梨花般俊美無儔的臉照得那麽明亮。可墨熄卻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這張臉如此地陌生。
“江夜雪……你簡直是瘋了!”
“人取蛇膽入藥醫病,我也隻不過是在為我的腿疾尋個方子而已。”江夜雪道,“更何況,我把她從學宮要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因為無法控製自己而要被褫奪靈核之力了。學宮奪和我奪,又有什麽區別?”
暴虐靈流碰上暴虐靈流。
隻是一個虛弱,一個強盛,江夜雪操控著小蘭兒的靈力,一點點地將墨熄摧壓下去。
“不要負隅頑抗了,墨兄。你已經耗損了太多力氣,此時此刻你根本不會是我的對手。”江夜雪說的一點兒也沒錯,細密的汗從墨熄額頭滲出,屍僵草的黑氣也已經一點點地上爬,侵蝕了他的手腕手臂。
墨熄甚至無法屈指再第二次召喚吞天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他陡聽得嶽辰晴在旁邊悲怒至極,喑啞著嗓子喊道:“陰兵——”
他竟想調動那些還沒有回到血池內的怪物,阻止江夜雪的屠戮!
江夜雪眼神陡戾。雖然嶽辰晴的靈力與體力此刻都已到了極限,再用這種禁術不但可能無法奏效,更有可能直接身死於此。但比起被屍僵草成功控製住的墨熄,這時候顯然還是嶽辰晴更為危險。
於是,在嶽辰晴咳著血,還未及念出“從令!”二字時,江夜雪驀地撤回了施加在墨熄身上的力道,廣袖招展飛掠到嶽辰晴麵前。
狠狠一擊,將嶽辰晴擊倒於地。
江夜雪不無陰鷙地眯起眼睛:“你怎麽總愛給我找出些事情呢,嶽辰晴。”
171、雪夜白衣初相見
嶽辰晴臉上血汙交縱, 淚盡難流。
他盯著江夜雪,喉嚨裏發出悲慘極了的哀聲與怒嗥:“你……騙我……你騙我!!!”
“那是你自己傻。”江夜雪淡淡地, 他麵對著墨熄的時候尚且還會笑眯眯, 而麵對嶽辰晴的時候, 他臉上所有笑意都斂去了,眼神冷得像冰渣一般。
他似乎覺得墨熄那邊傷情太重,且魔草之毒根本無法自解,所以還是嶽辰晴更令他在意,也更使得他感到威脅和惡心。
他一步步走到嶽辰晴麵前,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兄弟。
江夜雪其實是很高的,長身玉立站在嶽辰晴麵前時,那冷意與壓迫感著實令人感到肌骨發寒。
“你自己傻, 沒有頭腦, 不信任你四舅,你又怨得了誰。”
“我沒有!我隻是……我隻是……”
“哦,你沒有?”江夜雪冷笑道, “你‘隻是’不小心召出了血池裏的陰兵,又‘不小心’重傷了你舅舅, 是不是?”
嶽辰晴臉色灰敗。
“嶽辰晴, 你當真是被他保護得太好了。哦不, 不對, 不止是他。”江夜雪道,“你還被你爹,被你伯父……被嶽家所有人當傻子一樣寵著護著, 最後就真的成了個連罵人都隻有倆個詞的廢物點心。”
他說著,一把揪住了嶽辰晴的頭發,將他從地上提起。
而後側了一下臉,不用出聲,早已被他掏空了靈核製成傀儡的小蘭兒便乖乖推著輪椅朝他們走了過來。
江夜雪手上力道極重,緊扼著嶽辰晴的脖子,將他摁坐到那把輪椅上去。
那仿佛是被鬣犬叼回屍骨嶙峋的洞穴,嶽辰晴寒毛倒豎,根本不願坐到輪椅裏。他麵色蒼白且歇斯底裏地掙紮著,可換來的是江夜雪更狠的力道。江夜雪不由分說也不容拒絕地將他摁在了椅中。
俯身,眯起眼睛,伸出兩根頎長的手指,托起了他的下巴。
“如果你是坐在我的位置上長大的,弟弟。你就不會長成這樣一副天真無邪的愚蠢模樣。你簡直是傻的令我羨慕,你知道嗎。”
嶽辰晴渾身都在發抖。如果把一個人的皮肉撕開,骨血分離,從內到外翻個個兒,也不會血肉模糊到他現在這般了。
嶽辰晴似乎有很多想說出口的話,崩潰的,憤怒的,悲愴的,惡毒的……但就像江夜雪所說的,嶽辰晴自幼被保護得太好,以至於他甚至連罵人都隻有那麽兩句詞。而那可憐巴巴的幾句話根本無法承載他此刻覆滅般的情緒。
他像是要被這些情感壓碎,他已經被這些情感所壓碎了。
他在這支離破碎間,能顫抖地拾掇起的,最後隻有無力的質問——“你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為什麽不該這麽做?”江夜雪立在輪椅前,這把椅子他坐了許久,此刻終於輪到別人坐在上麵了,他內心的微妙滋味令他眼眸瀲動著幽光。
“嶽辰晴,你我同為嶽家的子嗣。你過的是什麽日子,我又是什麽日子?”
嶽辰晴抬起眼眸,沙啞道:“人人都道你是個君子……原來你……你心裏藏汙納垢……竟比誰都深……”
江夜雪原本一直都很冷靜,或薄涼或陰森,或惡毒或虛偽。
唯獨沒有過憤怒。
可這句話就像一把密鑰,撬開了他心裏最鏽蝕的一把鎖。那蓄積依舊卻從不出柙的怒焰燒將上來,讓他的眸色發亮,麵目竟變得有些扭曲。
他一字一字地在唇舌間浸潤著,風雨欲來。
“我藏汙納垢,枉為君子?”
江夜雪森森然嗤笑出聲:“嶽辰晴啊嶽辰晴……世上誰都可以這麽說我,唯獨你不配。你知道你在與誰說話嗎?”
笑聲猝然斷裂陡地擰緊。
江夜雪拂袖回頭,目光瞪著嶽辰晴的時候裏頭爬滿仇恨充著血絲。
他一把搦起嶽辰晴的衣襟,緊盯著那張臉,唇齒充滿恨意地叩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句子——
“如果不是我救你。嶽辰晴。你早就是一具塚中骨一個泉下人了!是你的活,換卻了你所謂的那個君子的死!!”
這腔扭曲的仇恨積壓了太多年,當它真的噴薄而出的時候,令江夜雪恨得渾身都在細密地發抖,他猛地將嶽辰晴鬆開,力道太大,以至於輪椅往後滾了一圈。
江夜雪仰起頭,他眼眸通紅地瞪著嶽辰晴,而後環顧著象征著嶽家最陰狠法力的渾天洞,環顧那些隻聽從嶽家當家召命的陰屍,目光瞥過被屍僵草麻痹了肢體的墨熄,瞥過渾渾噩噩的小蘭兒……最後落到昏迷於地受傷極重的慕容楚衣身上。
他的胸口好像被一根細小的針狠狠地刺了進去,痛並非無法忍受,卻讓他呼吸沉滯,讓他眼圈發紅。
他狠戾地乜過眼,懨懨地望著嶽辰晴。
再一次重複那句詛咒一般的話:“是你的活,換卻了你所謂的那個君子的死……”
嶽辰晴不明白他具體在說什麽,可單就這幾個字便已足夠令他麵色如土。
嶽辰晴低低地:“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江夜雪冷笑。
空氣中腥味濃鬱,見證這一切的不可回頭。
而隻有江夜雪自己清楚,其實二十多年前,如果他選了別的一條路——什麽大殺戮便也不會有,嶽家的一切,他所要的一切,都該是他的。
二十三年前。
擺在他麵前的,曾有兩條路。
——
那一年,年歲尚幼的他被母親喚到了偏房裏。
饒是過了那麽多歲月,他仍能記得母親謝氏那張姣美極了卻也陰鬱極了的麵容。
她對他說:“夜雪,我們往後的日子該怎麽過呢。”
屋內焚著令人昏沉沉的龍涎香,昂貴的熏香繚繞著同樣衣著精奢的謝夫人,她滿頭珠翠,雪玉色的藕臂上戴滿了金釧銀鐲。記憶裏母親一直是這樣窮奢極華的打扮,未必好看,但她愛極了這樣的絢麗。
因為那代表著嶽鈞天對她的寵愛。
在重華教坊,綺年玉貌的琴女多如黍米,而能夠平步青雲,走到她今天這一步的,又有幾人?
謝夫人自傲於她曾經的成功,又無限憂慮於她今後的處境。她很清楚,嶽鈞天與慕容凰是有婚約的,而她的野心並不止步於做一個低三下四的妾。
為了獨占嶽鈞天的心,她使出了渾身解數。非但自己平日裏極盡討好丈夫,更是將江夜雪領到了府邸當時最賢德的一個宋先生門下,請宋先生在教授他煉器之術的同時,也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
所以江夜雪年幼時與母親接觸不多,反倒常與宋先生一道讀書論話,老先生是個良善端正之人,也教得他溫文謙和,寬容修雅。
如此努力之下,嶽鈞天自然是被謝夫人迷得神魂顛倒,他那時候更是對江夜雪無限滿意,酒至酣處,甚至還曾說過自己百年之後,想要讓江夜雪繼承嶽家,成為這個煉器世家的宗主。而聽到了這一句話的母親,哪怕明知是一句醉言,亦是欣喜得摟著江夜雪親了又親,無限歡喜。
但隻可惜,嶽鈞天再是好色、再是風流,也終究是個寡恩之人。謝夫人也是深知他脾性的,所以短暫的歡愉後,她依舊會憂心忡忡地對江夜雪講:“你莫要看你爹如今待我們都好,但那個人總還是要入主嶽府的。一旦那個人過了門,你與我就隻能低三下四地做人,那日子不會好過。”
而這一天,謝夫人將他喚入房中,拉著他的手,細細地將他端詳了一會兒。忽地將他擁入懷裏,緊抱住他,對他說:“阿娘就隻有你了……就隻有你……”
“娘……?”
女人哽咽半會兒,才道:“雪兒……慕容凰……慕容凰要嫁進嶽家了。”
“……”
“是在下月初一。”謝夫人將他放開,手卻仍緊攥著他的衣袖,猶如攥著救命的稻草,她雙眼通紅地盯著他,那雙美目一點兒不美了,全是仇恨與偏執。
“雪兒……娘不甘心啊……怎麽能甘心……”
“阿娘……”
“我們一定要去爭,去鬥,去搶。你明白嗎?”
可江夜雪那時並沒有任何爭搶的意思,其實母親迷戀的那些錢帛也好,地位也罷,他都並不在意。眼前擁有的這一些他早就覺得足夠了,甚至太過豐奢,如若令他選,他倒更喜愛書中所述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閑適日子。
隻是望著阿娘那雙哀哀的,甚至近乎偏執的眼,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他一貫心善,不願令人傷心,又何況是自己的母親。
“你放心吧,會有辦法的。總會有辦法,娘不會平白讓她把你的東西都奪走,娘也不會隨意地任你欺負。”
“這嶽府就隻有你與阿娘是一條心,夜雪,雪兒……阿娘的好孩子,阿娘以後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也一定要向著你娘,知道嗎?”
“一切都會回到我們手裏的。”
他眨了眨眼睛,他是個很早熟也很早慧的人,他不苟同自己娘親對權財的極度渴望,但他清楚她卑微的出身,明白她這一路走來的不易,也知道她唯恐朱樓崩塌的恐懼。所以他能在心裏與她和解。
隻是他無心爭鬥而已。
慕容凰嫁入府邸的那一天,她的母親盛裝打扮,盡態極妍。她本就是琴女出身,從前過慣了曲意逢迎的日子,拾掇出一張精致的笑臉來對她而言並非什麽難事。她知禮地恭迎她,謙和地忍讓她,卑微地奉承她。
江夜雪看著心中不是滋味,便在喜宴開始,賓客滿座的時候,悄悄地離開了那觥籌交錯的大廳。
天色很暗,晚來落雪。
他緊了緊身上的裘衣,想起後院梅花開得正豔,就打算去那裏折兩枝擺到母親,還有先生的屋裏。於是踩著咯吱咯吱的細薄新雪,一路行去花園。
而後他就在那裏見到了一個白衣若雪的少年,披著鮮紅色的鬥篷,正站在大雪裏,仰頭看著粉牆黛瓦邊的老梅樹。
——那是他與慕容楚衣的第一次見麵。
172、少年溫柔生慕時
那一年, 他和慕容楚衣都還很年輕,甚至可以說是稚嫩又青澀。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瞧上去好像比他年紀還小的少年若真論起輩分來, 其實是他的小舅舅。他還以為這是哪家賓客帶來的小公子, 偷偷跑到院子裏賞花。
慕容楚衣心情瞧上去不是很好, 看梅花正看得專注,也沒有注意到身後來了什麽人。
直到一角繪著雲天鶴影的青色油紙傘從他頭頂探出,遮住了他的雪,也擋住了他的花,他才吃了一驚,驀地回頭。
江夜雪朝他微微一笑,很有兄長的姿態:“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麽這麽大的風雪,也不撐把傘呢?”
慕容楚衣睜大眼睛, 先是往後退了一步, 又往後退了兩步,臉上的神情漸漸從驚訝變成冷淡。他沒有回答江夜雪的問題,而是直接道:
“……你是誰。你來這裏做什麽。”
這問題問得簡單粗暴沒有禮貌, 對方看樣子也不想和他廢話。
但是江夜雪的脾氣很好,君子如玉, 如琢如磨, 他雖然年紀小, 卻也時常在包容與照顧別人了, 所以他微笑道:“我姓嶽,我叫嶽夜雪。至於我為什麽來這裏……因為這裏是我家啊,你在看的這株梅花, 也是我最喜歡的。”
對方聞言不知為何眯起眼睛:“哦?你就是嶽夜雪,謝依蘭的那個孩子?”
江夜雪陡地聽到這麽小的孩子居然直呼自己母親的名字,而且還呼錯了,再是好涵養,也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著惱。
不過他沒有發作,隻是伸手把這少年拽過來,拽到自己寬大的油紙傘下,溫和地教訓他:“聽好了,我娘名叫謝蘭依,不叫謝依蘭。還有,雪很大,你再這樣傻站著就要著涼了。走,我帶你回花廳去找你家長輩。”
對方卻啪地一下毫不客氣地打開了他的手:“沒規沒矩。你知道你是在跟誰說話?”
江夜雪失笑,莞爾道:“你這孩子……”
“孩子?”慕容楚衣摘下鬥篷帽簷,捋了捋有些淩亂的額發,嚴肅地看著他,薄淡的嘴唇一開一合,認真道,“嶽夜雪,我是你舅舅。”
江夜雪一下子睜大眼睛:“……”
過了一會兒,噗地笑出聲來,伸手去探那少年的額頭。
邊探邊笑道:“你啊。你可是凍壞了,燒著了腦袋……?”
這一番鬧劇最後是怎麽收場的,更多細枝末節,江夜雪也記不清了,隻記得最後慕容楚衣頗不高興地拂袖離去。而等大婚宴後,他隨著母親去拜會正房大夫人,並且給大夫人敬茶的時候,他發現梅花樹下的那個少年居然就立在慕容凰身邊,一臉淡漠地看著他。
直到那個時候,他才終於知道,原來這個與自己年齡相若的白衣少年竟真的是他的小舅舅。
名喚慕容楚衣。
慕容楚衣雖與他住一個府上,平日卻不愛與人接觸,十日裏能有三日露麵已是十分難得。江夜雪初時還想與他說說話,但是碰的冷釘子多了,也就罷了。
宋先生教過他,說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一心要求自己修養如竹,慕容楚衣不願與他過多來往,他便也不去強求。
隻是世上的人並非都如他宋師父一樣平和善良,慕容凰與嶽鈞天成親後,在家裏也好,在外頭也罷,他都能敏銳地感覺到那些人態度的變化。那些曾經總隨著他諂媚逢迎的人是最早消失的,而後一些長輩對他的笑容也不再似往日般熱絡。
他隻是為人和善,並不是遲鈍,這些事情他看在眼裏,也都很清楚原因究竟是什麽。不過他與人溫柔,不愛計較什麽寵辱得失,所以也並無所謂什麽。
唯獨謝夫人的怨戾越來越重,讓他感到一些憂慮與苦惱。她總是對他說,今日嶽鈞天又贈了慕容凰什麽樣的首飾,那些首飾要多少多少錢,多麽多麽珍貴。又或者對他說,今日慕容凰又置辦了怎麽樣的行頭,添置了什麽模樣的衣裳……
時日推移得越久,她的話語便越難聽,有時甚至都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聽得江夜雪微微皺眉,卻因為她是他的娘親,所以也隻能在心裏歎息。他也不是沒有寬慰過她,可隻要他說一些開導她的話,她便瞪他罵他,說他“不求上進”,“不知疾苦”。
久而久之,江夜雪也隻能不複多言了。
再到後來,謝夫人對慕容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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