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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65、你我非孤孑(3/6)

的妒恨心病變得日漸嚴重,而待到慕容凰有孕後,她的恨意簡直令她麵目扭曲。


慕容凰是王族,又是正室,所有人都摘星星摘月亮似的哄著她。所受的優待是謝夫人哪怕懷著江夜雪時也從未感受過的。


仆人們見風使舵,對兩位女主人態度上的差距變得越來越鮮明,甚至有些往日受了江夜雪不少照顧的小廝也開始變得陰陽怪氣。謝夫人恨得厲害了,就對江夜雪說:“你看看,你說什麽以德服人,說什麽隨遇而安,你服了什麽人?你的日子又怎麽安了?”


江夜雪心裏雖有些不好受,卻還是堅持認為自己為人處世的方式並沒有錯。求富貴易,求問心無愧難。


隻是漸漸的,就連父親都為了照顧慕容氏的感情而對他顯露出疏離的意思,整個宅邸除了宋先生,再沒什麽人願意主動接近他。


他的心裏多少還是難受的。


也正是那一年的暮春,宋先生生了病,臥床不起,暫時不能教授他煉器之術了。江夜雪便自己琢磨著做了些巧工,可他一向敬重關心師長,不忍叨擾病中的先生,便帶著這些器物去尋府中的其他煉器幕僚。


可得到的,卻全都是回避和佯作無奈的拒絕。


“不好意思啊夜雪公子,我今日尚有許多公務要處理。”


“真是抱歉夜雪公子,老夫身體不適,待好些了再與你切磋技藝,你看好不好?”


“鄙人才疏學淺,恐怕指教不了公子。”


一府問下來,竟沒一個是願意的。


江夜雪抱著他做好的木頭機甲,頗有些落寞地低著頭走在空蕩蕩的回廊裏,正茫然時,卻忽聽得身後有人叫住他。


“嶽夜雪。”


他回過頭去,臉上還猶帶那種失落與傷心,卻對上了慕容楚衣的臉。


他的小舅皺了皺眉:“你這是什麽表情。”說著白衣飄飛地自拱門之後走過來,低頭看著他懷裏的機甲。


“你做的?”


“嗯。”


慕容楚衣拾起了其中一隻小滴漏,端詳了一番:“東珠血晶為沙,沉檀香木為體……是你自己想的?”


江夜雪彼時也知他的煉器名聲,有些尷尬地說道:“是。”


慕容楚衣卻沒有笑話他,把那小滴漏放下了,說道:“……來我煉器房吧,我教你。”


江夜雪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慕容楚衣竟會願意主動點撥他,不由睜大眼睛,怔愣於原處。


慕容楚衣說完就往前走了,走出一段見他沒動靜,淡然回過頭:“還不跟上?”


“…哦,好,好啊……”


這之後的一段時日,直至嶽辰晴降生,可以算是江夜雪人生中最充實也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慕容楚衣雖比他年長不了太多,卻於煉器一道上極有造詣,教了他許多從前並未設想過的煉器方式與秘法。


他們兩個人之間,慕容楚衣從來我行我素,是不在乎別人眼光的,也根本無所謂江夜雪受不受人歡迎,在這家裏是什麽地位。而江夜雪更是有種伯牙子期知音難逢的慰藉,無論母親怎麽說,他都照舊每日去慕容楚衣的煉器室尋他。


為此,謝夫人說的話越來越難聽,對他的失望也日漸深重,說他“不孝順”,“胳膊肘往外拐”,甚至還覺得慕容楚衣是慕容凰派來離間他們母子倆的,罵他是個“小賤人”。


而有一次她辱罵慕容楚衣被江夜雪阻止之後,她便對他大發了一次雷霆,從此再也不願意理會他,不肯聽他的任何解釋,更不肯讓他回她的別苑居住。


江夜雪無意與母親吵架,也不願將動靜鬧大了叫人笑話他阿娘,於是無奈之下,就隻得不太好意思地問慕容楚衣,能不能先住在他這個院子裏。


慕容楚衣掃了一眼滿院子的陳設——


煉器台上的刀具規尺有江夜雪的一套,凳子有江夜雪常坐的一隻,甚至還有些慕容楚衣根本不喜歡而江夜雪慣用的小文玩擺在了案頭上。


慕容楚衣冷淡地回了句:“你覺得你問不問我有區別嗎?”


江夜雪:“……”


兩個少年也有特別閑的時候,慕容楚衣並非外界看來那般全無別的興趣,他也會買來路邊小童喜愛的巴掌大的竹武士,然後懶洋洋地斜臥在竹榻上叫江夜雪來與他拿兩隻來對打。打著打著,卻又從其中思忖出了些新的法器,於是一畫圖紙便是徹夜,時常趴在地上握著規矩就直接睡了,醒來又接著畫。


而幾乎每次慕容楚衣睡著的時候,江夜雪都會忍不住多看他幾眼。


這個人怎麽會是他小舅呢?


明明那麽年輕,那麽青澀,趴在地上握著筆睡覺的時候,還時常會不小心把毛筆尖上的墨漬沾到臉上。


那麽傻。


有一次慕容楚衣睡了一半,大約是夢到了什麽所以迷迷糊糊地醒來,半醒半睡間發現江夜雪在看著他,便有些不耐煩地問:“你看我幹什麽?”


江夜雪的聲音溫和地令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笑著低聲對他說:“我看小舅,覺得好威嚴。”


慕容楚衣大概根本沒有聽懂他的玩笑,或者壓根沒有聽他在說什麽,隻低低哼了一聲,長睫毛顫著顫著,就又睡了過去。


江夜雪記得自己就是在那時候看著他,產生了某種隱晦又可怖的衝動,那種衝動讓他自己不寒而栗,甚至想要奪路而逃。


他那時候根本不敢深思,若是深思了,大抵會覺得自己怎會這樣罪惡滔天,哪怕並無血緣,哪怕慕容楚衣不過是慕容凰撿來的一個棄子,但地位擺在這裏。他若對慕容楚衣有那樣的想法,他該是多麽枉為君子?


也就這樣渾渾噩噩戰戰兢兢地又過了數月,慕容凰生產了。


隨著那一聲嬰孩的嘹亮啼哭,這個顯赫的家族裏有兩個人自此墮入了地獄。


一個是他的母親謝夫人——因為嶽府迎來了它真正的正統,嫡子出身的男嬰,嶽鈞天給他起名為辰晴。


辰晴,辰晴……慕容凰的兒子是光明的,意味著晴空萬裏與旭日東升,而她的孩子是什麽?長夜裏的一場皓雪,哪怕曾經再是千裏江山換素裝,太陽一出,也就都化了,什麽都沒有了。


她怎能不寒心,如何不怨恨?


而另一個墮入地獄的人,則是慕容楚衣——


因為慕容凰難產而死,他猝不及防地失去了那個收養了他,給予他第二次生命的“姐姐”與“母親”。


他再無恩人了。


173、傾心難抑緣終斷


慕容凰過世之後, 慕容楚衣變得愈發沉默寡言,他時常把自己關在煉器室裏, 嶽府上下能輕易見著他的人隻有江夜雪。


喪期間, 慕容楚衣默默地捏了許多泥人, 給他們灌注靈力,慢慢地調試著,讓它們學著慕容凰的神態言行,在他的小院裏走動著。江夜雪明白他心中難過,也不多言,拿過泥人小偶的圖紙也照著做。


不過他卻不止做像慕容凰的,從他手裏捏出來的泥人,有一些像慕容楚衣, 有一些像他自己, 甚至還有一些,捏得像那個剛剛出生的,被命名為嶽辰晴的孩子。


那些嚷嚷鬧鬧的泥人行走在小院裏, 嚷嚷鬧鬧地喧嘩著,打碎了原本沉窒的氣氛。


慕容楚衣陰沉地看著他:“你到底想幹什麽?找茬嗎?”


江夜雪走到他身邊, 想拉起他的手, 卻最終又隻牽住了他的衣袖:“楚衣, 你不能隻活在凰姨的影子裏。”


慕容楚衣驀地將自己的衣袖抽回, 狠倔道:“我沒有。”


說著便似不想再與江夜雪多言,隻轉過身,獨自走到了機甲台前, 看著那些捏泥人的殘瓷碎片,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身旁卻傳來那溫和的嗓音,有什麽輕輕晃著他的衣袖,不依不饒地:“楚衣、楚衣……”


“都說了我沒有!你能不能別——”


轉頭卻發現說話的隻是一個小小的泥偶,眉目間有江夜雪自己的模樣,正笨拙地哄著他高興:“不難過,不難過。”


慕容楚衣:“……”


“會好的,會好的。”


慕容楚衣沉默地瞪著它,瞪了一會兒,眼眶慢慢地就有些紅了。他轉過頭,看到江夜雪站在屋舍寬大的簷下,背後是鉛灰色的天空和飄飛如雪的殘花,藕白色的衣袂隨風飄動著。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遙將相望著,慕容楚衣幾次想要開口,卻都止於唇齒,最後他隻得恨恨地,低聲道了一句話:“……你捏得也太醜了。”


江夜雪噗地笑了,仿佛某種禁製破除消融了,他朝慕容楚衣走過去,思忖片刻,以一個寬慰的姿態輕輕地擁抱了慕容楚衣一下。


“你說的對。”江夜雪溫和地哄著他,“那小舅親自教教我怎麽捏,好不好?”


慕容楚衣:“……”


他們那時候的關係當真是最舒適的,江夜雪尚克製得住欲,慕容楚衣對他也很親。其實江夜雪後來時常會想,如果自己不去阻止後來發生的那件事,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渾天洞裏,江夜雪抬手扼住嶽辰晴的脖頸,觸手微涼,竟令人生出一種被蛇所束縛般的毛骨悚然。


江夜雪俯身,眼眸危險地眯起,盯著他:“嶽辰晴,你知道當時,如果不是我幫,你早就該死在我母親手裏了麽?”


嶽辰晴栗然。


江夜雪褐色的瞳仁離得他那麽近,裏頭仿佛攢動著經年前消散的光影。


——


在慕容凰過世後不久,某一日,江夜雪拿著慕容楚衣為那孩子做好的木頭小玩具,打算到廂房裏逗嶽辰晴玩。


他雖然知道府衙內許多人對他的態度正是因為嶽辰晴的出生而改變的,但對於那個裹在繈褓裏的孩子,他其實並沒有任何的敵意與惡意。


反倒是慕容楚衣,雖然憐惜這個孩子,但礙著麵子,從來不主動去尋他,隻是把精心打磨好的什玩隨意遞給江夜雪,讓他給嶽辰晴送去。時間久了,小木人,小木馬,木頭小魚,豎著耳朵的小兔子……慕容楚衣做的一堆零零散散的東西擺滿了嶽辰晴的搖籃。


江夜雪看著手裏的木頭鬆鼠,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歎了口氣,他想,真應該讓慕容楚衣自己來瞧瞧,若是再這樣送下去,小辰晴哪裏還有睡覺的地方?


一路思忖著,走到嶽辰晴的房門外,推門進去時卻聽得“哐當”一聲。


江夜雪看護嶽辰晴的嬤娘猶如驚弓之鳥驀地轉過頭來,打翻了的藥碗在地上摔得粉碎,裏頭的藥劑淌在石麵發出嘶嘶異響。


“夜、夜雪公子!”


他立刻就辨認出碗裏裝的原本是爛腸斷魂的毒藥,驚怒之下,他一把拽住了驚慌失措的嬤娘:“怎麽回事?!你在做什麽?!”


嬤娘是個貪生怕死之徒,立刻叩首連連,跪在地上向江夜雪哭訴真相,說是謝夫人逼迫她,要她乘人不備將毒藥灌入嶽辰晴口中的,如若不照做,便是全家性命不得保全。


江夜雪聽著他母親的行徑,隻覺得整個人如墜冰窟。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娘親居然會為了權勢做到這樣殘忍的地步,於是他帶著嬤娘一同去尋了謝夫人。


而得到的結果,卻是謝夫人歇斯底裏的打罵。


“你有什麽可指責我的?我這是在為你今後的路掃清障礙!你這個不爭不搶的廢物!”


“什麽道義,什麽良心……這個世道本就是弱肉強食,是你太天真了嶽夜雪!你知道老娘我是怎樣一步步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嗎?你沒在泥潭裏掙紮過你根本不清楚與人為奴是什麽滋味!你等著吧,二十年之後……不,不用二十年,十年之後你就知道老娘做的這一切狠事都是為了你!這裏是嶽府,不是什麽貓貓狗狗家,有他沒你,有你沒他!你知道嗎?!”


“嶽夜雪,我怎麽生出了你這樣婦人之仁的混賬!”


他那時候亦是傷心又惱怒:“阿娘,那是一條人命啊!你為何會變成今天這樣……”


“你能問出這種話就說明你根本不懂什麽叫王侯之家!嶽夜雪,今天的我就是今後的你!!你等著吧!你留著他,那些本屬於你的東西日後就會一樣樣成為他的東西,到那時候……”女人尖利的笑聲仿佛從多年前的那個夜傳來,長指甲刮擦著鍋底般令人悚然,“你一定會後悔你今天阻止了你的母親……”


“你一定會後悔的!”


你一定會後悔的……


這個雙眼赤紅,瞳仁裏仿佛爬遍蛛絲的女人日趨瘋狂,罹患臆症,最後甚至對嶽鈞天出言不遜,當眾辱罵他是個刻薄寡恩之徒。


其結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嶽鈞天原本寵她,便是因為她恭順溫良,進退得當,令他能感受到那些在貴胄女人身上完全尋不到的無限溫軟。


現在溫柔帳成了醋壇缸,他又還有什麽留戀的?


謝夫人所受的寵愛一夜凋敝,眾人見她惹了嶽鈞天生厭,再無東山複起之日,便離散紛紛,連醫治他的藥修都不再盡心竭力。


這一切江夜雪看在眼裏,他與她畢竟是母子,母親瘋魔如此,當兒子的心裏又怎會好受。他去她的病榻前照料她,設法從府外進來其他的藥師醫治她,可是謝夫人一瞧見他便是尖聲打罵,又撕又咬,甚至差一點就用剪子刺進了江夜雪的喉嚨。


她誰都不認了,誰的話也不聽,又過了沒多久,謝夫人梁上自縊。


仆人們發現她的屍首時,她極盡了盛裝打扮,一頭烏發上設法簪滿了她得到過的最昂貴的華彩珠翠,手臂上頸子上戴滿了金光燦燦的鐲子、項鏈,掛串、寶珠,身上還不合儀製地穿上了公侯夫人才能穿的五彩雉鳥袍,是她從慕容凰遺物裏偷來的。


她甚至還寫了遺書,滿紙荒唐,字句間恍然以為自己才是這一家的女主,擁有著極高尊位與權力……


這個女人的野心與幻夢,以一種極度悲慘又非常可笑的方式留在了這個世上。她的那紙遺書令嶽鈞天對她僅有的同情也消失殆盡,她有一句話是說的沒錯的,嶽鈞天就是一個負心薄幸之徒。


他命人草促應付了她的喪葬,甚至沒有再去看她最後一眼。她身上的夫人華服被換成縞素,璀璨華盛的夢,成了冰冷寒磣的碑。


而由於謝夫人的亡書上幾近狂熱地寫著“我兒嶽府少主嶽夜雪”,甚至還寫了“我兒必取嶽鈞天之位而代之”,盡管知道是瘋話,嶽鈞天還是對江夜雪心中存下了疙瘩。他的態度影響著嶽家其他人對江夜雪的態度,曾經那些似有似無的疏離,一夕之間,都成了**裸的嘲笑與鄙薄。


“瘋女人的兒子。”


“他們母子倆好大的野心啊,哈哈哈哈。”


江夜雪失了親人,心情本就不好,不願與人往來。加之他一貫氣度翩翩,飽讀聖賢之書,是個不願攪和到泥潭裏去的君子。


所以受了這些委屈,他也不去多說什麽,別人當他和謝夫人是一丘之貉,他也不做爭辯。


他能爭辯什麽呢?難道能把自己從前阻止過母親鴆殺弟弟的事情說出去嗎?她就算再狠再毒,從前也待他好過的,如今人都已經死了,他怎麽忍心再往她的棺材板上蓋一道汙名。


罷了。


那些苦楚,他都獨自吞咽了下去。


隻是謝夫人的詛咒就像一道白幡,一直幽怨不散地在他眼前飄蕩著——“那些本屬於你的東西遲早會成為他的東西……”


“你會後悔的……”


“今天的我,就是日後的你。你隻是還不懂什麽叫王侯之家而已。”


多少次午夜夢回時驚醒,滿頭大汗地醒來,他倉皇地朝外頭看去,慕容楚衣仍在燈下專注地調試著木甲。


他就喘息著複又躺回床上,尚好,至少慕容楚衣還相信他,並不認為他貪圖權勢,暗恨嶽辰晴。至少他還能留在慕容楚衣的別院住著,醒來的時候,也還能看到他喜愛的人就在他的身邊。


因著這樣的緣由,江夜雪並沒有懷著什麽過多的怨恨。


甚至當嶽辰晴會說話後,咿咿呀呀流著口水笑著向他伸出手,喚他“哥哥,哥哥”的時候,他是打心底裏覺得這個柔軟的小生命很可愛,值得被保護,被照顧,不要經受與他一般的苦楚。


就這樣,嶽辰晴逐漸長大了。


很快就又到了可以去學宮修行的年紀,由於他是慕容凰的兒子,是王室血脈,嶽鈞天為了巴結君上,什麽最好的都給嶽辰晴,什麽機會都留給嶽辰晴,甚至將從前一些贈與江夜雪的法器又都拐彎抹角地收了回來。


“你弟弟從小就沒了娘親,他可憐得很,你做哥哥的,多讓著他一點。”


“你弟弟需要更多的照顧,你很懂事,不要和弟弟爭搶。”


“你從小讀了不少聖賢書,應當知道什麽是禮讓。”


府上某些恬不知恥狗仗人勢的小廝都陰陽怪氣地笑話他:“夜雪公子,懂得謙讓,方為君子呢。”


看不慣的宋師傅要出言訓斥,卻被江夜雪攔住了,江夜雪搖了搖頭:“算了,不用和他們一般見識。”


但是隨著身邊的東西一點點地搬空,心裏終究是也一點點地蛀開一個窟窿,那個窟窿越來越大,失望、恐懼、怨恨,都在裏頭盤桓著打轉。


直到有一天,嶽鈞天把他喚到跟前:“夜雪,你隨著楚衣修行了那麽久,該學的也都學會了,今後還是讓辰晴多跟著楚衣吧。”


江夜雪怔了一下:“什麽?”


“為父是說,小孩子啟蒙,更需要一個好一些的師父帶著他。你懂事,今天就把屋子收拾出來,讓你弟弟住去,他也喜歡粘著楚衣。你倆啊,不愧是兄弟,什麽都像。”


江夜雪逐漸地從震愕中反應過來了,但卻沒有動。


他的這個舉止讓嶽鈞天頗有些意外。因為嶽鈞天已經習慣了他什麽都說好,什麽都說無所謂,所以見他沒有立刻答應,反倒覺得奇怪:“你怎麽了?”


“父親。”江夜雪眯起眼睛,壓著怒火,“我難道還不夠懂事嗎?”


“……”


“你覺得我還剩下了什麽?你不如把我從這個家趕出去,這樣是不是更遂了你的心,辰晴會不會覺得可以玩的地方更敞亮?”


嶽鈞天從未被他這樣出言頂撞,不由地大為憤怒,拍案道:“你放肆!”


“不是我放肆,是你所做太過!在你眼裏我究竟算是什麽?!”


“嶽夜雪!!你怎敢如此胡說!!”


那一天,江夜雪與嶽鈞天大吵一架,江夜雪隻是性子好,人端正,並不是窩囊,他真的發火了隻會讓場麵一發不可收拾。嶽鈞天被鬧得麵上無光呼哧氣喘,最後指著江夜雪的鼻子罵道:“你就是個孽畜!你娘說你想取我而代之,我看你就有這個野心!你裝得太深!!你就是不盼著老子好!不盼著你弟弟好!!你和你娘根本就是一個模樣!!”


吵到最後,全府皆知,父子二人互相都存蒂已久,從吵架最後變為了動手。但江夜雪畢竟年輕,又無援手,很快就被嶽鈞天製住。


鞭杖像疾風驟雨般狠抽下,鮮血橫流。


嶽辰晴聞訊跑來,看得心驚,忙去求情:“阿爹,不要再打了,不要打哥哥……”


“你懂什麽!他母親是個怎麽樣的人,他也一個樣!”


說著鞭子又要照著江夜雪倔不低頭的臉抽下去——


“住手。”


一道疾光閃過,是極為靈力豐沛的符咒,在江夜雪麵前撐開結界。嶽鈞天猝不及防,手臂一酸,鞭子失手震脫。他又驚又怒地回過頭,看到慕容楚衣從門外走進來,臂挽拂塵,指撚咒印,冰冷地盯著自己。


“嶽鈞天,你夠了嗎!”


“……你?”嶽鈞天嘴唇顫抖,“你、你居然幫著這個孽畜……”


慕容楚衣扶起江夜雪,轉頭森然道:“他是我外甥。”


“你再動他一根指頭試試看,看我會不會讓你好過。”


由於慕容楚衣的出麵,事情最終還是沒有再鬧大。


夜深人靜的別院裏,兩人坐在屋簷下,台階上。慕容楚衣替他裹著手上的傷,那傷口比鞭痕更深,是他與嶽鈞天爭執動手時被父親的神武所傷及的。


父子吵架,當爹的居然拿了神武來對付兒子,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


慕容楚衣沉默著,難得問了句:“還疼嗎?”


江夜雪不答,良久之後,低聲沉悶道:“我娘臨走之前,曾說過,用不了二十年,我所有的一切,都會變成辰晴的東西。”


“……”


“可如果我說我從沒有想過要和辰晴爭嶽家,你會信麽?”


慕容楚衣道:“我信。”


江夜雪沒有想到他會答的這麽快,甚至沒有片刻的猶豫。其實他原本沒有想哭的,可是聽到慕容楚衣如此堅定地說了這兩個字,他忽然覺得那麽難過,那麽委屈,他一下子就埋首於膝,泣不成聲。


他說我從來就沒有想要爭奪什麽。


他說我真的沒有想當嶽府的主人,我沒有這個野心。


他說能給的我都給了,為什麽還要把我最後剩下的唯一不能給的也奪走。


慕容楚衣陪在他身邊,最後輕輕歎了口氣,拍著他的肩膀。


而江夜雪那時候大抵也是頭腦亂極了,那麽多年的壓抑撕開了一道宣泄的口子,他其實是失控的,他抬眼瞧著慕容楚衣安慰他,心中情緒如同潮湧難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或者在這一刻,他根本什麽都沒有想,待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抵著慕容楚衣,低頭吻上了他的嘴唇。


隻是輕輕的觸碰,猶如蜻蜓點水。


顱內卻似有煙花轟然炸開。


兩人的頭腦都是瞬間一片空白。


也不知過了多久,慕容楚衣終於從極度的震愕中回神。他像被蠍子刺著似的猛地推開他,霍然起身,一張俊美的麵龐上血色全無。


“你幹什麽--!!?”


江夜雪看到慕容楚衣的臉色,暈眩的頭腦裏終於閃回了清明。他一下亂了手腳,漲紅了臉,慌忙道:“楚衣,我……”


慕容楚衣卻在江夜雪試圖站起來解釋些什麽之前,一下子後退了數步,又驚又怒地瞪著他。


“小舅,對不起,我、我隻是……我……”


小舅這個稱呼愈發尖銳地刺中了慕容楚衣,他眼中驟雨疾風,極是混亂。幾番抿了抿唇,想開口卻又覺得太荒唐。他一直習慣了以長輩的姿態去對待江夜雪,誰知江夜雪竟對他懷著這樣的心思,他一時覺得背心發冷,冷汗涔涔。


可要他一個剛剛被強吻過的人,再去訓斥對方什麽,實在是毫無威嚴。慕容楚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不等江夜雪再說話,便拂袖轉身,奪路而逃。


174、從此君子陌路人


從那之後, 慕容楚衣便與江夜雪變得疏離起來。


江夜雪幾次欲與他道歉,想要將話講清, 但慕容楚衣實在是受驚太大, 所以一直躲著他, 不願與他獨處。


這也難怪,慕容楚衣一貫存著的都是端端正正的心思,哪怕並無血緣,他也從來隻把江夜雪當做自己的外甥看待,試問哪個小舅不會被這樣的舉動嚇到?


幾次碰壁之後,江夜雪終於明白慕容楚衣是再也不肯再理他了。


江夜雪深知綱常倫理,盡管感情一事是無法遏製的,但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與慕容楚衣之間絕無可能。那一天唇上的輕觸, 完全是他心緒崩潰之下未曾思索的舉動, 是他與慕容楚衣相處的那麽多年裏唯一的一次脫韁。


他隻是想讓慕容楚衣知道,他其實從來沒有敢奢望過得到些什麽。但即使是這樣一個彌補的機會,慕容楚衣也終究是沒有給他。


與小舅交惡之後, 江夜雪在嶽家便徹底成了一個孤家寡人,他再怎麽聖賢, 到底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年, 在這樣的境況下, 他內心深處無可避免地滋生出了痛苦、不甘、失落以及迷茫。隻幸好他從來懂得壓抑自己, 一直都在努力排遣著自己的情緒。


直到,那一年的深秋。


那年秋天,嶽府一行人因君上任務, 前往北境煉製兵甲。


彼時嶽辰晴年紀尚小,貪玩不懂事,饒是被父親叮囑了很多次,也忍不住隔三差五偷跑去野郊遊玩。但是北境是重華與燎國的交界處,並非什麽周全之地,有一天嶽辰晴偷摸著溜出去了,卻到了很晚也沒有回來。


嶽鈞天大急,唯恐兒子遭遇燎國的刺客伏兵,立令所有人出去尋找。


江夜雪和慕容楚衣自然也不例外。


——


“你還記得那段經曆麽?”渾天洞的血池之光映著江夜雪的臉,也映著嶽辰晴的臉,“你那時候是那麽驕縱任性,仗著所有人都寵著你,不知天高地厚,為所欲為,想跑到哪裏去就跑到哪裏去,為了找你,我們把北境最險惡的幾處地方都尋遍了,但都找不到你的蹤影。”


他抬起嶽辰晴的下頜,森然道:


“最後還是我用自己煉製的法器嚐試,才終於探得了你的下落。”


嶽辰晴瞧上去崩潰極了,也混亂極了。


他的眸光一片渙散,江夜雪的話,他不知聽進去了多少。


可江夜雪似乎也並不在乎他是否將他的言語全都傾入了耳中,這麽多年的秘密困囿在他心裏,如今終於到了可以訴之於人的時候,哪怕嶽辰晴聾了瞎了哪怕是一具死屍,他恐怕都不那麽有所謂。


“我追蹤到你,發現你竟自己越了重華的屏障界,跑到了燎國的國境裏。”


“我找到你的時候,你的狀況和現在差不多的淒慘。當時燎國的國君在邊境反複進行魔化試煉,野郊有大量魔氣侵染的惡獸出沒。你冒冒失失地闖過去,不知是被什麽魔獸所傷,倒在草堆裏,昏迷不醒。”


江夜雪說到這裏,似是自嘲地冷哼了一聲:“那時候其他人都還未尋至,天地間好像就剩下我和你,隻要我動一下手,你也就死了。那些被你奪走的東西,就都可以回到我身邊,無論是那些無趣的死物,還是慕容楚衣這個活人,甚至是嶽家。什麽都可以是我的。”


他抬起手,慢慢撫摸過嶽辰晴的咽喉,挨近了,似是在問別人,但又好像問的是自己。


他輕聲道:“嶽辰晴,我當時怎麽就那麽傻,沒有殺了你呢。”


“……”


渾天洞靜謐幽深,唯有江夜雪的嗓音是唯一的聲響。


被毒藥僵困住的墨熄也好,重傷昏迷的慕容楚衣也罷,還有早已被製成傀儡的小蘭兒,此刻都不過是他麵前的螻蟻。


是他反局為勝的見證。


他說著說著,神情竟有些扭曲,他盯著嶽辰晴眼睛的時候,再也無法把那裏麵的人和曾經君子如風的自己交疊在一起。


可那又怎樣呢。


他早已把過去的自己割舍。


“你那個傻哥哥。”江夜雪低聲道,“他是真的傻極了,他的人生都已經被你害得如此淒慘了。可他想到你是慕容楚衣的外甥,是他自己的親兄弟,所以他不但沒有殺了你,還替你著急。他見你快不行了,發了報信煙火後,就不顧魔氣侵染,替奄奄一息的你渡了魔氣,並輸送靈力給你,吊住你的性命。”


江夜雪說到這裏,仰起頭,輕輕笑了起來:“你說他有多可笑啊……當初的我有多可笑。”


“那一口氣,我替你吊到了嶽鈞天趕到的時候,自己卻受了侵蝕。可我們的爹爹呢,他見你傷成那樣,隻急著將你帶回去療傷。卻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情況。”


“不過……”他閉了閉眼睛,看不出他說這句話時的情緒,“也虧得他沒有注意到我的情況。”


“我當時為了不讓你再受吞噬,將你承受不了的魔氣全部都渡到了自己身上,這番舉動實是危險至極。因為一旦這層魔氣最終無法驅散幹淨,按照重華的律法,是要將感染者處死的——真幸好嶽鈞天尋到我們後,眼中隻有你,全然視我為無物。”江夜雪嗤笑,“我在他眼裏,從來便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庶子,若是威脅到了他的聲威,成為他的汙名,他定會不管不顧地將我獻出去,處以極刑。”


“我母親說的很對。嶽鈞天刻薄寡恩,為了保全他自己,什麽他都可以做,什麽他都可以付出,又何況是早已令他生厭的我?”


“所以,我中了魔毒的事情,便對誰也沒有說,與你們一同回到營地後,我趁著所有人的注意都還集中在你身上,就自己一個人悄悄地回了房間——嶽辰晴啊。”他歎息,“你永遠也想不到那天晚上我有多痛苦。”


痛苦二字他說得很淡,但眸底的顏色卻是極深。


“五內焚火,生不如死,說什麽都是輕的。”


“哦。”江夜雪頓了一下,淡淡笑道,“抱歉。忘了你是嶽家的少主,從小被嗬護得太好,什麽苦都沒有吃過。我跟你說這些,你又如何能懂?”


“再後來呢,我就試了許多種方法給自己拔毒,但都無濟於事。那種魔毒是重華從未接觸過的類別,根本克製不住,反而在我體內擴散得越來越厲害。那一陣子我時常會感到掙紮和困頓,覺得自己內心的憤恨與不甘變得那麽鮮明,鮮明到令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


“我掙紮了很久。”


那血淋淋的噩夢已經過去,人性與魔性的交鋒當年想也知道有多痛苦,如今卻都成了他嘴裏輕描淡寫的句子。


江夜雪停了片刻,說道:“直到有一天,我忽然覺得不必再掙紮了。”


“嶽辰晴,我是為了救你,才變成那個模樣的。可我痛不堪言的時候,我又能對誰去說?從小到大,忍讓,寬容,退讓,謙和——最後卻落得這樣的局麵。我受夠了,我終於想明白了,兄弟手足又如何?我恨你!我不願再當當初那個傻子!”


墨熄雖渾身僵麻不可解,但江夜雪的話他都能夠聽見。他閉上眼睛,眼前仿佛是年少時江夜雪溫柔而恭順的模樣,對什麽都很溫和,待任何人都很好。


驀地,那個影子碎了,渾天洞裏是江夜雪森森然的冷嘲。


“我娘說的沒錯,你確實奪走了我所有的東西。如果沒有你,那些本都該是我的!我又何必要讓你?就連你的命……嶽辰晴,也是我施舍了你兩次,才容你在這世上多活了這些年!還有你的四舅……”


說到慕容楚衣,江夜雪眼中的惡毒裏蒙上了一層濡濕的欲,“你以為他不理你,疏遠你,責罵你,不看你,是因為不喜歡你?”


“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話!我告訴你,根本不是的。他在重華最愛的人就是你,因為你是你那高高在上、無人可及的母親……是慕容凰的兒子,所以他哪怕不要自己的命都會護著你!”


嶽辰晴身子驀地一震,含淚抬頭。


“他不睬你的真正原因——其實是因為我對他下了手啊。”


江夜雪眼眸微微眯起,緩聲道:“我順心而活之後,體內的魔氣不再令我痛苦,反倒能夠為我所用。然後我便發現……那魔氣可施展的地方當真是太多了。而其中最令我心儀的,便是我可以利用它去侵染一個人的身體,從此那個人除了我之外,就再也接近不了別的人。”


嶽辰晴濕潤的睫毛顫抖著,出離的憤怒從他胸臆中升起,他那失魂落魄的神情猶在,可是震愕與怒焰卻讓他空洞的眼睛有了焦距。


他喃喃道:“你控製他……”


“不。我從來都沒有控製他。”江夜雪淡道,“那魔氣不純,並非有那麽大的功效。隻是,每月朔望時,他都會倍感灼熱煎熬,隻有飲了我頸間血,或者服下最上品的鎮心草才能得到緩解。”


“不過很可惜,尋常他寧願自己打坐強撐過朔望,也不願自己來找我,隻有當鎮心草也舒緩不了他的痛苦時,他才會失去理智,被迫來到我的身邊。”


說到這裏,他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轉頭瞥了墨熄一眼。


微笑道:“羲和君冰雪聰明,應當明白過來那一日你來學宮找我,見我屋內散亂,被上有血,便是出於這個緣由。他當時是實在受不住了,才來了我這裏。他那天理智盡失,在我房中到處砸亂東西,我給他喂了血和鎮心草,然後抱他躺到床上……”


嶽辰晴聽到此處,怒嗥著打斷他:“江夜雪!!你竟敢這樣強迫他——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江夜雪卻以輪椅上的機括將他困住了,輕描淡寫道:“吵嚷什麽?我從來不會強迫楚衣。他痛不欲生,罵我是孽畜,我明明可以直接欺辱他,卻不曾這麽做。那天我隻是像往常一樣給他喂了我的血,然後抱著脫力的他上床小歇,我對強/奸可一點興趣也沒有。”


“比起強迫,我更樂意看他自己一點一點地喪失理智,看他每一次毒發都比之前更加崩潰。我就是要讓他自己跪著求我上他。那才是我所喜愛的情形。”


嶽辰晴真的快瘋了,而江夜雪瞧著他的神情,心中愉悅更甚。


他說:“我對他的這個原則,無論是我心態改變前,還是改變後,都從來沒有變過。”


“我隻願他自己說想要我,他不說,我便不動他。當然,我必須把他留在我的身邊,誰也不許看,誰也不許親近……為此我下了黑魔咒,隻要他對某個人過於親密,他身上的毒便會傳到那個人身上,並且我不允許他把這件事說出去,一旦他說了,他便會即刻失去理智,成為隻知雌伏於我的欲念之獸——所以,你看。”江夜雪冷笑道,“我雖然得不到他,但他周遭也不再有什麽礙眼的人了。”


“我可以一直等他。十年,二十年。我甚至可以容許他一直狠倔,不向我屈從。但我絕不會允許他身邊還有其他人環繞。尤其是你。”


嶽辰晴道:“你……你簡直是個瘋子!!”


“那又如何。”江夜雪波瀾不驚地,“君子我早已當膩了,當瘋子也沒什麽不好。另外,你也不必這麽憤怒,這世上多得是更令你背脊發寒的真相呢——譬如,你知不知道,其實我以黑魔之氣傷人的事情,當今君上早就清楚,並且是他曾經全力支持我這麽去做的?”


175、君王之諾最難測


君上?!


江夜雪淡淡然說出的一句話, 卻如巨石入潭,濺起千層巨浪。


嶽辰晴悚然:“怎、怎麽可能……”


墨熄不似他這般年輕無知, 但也正因如此, 一股更深的寒意瞬息裹挾了他。


君上那張常年深陷在裘絨深處的臉, 泛著蒼白,時常帶著捉摸不定的淺笑,眼睛裏似是有情誼,然而他似乎是一個有著千張假麵的男人,他情深意切的時候瞧上去那麽真,意氣風發的時候瞧上去那麽真,嫉惡如仇的時候瞧上去那麽真,悲痛欲絕的時候瞧上去依然那麽真——墨熄見過他許許多多張臉, 君上的情緒便如戲子臉上的妝一樣可以畫到極致。


他到現在都不確定哪一張才是君上真正的模樣, 何種情緒才是君上心裏真正的情緒。


而如今江夜雪說君上支持他用黑魔之氣,他雖感到不寒而栗,卻發現自己連半點驚訝都沒有。


重華的君上亦是個瘋子, 他早就知道的。


江夜雪盯著嶽辰晴道:“我當時看你一點點成長,看你開始主動黏著楚衣糾纏不休, 哪怕他刻意疏遠你, 你也不氣不餒。我就覺得……你這個人, 果然和蛞蝓一樣, 黏糊到死,令人討厭。”


“從小到大,你看中什麽, 我便要失去什麽,我當真是惡心極了你,那種惡心越演越烈,到了最後。”江夜雪頓了一下,狹長的眼眸中閃著極惡意的光彩,“我便忍不住,想對你下個黑魔法咒。”


“!”


“你別那麽驚訝,其實我倒是希望直接殺了你,隻不過你若是死了,楚衣不免又要傷心。”江夜雪慢條斯理地,“我疼他,不得不留你一條狗命。所以我才想給你下咒,想讓你變成一個渾渾噩噩的傻子,再也別圍著楚衣打轉。”


“本來我就要成功了的,法咒都已經打入了你心裏,隻消等足一個時辰,誰也救不了你。”


他說到這裏,臉色慢慢沉鬱下來。


“隻可惜,那天……有一個人,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那個時候來府上做事。他碰巧發現了你的異狀,便多事多情地把你送到了神農台醫治。”


嶽辰晴:“……是……誰?”


“還能有誰。”江夜雪神情極其厭惡,“自然是我的好兄弟,那位九死不悔一心不改,渾身浸透了黑魔之氣還在做垂死掙紮困獸猶鬥的——我們的顧帥啊。”


墨熄:“!”


江夜雪說到這裏,免不了去打量不能動彈也不可言語的墨熄,森森然道:“我可真是厭棄極了他,所以他越不希望傷害的人,我就越要傷害,他越在乎的東西,我就越要毀滅……羲和君,其實你以為我不知道修複玉簡之後你會瞧見什麽東西麽?你以為我那時替你還原了卷牘,是想要幫你麽?”


輕輕一聲冷笑。


“我隻不過想讓你生不如死,讓他在黑魔之道裏越墮越深!”


“誰讓當年是他阻了我的計劃,壞了我的好事?他還差一點讓我的行徑暴露在老君上眼皮子底下!我怎能不恨他!”


墨熄:“……”


“當年就是他!是他多管閑事,將嶽辰晴送到了神農台,讓藥修發覺了嶽辰晴體內的黑魔氣息,向金鑾殿稟奏了這個消息。”江夜雪嘖舌道,“太險了。如果被老君上知道我修煉黑魔咒,我必死無疑。”


“幸好那個時候,老君上不在都城,而是和嶽鈞天等人一同在喚魂淵祭祀,於是這件案子便落到了當時的太子——也就是當今的君上手裏。”


江夜雪頓了頓:“我不得不說,當今君上是個頗有能耐的人,他很快就查到了我身上,用訴罪水提審了我。我那時候以為一切就到此為止了。”


“豈知,最後卻並沒有。”


他眼中瀲著幽光:“太子發現我可以煉製魔藥之後,非但沒將我供出去,反而將我收入麾下,還與我做了個約定。”


嶽辰晴:“……什麽約定?”


江夜雪道:“他要我以自己的黑魔之氣,替他進行他所需要的試煉。而作為交換,他會替我在朝中隱瞞情況,並且許諾我,待到時機成熟,他會幫我名正言順地奪回我在嶽家的權位,讓我成為嶽家之主。”


嶽辰晴:“……”


“所以那些年,我與他鑽研了許多黑魔之物,禁忌之術。”江夜雪拂袖,“我幾乎見到了帝國所有的黑暗,包括顧茫是密探一事,我也早就知道。君上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籌謀,又有幾件是我沒有從旁出謀劃策的?”


江夜雪說到這裏,似笑非笑地望向墨熄,“哦,對了。再告訴你們一件有趣的事兒吧,其實……陸展星當年所中的那枚珍瓏棋子,根本就不是燎國的人打入他體內的。”


墨熄:“!”


江夜雪笑吟吟道:“是我煉的棋,君上出的主意。”


幾許沉默,一陣強烈的觳觫伴隨著劇烈的惡心湧將上來!


如果說墨熄先前隻是覺得失望,可在他明白過來江夜雪這句話的含義後,他竟麵色蒼白幾欲作嘔!


黃金台上,尊王的豪言。


朱雀殿裏,君上的悲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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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帥,你與你的軍隊是孤最不可割舍的珍寶。”


“你以為孤構陷忠良的時候心裏能安嗎?!”


“火球,孤並非鐵石之心,隻是人在九重,身在囹圄。”


“孤又何曾能安呢?”


記憶裏君上那張悲戚凝重的臉慢慢地扭曲,成了惡鬼之形。


盡是謊言!


江夜雪淡道:“君上很早之前就打算派人去燎國搜集更多的黑魔術法了,他也早就覺得顧茫的權勢應當盡快削去。陸展星中蠱,鳳鳴山兵敗,黃金台之約——君上一步步都算得很清楚,為的就是將顧茫的羽翼拔除,成為他的牽線偶人。而最後,他也都做到了。”


說到這裏,江夜雪又冷冷地笑起來,似是在譏嘲顧茫的天真,又像是在嘲笑自己:“所以,誰不是君上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呢?我也是一樣的。隻是我看得透罷了。”


“還有我那個未婚妻,秦木槿……從前她對於自己要嫁給一個無甚地位的庶子一事從來都很不滿。卻在君上收我入麾後,逐漸變得主動與熱絡起來。後來她家出了私鑄貨銀的重罪,她孤立無援之中就愈發糾纏於我。”


江夜雪麵露鄙薄,漠然道:“我又怎會不清楚其中原委。”


“君上不知曉我對慕容楚衣的心思,以為我多少與秦木槿有情,其實這個女人根本就是他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我心裏雪亮,但我既想要他助我光明正大重奪嶽家,便也不想得罪他,於是我也配合著,不顧嶽鈞天反對,堅持與她成婚。”


唇畔的笑淡淡的,卻浸滿了諷刺。


“而君上想瞧見的結果也就是這個。隻要我身邊有一位他安排的夫人,我登上嶽家家主之位,嶽家就日夜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隻可惜啊……秦木槿自己不爭氣,在一次與燎國的對戰中死了。”


從前人人都道江夜雪夫婦伉儷情深,原不過就是假象而已,恩愛是一場戲,婚姻是一場局,唯有她的死是令他大為痛快的事情。


“我們那位君上素來多疑,自然把她的戰亡歸咎成是我發現了他的心思,所以蓄意將她謀害。”江夜雪說到這裏,稍事停頓,眉眼間那種鄙薄而狷狂的氣韻便愈發鮮明。


“真是太可笑了。她自己不中用,怨得了我?”


“但不管怎麽說,從此以後,君上便對我漸失信任。而那時候,顧茫也已成功地打入了燎國內部,成為了連結他與黑魔法術的新的引線,他便開始將我從黨羽中漸漸孤立開去,許諾給我的嶽家勢力也遲遲沒有著落。”


江夜雪幽幽森森道:“再到後來,我在戰役中傷了腿腳,成了殘廢,他對我的冷遇就愈發鮮明。我問他何時兌現承諾,他卻總是敷衍了事,神態中也已有了極不耐煩的意思。”


“所幸刻薄寡恩這四個字,我已於嶽鈞天身上領教了個透徹。”江夜雪冷笑道,“與虎謀皮,焉能不做周全打算?我心知他極有可能過河拆橋,見我再無可利用之處後就將我殺害滅口——所以有一天,我悄悄告訴他,我早已製作了百餘法器,如果我死於與他有關的謀劃,這些法器就會即刻觸發……”


他舔了舔嘴唇,豺狼一般的姿態:“將他這些年的陰暗醜聞,盡數公之於重華上下。”


江夜雪嗤笑出聲,猶如得了大勝:“他聽了我的布局,這才慌了神,又端出那副惺惺之態,哄我說嶽家遲早都是我的,讓我再等等他。還親自去了修真學宮,給我謀了個舒服去處。”


笑容斂去了,剩下的唯有陰沉。江夜雪森森道:“可惜啊,我又怎會再信他。”


“那個王座上的人不敢動我,我亦不再與他為伍,隻是彼此都有秘密握在對方手裏,有些事情看破不說破,互相留著幾分薄麵罷了。其實我很清楚他的一切所作所為,包括他一心奪得血魔獸的殘魂是為了什麽。”


墨熄又是一陣齒冷。血魔獸殘魂……?


耳中嗡嗡血流聲湧。


墨熄心寒得厲害——血魔獸殘魂,是顧茫冒著性命危險,為了阻止燎國重新喚出魔獸而奪回來的。難道君上得到它是為了……


像是能洞悉他的心,江夜雪道:“君上自然沒有騙你們。若要燎國得到了最後一縷血魔獸魂魄,勢必戰火驟起,重華也就完了。隻不過,他奪血魔獸殘魂,並非是為了九州太平,而是為了他自己的千秋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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