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並非等閑之輩,也非厭戰之人。其實你們更應當做的是自己設法將那魂魄重新封印,而不是交到他的手裏。”
他幾乎是有些嘲諷地笑起來:“顧茫想要阻止的戰爭,恐怕非但沒有阻成,而是加劇了它的催生。——看著吧,燎國很快就會為了那一縷魂魄重新無休止地向重華開戰,而我們的君上……他自會在這場他期盼已久的戰役中用你們的血和命來反殺,從此成就他的輝煌。”
墨熄:“……”
江夜雪溫文爾雅卻又極瘮人地說道:“如今他有了他新的走狗顧茫,我呢,醫我的腿,奪我的權,誰也奈何不了我。”
嶽辰晴臉上掛著淚水與血汙,不可置信地喃喃著:“醫你的腿?”他終於是反應過來了,顫聲道,“……所以你接近小蘭兒根本不是為了照顧她,你是瞧中了她的靈核……”
“是啊。”江夜雪大大方方供認不諱,“她的靈核在她身上是個危險東西,但被我奪來,就既能給我提供靈力,又能源源不斷地為我嵌入自己腿中的義架提供靈流。有什麽不合適的。”
“你……為了自己能恢複康健,讓她成為了一個傀儡……為了一個嶽家……你謀劃渾天洞之變……你殺了那麽多人……”嶽辰晴盛怒之下,血淚滿眶,“江夜雪!!誰能認你?!誰能容你?!!!”
江夜雪嗤笑:“你是不是豬啊?出了這個洞窟,誰還知道這些人是我殺的?我可是用了所有魔息催動了楚衣心裏的魔種,哪怕派一百個驗屍官來,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們全部死於慕容楚衣之手。”
嶽辰晴失控道:“你還要毀他清譽!讓他替你頂罪?!”
“他早就沒什麽清譽了。”江夜雪淡道,“至於頂罪……那倒不必,我大可以威脅君上,讓他把人給我從天牢裏偷換出來,從此世上再沒慕容楚衣這個人,我將他鎖在嶽家府邸深處,他照樣還是為我所得,性命無憂。你放心吧。我就算殺盡嶽府人,也一定會放了他。”
說著手中凝起一道華光,江夜雪召來自己的佩劍,堪堪然點在了嶽辰晴的喉尖。
“嶽辰晴,我讓你在這世間多活了這二十載,也算是成全了你我兄弟一場。”江夜雪微笑道,“九泉之下,你可別恨我。”
言畢抬手一揮,徑直一劍刺了下去!
176、如若當年是永恒
言畢抬手一揮, 徑直一劍刺了下去!
然而就在這時,江夜雪眼前忽地晃過一道青色, 他驀地回劍後撤, 長眉淩厲豎起, 震愕道:“竹武士?!”
格擋了他殺招的正是慕容楚衣所做的竹武士,那青皮傀儡持著彎刀,發出呼喝之聲,護於嶽辰晴之前。
江夜雪一驚之下,以為是慕容楚衣蘇醒了,可是回頭看去,慕容楚衣分明還躺在血泊裏閉著眼睛。他心中驟冷,忽然反應過來——
是嶽辰晴!
嶽辰晴之前的窩囊竟是裝的!
當初打劍魔李清淺時, 嶽辰晴曾以一聲慘叫便喚來了竹武士的回護, 這些竹武士的第一主人是慕容楚衣,而一旦慕容楚衣失去了意識,它們第二個遵從的便是嶽辰晴的命令。所以其實在江夜雪講話的時候, 嶽辰晴就已經悄悄地把遊蕩在洞窟各處的竹武士都召了回來。
江夜雪驀然調轉視線盯向嶽辰晴,見嶽辰晴的神情雖然極度悲痛, 但卻並不似方才那般渙散失神, 他不由地咬牙道:
“嶽辰晴……倒是我小覷了你!”
嶽辰晴咳著血, 喘息著抬起頭來:“……我說過……我已是嶽家的當家……又怎會……”血沫染得他唇齒都是猩紅的, “我又怎會,容你在渾天洞裏……為非……作歹!!”
說罷厲聲喝道:“都動手!”
數十隻竹武士得了令,瞬間從高處岩石後竄出來, 前仆後繼地撲向江夜雪,它們爆發出尖銳的嘶吼,展開激烈的廝殺。
趁著數量龐大的竹子機甲和江夜雪纏鬥一處,嶽辰晴掙開了輪椅上的束縛,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到墨熄麵前。
他對魔毒未解而不能言語的墨熄道:“羲和君……抱歉……嶽家的事,平白連累了你。”
嶽辰晴黑眸濕潤,他瞧上去疲憊極了,眼睛裏閃躍著某種決絕:“但是……我是不會……我是絕不會讓四舅和你白白蒙冤受累的……”
說完這句話,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轉身一步步地朝血池方向走去。
墨熄猛地一凜——
他難道是要血祭怨靈,索了江夜雪的性命?!
江夜雪顯然也看出了嶽辰晴的目的,他暗罵一聲,手中佩刃忽然金光大熾,猛地一振,便將潮水般包湧著他的竹武士炸開了大半!
緊接著,一道金色鎖鏈遊出,直取嶽辰晴下盤!嶽辰晴體力雖虛,卻也是跟隨了墨熄在外打了兩年戰役的人,他並不似他哥哥想的那樣軟弱無能,這一道鎖鏈竟被他強撐著創痛避開。
嶽辰晴喘息著,眼中蒙著淚,恨意中卻也混雜著許多別的情緒:“江夜雪,我從來就不喜歡吵嚷,不喜歡打架,更討厭爭來奪去……如果你的私心就是要讓我把占了你的東西都還給你,那你為何不早與我言明!”
江夜雪冷笑:“怎麽,你還想退位讓賢?別傻了嶽辰晴,這世上所有的權位都是要靠奪的,哪怕是太子也一樣。”
“為了奪權,你就非要殺那麽多人嗎!你現在站在這些屍骨上得了嶽家,你心裏能安?”
“如何不能安。”江夜雪陰冷地嗤笑道,“我早已過了什麽心安不心安的愚蠢歲月,別說一個渾天洞的人了,哪怕要全九州的修士來給我鋪路,我也不會感到絲毫不妥。”
嶽辰晴雙目通紅地望了他一眼,似乎不打算與他再多說了,隻懨懨地:“……你不會如願的。嶽家也好,四舅也罷,你永遠也得不到。”
說完縱身欲往血池跳落。
可就在這電光火石間,忽然一道金索牢牢束住了嶽辰晴的腰,將他殉靈的舉動硬生生地止住。嶽辰晴驀地回頭——
小蘭兒麵無表情地擎著鎖鏈,正極為冷淡地看著他。
原來方才江夜雪一擊未重,便將鎖鏈靈力轉移到了嶽辰晴之後的傀儡小蘭兒身上,小蘭兒借此從背後突襲,嶽辰晴猝不及防,竟被她緊束著掙脫不能。
江夜雪趁機猛地震開了那些圍攻他的竹武士,在爆開的斷竹片與硝煙中,這看似斯文儒雅的男人步履從容而麵目陰鷙,步步逼近,最終走到了嶽辰晴麵前,抬手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
“嶽辰晴,你急著死,我巴不得送你上黃泉路。”江夜雪指上用力,嶽辰晴在他發狠的鉗製下瞬間臉漲得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來,“但血池你就不用跳了,你休想著和池子裏的怪物們拿魂魄做交易,來阻我好事!”
他奪走的小蘭兒的暴虐靈核,在他體內流竄著強大的焰電。
“還有,請你不要可笑地再以什麽嶽家之主的身份自居。渾天洞的這些怨靈注定不會聽命於你,你剛剛愚蠢地自爆了靈核之後,已經成了一個廢物,再也成不了嶽家的當家。”
“而排在第二的繼承人,是我。”
言畢他忽地抬掌,對著嶽辰晴的心髒位置當胸擊落!
嶽辰晴哇地吐出一口鮮血,那嘶嘶靈流在一瞬間便將嶽辰晴本就已經岌岌可危的靈核震作了齏粉……
江夜雪眼中攢動著兀鷹撲殺時的寒光,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讓嶽辰晴感到無力回寰,感到心如死灰,因此他在徹底毀滅了嶽辰晴的靈核之後,驀地一抬手,厲聲喝道:“聽我號令!”
嗓音在渾天洞內回蕩著,緊接著洞中響起了無數嘶叫,那些之前昏昏然不知當如何自處的怨靈惡魔一下子清楚了誰才是新的主人,引頸張嘴,發出震動岩層的怒吼。血池內更是猩紅翻波,更多沒有躍出池麵的惡靈在池水中躁動地喝嗥著。
江夜雪長笑,繼而笑容猙獰,以一種極其鄙薄的語氣,對嶽辰晴道:“嶽辰晴,清楚誰才是嶽家的主人了嗎?!你不能再驅使它們了,因為你根本就不夠格!”
“他不夠格。”
忽然,一個清冷的聲音在江夜雪身後響起:“那麽我呢。”
江夜雪驀地一怔,臉上那種輕狂傲慢之氣尚未褪去,就倏地反應過來,立刻回頭——“楚衣?!”
慕容楚衣不知何時已經蘇醒了,他掙紮著,捂著傷口,從血泊裏站了起來。他比任何時候都狼狽,那白衣飄飛似仙若神的儀態已經不再,可令人不安的是他那種從容與淡漠卻一點也沒有少。
甚至在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格外蒼白的麵龐上,顯得比平時更甚。
慕容楚衣漠然看著江夜雪:“嶽夜雪,我夠格嗎?”
同為庶子,江夜雪是謝夫人所出,慕容楚衣是楚姑娘之子,嫡子嶽辰晴喪失了駕馭它們的能力之後,對於血池怨靈,其實無論是慕容楚衣還是江夜雪,那都是一樣的。
慕容楚衣同樣燃起了熾烈的靈焰,那火光映得他那雙淩厲的鳳眸極為明亮。他沉聲喝道:“聽我召令!”
怨靈們又翻沸了,之前遵從江夜雪命令的惡鬼們重新按著慕容楚衣的指示,調轉頭,向江夜雪和小蘭兒逼近。
江夜雪麵色不虞,但依然沉冷,他眯起眼睛:“楚衣,你知道你不會是我的對手。”
慕容楚衣沒有答話,隻源源不斷地向那些血靈獻祭著自己的靈力。
江夜雪道:“你這又是在和我胡鬧些什麽。比靈力你根本比不過我,更何況我還能重新操控你的心智,你——”
“都起!”
慕容楚衣厲聲一喝,那些怨靈全部嘶吼著向江夜雪撲殺過去。江夜雪拂袖,暴增了自己的靈流,欲重新將這些惡靈拉回自己陣營。
可就在這時,他聽得慕容楚衣冷笑了一聲道:“嶽夜雪,你說的對。”
“你奪人靈力,毀人靈核,喂人毒藥,操縱人心。我是比不過你,力不及你。”
“……”江夜雪緊盯著他,一時還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當你傀儡,當得極膩,但為了守護嶽辰晴,我一直忍著,再惡心我也扛著。”
“……”
“說實話我忍到頭了,嶽家的事我也不想再管。”
江夜雪聽他放棄,幾乎是鬆了口氣的,上前了一步:“楚衣,你若不插手今日之事,那麽我看在你的麵子上,也不是不能……”
慕容楚衣卻平靜地著看著他。
“江夜雪,你不用和我談條件,你這輩子,也都別想再操控我。”
江夜雪一怔。
慕容楚衣神情裏模糊有一絲歎息的意味,他低聲道了一句:“二十餘年了,你我之間,該了結了。”
江夜雪驟然反應過來,猛地上前,失色喊道:“楚衣--!”
但來不及了,簌簌衣帛風聲。
他捉了個空,慕容楚衣的衣袂擦著他的指尖飛過。
未及江夜雪挽回,那沾血的白衣已經倏然飄擺,墜入洶湧的血池熔流之中!
死寂。
一時間,嶽辰晴也好,江夜雪也罷,甚至是墨熄,都不覺得這是真的。
慕容楚衣太決絕也太幹脆了,和他從前做的任何一件事情一樣,他隻要想好了,那就去做了,什麽更多的話也沒有,也不與任何人留戀,不向任何人解釋。
又或許是他知道江夜雪能夠很快地再一次操縱他的身軀,所以他沒有留給江夜雪挽留的機會。
慕容楚衣好像一貫都是無情的。
哪怕對他自己。
有那麽一瞬,墨熄覺得慕容楚衣很快會在從池沿下麵禦著照雪謫仙般重回地麵,就好像曾經在擊殺劍魔李清淺時,那人輕描淡寫又勝券在握的模樣。
可是沒有。
血池汩汩翻騰著,再一次爆濺竄出的是一道猩紅色的巨浪,浪潮幻化作扭曲的惡靈之形,嘶吼著向江夜雪獵殺而去!
嶽辰晴終於在這洪流中回過神來,聲嘶力竭地喊道:“四舅啊!!不,不要啊啊啊!!!”
而江夜雪呢,他卻還怔在原地,雙目大睜,目眥欲裂。
他抬手,那瞬息間的攻擊他明明是可以阻擋的,可是他眼前仿佛還晃動著慕容楚衣被血池吞沒時的情形,耳邊仿佛還縈繞著慕容楚衣最後說過的話。
他甚至不覺得這是真的。
他的算計裏,算盡了所有人的死,誰的命都可以拿來做籌碼。
可他唯獨沒有算過慕容楚衣。
江夜雪僵硬著立在那裏,甚至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愣在原地。在他未及叩問自己的心,也未及明白自己的感受究竟是什麽的時候,血池的狂流已怒席著劈來--猛地將他裹挾——!
瞬間。
那些濃烈的紅色充斥了眼前的一切。
江夜雪不由地顫聲喃喃道:“……你當真……你當真就……這麽厭我?”
無人回答,眼前的猩紅好像多年前那一樹老梅,倚在粉白色的牆邊,開得正是鮮豔……
那時的他,年輕,端正,一塵不染,從未對不起任何人。他撐著傘,走到背對著他站著的少年身後,微笑著溫柔地開口:“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麽這麽大的風雪,也不撐把傘呢?”
而慕容楚衣回過頭來,眼裏沒有恨,也沒有後來的失望與傷悲。
隻安靜地看著他。
和初遇時不一樣的,恍惚間他好像看到慕容楚衣朝他展顏笑了,那少年在風雪與梅花的映襯下,對他說:“初次見麵,我叫慕容楚衣。”
江夜雪心髒陡地觸痛,過去二十年時光刺入胸腔。他前半生固守正道,未換得人世公正,但好歹有慕容楚衣信他護他,而後半生他血腥指染,籌謀盡算,就在他將要把權力都收回掌中的時候,卻發現——
阻在他麵前的,竟是同一個人。
但慕容楚衣曾是保護過他的。
在眾人皆與他遠離,故友皆避之不及的時候,是慕容楚衣給了他一個容身之處,給了他一個認同、鼓勵與一個家。
或許慕容楚衣並不是厭他,是在他自己,在墮入魔途的那一刻,他已親手把慕容楚衣所尊重的江夜雪誅殺。
最後的知覺裏,他聽到的唯有嶽辰晴撕心裂肺的悲嚎和哀哭:“四舅!!!!!”
他哪裏是你四舅啊。
江夜雪這樣想。
在故事的一開始,他分明隻是我的人……
如若我們的時光隻停留在那一年,那一天,那一棵老梅花樹下,該有多好呢……
“四舅……四、四舅……!!”
怨靈狂流將他吞噬。
血浪退去,連帶著岸上的竹武士殘骸,躍出血池的怨靈都被裹挾了回去。小蘭兒倒在地上,已經徹底昏死過去,嶽辰晴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跌跌撞撞著向血池方向爬過去,他臉上俱是淚,慟聲哀哭著。
“四舅……不要……不要你走……啊……”到了最後隻剩嘔啞不清悲痛欲絕地哀嚎,“我再也不生你氣了……求求你……求求你……”
像是終於回應他的哀求。
忽然一道溫潤的白光竟自血池淵裏浮起。
嶽辰晴驀地抬頭,瞳孔收促,渾身都在顫抖,嘴唇的顏色瞬息褪得幹淨。他是那麽絕望又那麽充滿希望,手足並用著在地上磨出一道道血痕,他向那邊爬去:“四舅……”
浮出血池水麵的確是慕容楚衣,但他已是獻祭的魂魄之狀,他沒有更多的靈力,也沒有更多的時間,那皓白的軀體已漸透明。
就像從前嶽辰晴闖了禍了,他出來救他時一模一樣,慕容楚衣帛帶飄颻,衣袂翻飛,照雪的劍光籠罩著他,令他若天神下凡一般落在了地上。
而和從前不一樣的是,慕容楚衣往日裏救他,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也不正眼瞧他,更不與他說話。
可是這一次,失卻了江夜雪施加在他身上的黑魔咒,慕容楚衣再也不用顧忌自己過於接近誰就會把魔氣沾染給那個人,他終於如嶽辰晴曾經渴望的那樣,溫和地、微笑著垂下眼來,抬起那浮著白光的手,輕輕地覆在嶽辰晴的發頂上。
嶽辰晴泣不成聲,終是淚如雨下。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嶽辰晴。”慕容楚衣的聲音縹緲如煙,在大劫過後的渾天洞內飄散,“隻可惜,四舅從來沒有好好地陪過你,教過你,也不曾疼過你。”
“不是的……不是的!!你待我好的!是我辜負了你,是我……四舅你不要走!你換我好不好,換我好不好……”
“你在說什麽傻話呢。”慕容楚衣伸出兩指,輕點了嶽辰晴的額頭,“你還年輕,今後的路還有很長。這是我最後一次救你了,以後自己要多加勤勉,好生努力。你記住,你不止是慕容凰的兒子。”
他頓了一下,溫言道:
“你也是我的外甥,嶽辰晴。”
說完之後,他行至墨熄身邊,將手覆在墨熄的心口,將最後的魂力一點點地傳抵過去,遣散那難以紓解的魔毒。
墨熄嗆出一口血來,終於可以動彈,喉間渾沉沙啞地:“慕容……”
慕容楚衣搖了搖頭,低聲問道:“你還沒有告訴顧茫,我就是他哥哥,是嗎?”
“……”
“那就永遠都不要告訴他了。”慕容楚衣輕聲道,“抱歉了,羲和君。”
他的手從墨熄胸膛前移開,那虛影變得越來越渺然,越來越淡薄,幾乎成了難以辨別的一場鏡花水月。
“人各有命,緣淺緣深。看來我與他注定無緣。明日之約我終難赴,還請你讓他……讓他自多珍重。”
最後一點光華也漸消散,隻有慕容楚衣的聲音還彌於洞中,是這些年來人們從未聽過的溫柔。
“別再盼我……”
177、慕容楚衣
顧茫坐在客棧的窗邊。
他早已經醒了, 看到墨熄設下的結界,也知道墨熄是有什麽事情暫時出去了。所以他一點都不著急, 乖乖地坐在那裏, 等著人回來。
如今的他被折磨得太厲害, 感官與情緒都遲鈍得不成樣子,他很少能體會到什麽鮮明的情緒,喜怒哀樂在他這裏都像是兌過了水,變得很淡。
可是他看著天邊慢慢泛起的魚腹白,想到天亮之後,便是與“哥哥”約定好的日子了,他即將會有一個兄長,會有一個家, 他仍然忍不住露出些高興的神色, 趴在窗戶邊,盼望地看著紅霞漫天,旭日一點點地浮出地平麵。
他想了想, 起了身,去將墨熄給他買的白衣取了出來。
他覺得自己總是毛手毛腳, 這樣幹淨的衣裳實在太容易弄髒, 所以他雖然喜歡, 卻不太敢穿。但是今天他要見哥哥, 所以那必是不一樣的。
墨熄回來的時候,正是天色將亮未亮,晨昏交錯之際。
他推開門, 恍惚看見窗邊立著的人,頎長清秀,玉扣束著長發,皓白如雪的衣袍垂落及地。他有那麽一瞬間心髒重重一跳,恨不能以為昨夜渾天洞的一切都是夢,倚靠在窗邊的就是慕容楚衣,慕容楚衣來赴約了。
可是沒有。
慢慢地他看清了,站在那邊瞧著他的人是換上了新衣的顧茫。
安靜地、馴順地、帶著期待地——
等他將他的兄長帶來。
“墨熄?”顧茫見他回來了,先是高興,隨即又瞧見他衣上盡是鮮血,又覺得茫然,他朝他走過去,“你怎麽了?”
墨熄沒吭聲,事實上他也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從渾天洞封地回來的人隻有三個,除了被送去坐醫堂救治的小蘭兒,他和嶽辰晴兩人都近失語。嶽辰晴經曆了嗚咽與嚎啕,便一直坐在血池旁發呆。他恐怕是一直在回想他曾經對慕容楚衣所言所行,想起他是如何聽信了江夜雪的話,將原本就孑然一身的四舅推向更清冷的深淵。
慕容楚衣沒有留下什麽遺物,唯一可以勉強算上的,大概就隻有洞窟內那些破碎殘損的竹武士。
它們如今都聽嶽辰晴的命令了,因為它們已經失去了親手將它們斫刻出來的那個人。
但是,在渾天洞,當墨熄無意觸碰到其中一隻時,它還是縮成了巴掌大小,安靜地躺在地上,好像是為了完成誰的遺願,等著他將它帶回一般。
墨熄將那隻小小的竹武士取出來,遞到了顧茫掌心裏。
顧茫愣愣地,但他也隻是遲鈍,並不是笨。他一直很善解人意,盡管這種善解人意有時候帶給他的隻不過是更多的苦難罷了。房間內靜得可怕,過了一會兒,顧茫小聲問:“他不會來了,是嗎?”
“……”
“他是……不喜歡我嗎?”
墨熄抬手,將他攬進懷裏,他壓抑著悲傷,對顧茫道:“不,他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得不先離開。他很喜歡你,所以才要我把這隻小竹人送給你。等他做完了自己的事情,他還是會回來的。”
“那是要多久呢?”
“可能要……很久很久……”
“……”
顧茫默默地,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問:“墨熄,你怎麽哭了?”
他怎麽哭了呢?
渾天洞裏之變隻在短短一夜之間,卻好像把沉積了十餘年的事情都攪了個天翻地覆。
江夜雪的寬和溫柔是假的,他與秦木槿的恩愛是假的,慕容楚衣的自私無情是假的,君上的種種言語亦是假的。
他好像活在一個連環相扣的局裏,他以真心待人,以赤誠示人,可換來的不過是一張又一張的假麵。
他曾經以為自己為家國做的都是對的,恩怨是非分得那麽清楚,然而一場驚變之後,卻發現他們不過都是棋盤上的一枚子。
當今君上究竟是有多狠的心,才能謀算著讓江夜雪去蠱惑陸展星,賠上七萬將士的性命,再賺得顧茫無路可選隻能聽從他命?
五年的密探生涯。
背負著罪惡與血腥獨自強撐下去。
甚至為了奪回最後一片血魔殘魂,再一次喪失了生而為人的意識,錯失了與兄長相認的機會。
——付出了那麽多,他們是希望戰火平息,九州太平的。
可原來不過是為君上磨快了手中的刀劍而已。
他隻覺得無限疲憊。
因為這渾天洞驚變,墨熄沒有辦法再和顧茫留在臨安尋那隱士大修。嶽家的慘案不脛而走,烽火般很快從臨安傳遍了整個重華。
舉國震蕩。
墨熄和顧茫一起,幫著嶽辰晴收拾打理,陪他扶柩返回帝都。
喪禮進行的像是一場無聲的荒誕戲,王室既要保有顏麵,不可大肆揭露嶽鈞天曾經的醜惡行徑,但世上無不透風的牆,其實眾人心中都明白事情的真相原本是什麽樣的,哀悼和頌歌就顯得格外可笑。
墨熄隔著飄颻的白幡,密密麻麻的送葬之人,遙望著祭台之上,君上釃酒的端肅模樣,指甲深陷入掌心——
這個人到底將他的臣子、他的兵卒、他的百姓,看作是什麽呢?
嶽家的群喪沒有持續太久。
除了嶽辰晴本就已無心思之外,更多的是因為重華確實與燎國戰事頻發,這邊君上還在祭拜,那邊就已經有軍機署地人等著向他稟奏邊境戰況了。
風中彌漫著沉重的硝煙之氣。
江夜雪說的沒錯,重華與燎國的戰役並沒有因為血魔獸的殘魂被他們所得而就此平息,反而變得一觸即發。
喪禮上人心惶惶,就連一貫最為樂觀的幾位王侯也都明白——重華與燎,大戰在即。
“聽說燎國國師又創生了新的法術,在邊境交戰的時候他就用過,那法術就和瘟疫似的,可以在短短兩三日就讓幾座城池的人全部沾染魔氣。”
“天啊,這該怎麽辦?”
“唉,不知道啊,聽說司術台和神農台都早就在想破解之道了,隻希望這主意能想得快一些,燎國這些日子不斷地往邊境陳兵,恐怕很快就要大打。”說話的人一臉死灰之色,“要是沒辦法抵禦這些魔氣,誰敢衝鋒陷陣,這不是送死嗎?”
“反正我是絕不會去前線的……”
一片竊竊私語。
這邊是嶽家的大傷痛,那邊卻是幾個的老貴族在悄聲商討著如何在即將來臨的戰火中保命,人與人的悲喜憂慮到底是不相通的。
嶽辰晴無意在留於陵地,接受那些人並無太多真心實意的致哀。他回到了嶽府——嶽府死了那麽多人,如今空蕩得可怕。他慢慢地在廊廡下走著,每走到一處,想到一些往事,心就很痛,像是喘不過氣來似的佝僂下身子,要在原地坐上好一會兒,才能使得自己再往下走去。
他明明還是這麽年輕的,卻一夕之間好像鏽蝕了身上所有的骨骼關節,連行走都變得這樣的困難和木僵。
他來到慕容楚衣的煉器房門口,發了很久的呆。
這是重華最難進入的地方之一,需要密術與令訣。但是嶽辰晴好像福至心靈,又好像篤信著什麽,他抬手去推門,守門的機甲小偶人吱呀著從暗匣內冒出來,問他:“所來者何人?”
那聲線低低的,昆山玉碎般動聽,卻是慕容楚衣生前留下的嗓音。
嶽辰晴好像被這聲音所傷,胸口悶痛得說不出什麽話來,他根本不知道密術和口令是什麽,他隻是躬下身子,臉埋入雙掌之中,哽咽著。
“四舅。”
嗚咽成了嚎啕。而那小偶人隻是靜靜地望著他。
嶽辰晴蜷跪在煉器室外,泣道:“四舅,我想你了……”
咒訣絕不會是這個,可是煉器室緊閉的大門卻發出沉悶的響,吱呀一聲向兩邊打開。嶽辰晴怔愣地看著,慢慢地站起來,走進去。
那裏麵東西擺得有些淩亂,主人是個忙碌極了的人,圖紙釘了滿牆,上麵繪製著各式各樣的機甲和法器,有許多都還隻是慕容楚衣生前的設想,還來不及去一一實現。嶽辰晴一張一張地看著——
重華貪嗔癡,明明名氣差到這個地步,慕容楚衣把自己關在煉器室內煉製的,卻盡是些造福於人的東西。
取水的木甲,避邪的法器……
這些草圖都還堆在他的案上,慕容楚衣受了詛咒,不能親近任何人,於是他對這塵世所有的好意都留在了這些卷帙浩繁的圖錄上。
他大概曾以為自己的一生會很長,孤寂雖難忍,但至少能將這些構想一一於指端實現。
嶽辰晴翻著他案幾上的東西,一些榫卯,幾枚圓釘,竹武士的細部關節。他每拿到一樣東西,都會細看一會兒,而一想到慕容楚衣生前製作這些是為了什麽,他就覺得心中愈痛——貪嗔癡,貪嗔癡,最為無情的煉器者——窗外盡是罵名,窗內憂思人世。
每一張圖紙下細細的著述都令嶽辰晴哽咽,眼眶發濕,有時候必須忍上好一會兒心頭的難受,才能繼續將之讀下去,明白這一隻木甲是為了助老人方便,那一件寶器是護小童周全。
嶽辰晴甚至發現了一遝模仿嶽家手筆的金剛不破符。
他將那一疊符紙攥在手裏,忽然明白原來當年李清淺劍魔作祟,重華人心惶惶而窮苦之人無力購買嶽府護身咒時,給那些窮人默默送去符紙的人,根本就不是江夜雪,而是……
嶽辰晴捧著那些泛黃的紙張,猶如胃部被誰狠狠揍了一拳,他弓著聲,哀聲痛哭起來——
是四舅啊。
一直以來,貪嗔癡不是他,戒定慧才是他。
那溫柔的人,寬廣的人,哪怕被逼到絕境裏也一直堅持著,做到問心無愧的人……都是他的四舅慕容楚衣啊……
“四舅……四舅……”
嶽辰晴破碎地慟聲哭泣,他將自己困囿在這一間小小的煉器室裏,煉器室的滴漏還在安靜而無聲地流轉著,硯台裏的墨沒有洗,一支湖筆還擱在白宣紙旁。
就好像慕容楚衣因為什麽事情,才剛剛匆匆走出去一樣。
死物無情,這滿屋子的機甲圖譜並不知道,它們的主人,其實再也不會回來了。
178、慕容憐赴宴
嶽家群喪結束後的第二天, 重華王都上空忽有一隻翎羽漆黑的巨禽飛過,那禽鳥生得像鷹, 可除羽翅之外, 渾身皆是獸類白毛。此怪禽不知如何入境, 振翅扶搖入雲,速度極快,哪怕最迅速的禦劍師也無法追上它的蹤影。
怪禽在王城上空盤桓一圈後,化作一道黑風,騰雲消失,而後王都便天降暴雨,下了足足三日,不知日夜晨昏。
等雨停之後, 許多人都忽然罹患了疾病。神農台的藥修一一察斷後得出了一個令人膽寒的結果——
魔氣。
那些人無一不沾染了濃重的魔氣, 重華從不修魔,無法駕馭這些濁瘴,神農台雖能勉強淨化, 卻也是杯水車薪。染病的人太多了,許多人沒有等到神農台救治就已經無法承受瘴癘痛苦而亡, 有些人沒有死, 但也得了失心瘋。
在戰場上見識過燎國國師九目琴的修士們都開始紛紛揣測, 說那隻怪禽就是九目琴其中一隻眼睛裏放出的魔獸。
又有人說, 這是燎國新煉出的魔禽,可以引雲降雨,使得沾上過雨水的人被魔氣所侵染。
眾說紛紜, 一時間人心惶惶。
君上為此愁眉不展,偏生薑拂黎和夢澤此時都不在王都,薑拂黎雲遊未歸,夢澤則在不久前因身體不適,又去了別城的湯泉宮療養。城內雖然有別的藥修,但事發突然,又是從前從來沒有遇到過的病症,所以那些藥修們忙得焦頭爛額,卻仍然是捉襟見肘。
顧茫也受到了這場暴雨的影響,不過他一直在竭力克製著自己,沒有讓自己暴走失控。
重燎之間的情勢一天比一天危急,終於有一天,燎國陳布於重華邊境的大軍集結壓境,兵走險路,選了一條最短也最偏奇的路線,往王城方向繞襲。
麵對這樣岌岌可危的境況,朝中一片混議。有人說應當趕往前線主動開戰,有人說應當趁此時機加固王城防禦,竟還有人在這時候唉聲歎氣嫌王城修建位置離燎國過近,為降低戰損,建議直接棄城遷都。
這些人平素裏就是繡花枕頭,之前那場惶惶大雨,將他們裏頭的穀草全都泡爛了,臭氣簡直彌漫到了外頭來。
並且還振振有詞:“如若那頭怪禽再次出現,讓修士們都染上了疾病,那這仗還怎麽打?”
“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沒準那頭怪禽,就是他們重新煉製的新的血魔獸,這直接對衝,豈不是全無勝算?至少咱們要先研製出能夠驅疫辟邪的解藥,才能和燎國正麵交鋒,否則就是白白地浪費戰力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各執一詞,好像一隻怪獸身上冒出了無數個腦袋,互相都在吠叫撕咬著。君上直被吵嚷地頭疼欲裂,又確實無法解決魔氣疫病的問題,隻得接連修書催促不知在哪裏逍遙的薑拂黎回城。
撐到第八日的時候,薑藥師總算是收到了書信,趕回了帝都。
閉關三日,解藥終出。
正好這一天,擁藍關傳來捷報,說擊退燎國前頭軍隊,燎軍暫後撤回了凰河北麵。朝中頗慰。君上一為祝捷,二為布藥,三為再議應戰之策,於是傳訊王城諸君,今夜戌時,於王宮金鑾殿設宴,宴上賜藥議事。
這場宴會,墨熄原本是不想去的。他對君上的厭惡已經到了極致,之所以還沒有去和君上算總賬,實是因為國中動蕩,內憂外患,而且顧茫最近的身體狀況也非常差,出了渾天洞一事,他們去臨安找引魂大修的計劃也被拖後了。
他擔憂顧茫的身體,卻也不放心交給其他人醫治,碰巧夢澤不在帝都--聽說他們前腳剛走,夢澤就害了病,不得不前往湯泉宮調養歇息。
於是既然薑拂黎也會在宴上出現,並且還會帶來抵禦魔氣的藥,墨熄想了想,還是打算帶顧茫同往。
覆麵戴著終究是有些悶人,顧茫坐在馬車上的時候,就將那麵具往上推,露出一雙迷迷蒙蒙的藍眼睛,托腮望著竹簾外晃動的燈影。另一隻手則一直在把玩著慕容楚衣留給他的那一隻小竹武士。
顧茫有兩樣最寶貝的東西,一樣就是這隻竹武士,還有一樣則是那個來曆不明的錦囊。
這錦囊,墨熄從第一次在落梅別苑瞧見它起就一直很在意,可是無論顧茫恢沒恢複神識,都沒有告訴過他這個錦囊的來曆,問得多了,他就隻可憐兮兮地說“我也沒什麽印象,完全想不起來,隻知道它很重要。”
墨熄每次一瞧他那委屈模樣,再多的話也就說不出來,後來就更不願意再刺激他,隻好忍著不讓自己看到那個錦囊就幹生悶氣。
顧茫後來大抵也瞧出他的不高興,於是給他瞧過錦囊裏的東西——其實什麽稀罕的物件都沒有,就是一塊潔白的貝幣,上頭不知是誰,寫了一個淡淡的“火”字。
“是什麽火係術士給你的麽?”
顧茫搖頭,癟著嘴嘟嘟噥噥地說“我就是不知道啊”,一邊把貝幣放回去,又把錦囊重新貼身收好。
“隻是覺得很喜歡,不能丟。”
而那到底是誰贈與他的東西,讓他這麽喜歡,讓他和慕容楚衣的竹武士一樣心心念念地放不下,至今仍是不解之謎。
到了金鑾殿,眾門閥已來得差不多了,卻仍顯得冷冷清清。
墨熄參加過重華許多宴會,極少見到如今晚一般慘淡的情景——嶽府自是不用多說,嶽辰晴根本沒有來赴宴。夢澤公主的席位也是空著的,還有望舒府……
看著屬於慕容憐的那個位置,墨熄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感受。從臨安見聞中,他已然知道慕容憐就是顧茫的另一個兄長,血緣親密甚至超過了慕容楚衣,可是慕容憐和慕容楚衣畢竟不一樣,他就像他自己所抽的浮生若夢,吹到風中,散作迷霧。
誰也捉摸不透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從小到大,慕容憐沒少欺淩折磨過顧茫,甚至在顧茫回城之後將他丟去落梅別苑羞辱,好像隻要將顧茫打壓得越慘,卑賤的境遇越甚,他就越安心。可是顧茫真的有危難了,他又不願意了,要死要活也會把人救回來。
周遭有貴胄在竊竊私語。
“哎,聽說了嗎?望舒君好像快不行了啊。”
“是嗎?君上不是已經派了神農台最好的修士救治,怎麽還會……”
“一直就吊著一口氣呢,君上也是為了他盡力啦。”
“除了君上誰還管他呢,人緣那麽差。”
紅漆卷雲腿的宴桌空蕩蕩的,墨熄忽然想到趙夫人死後,慕容憐也早已沒有可親之人了,他看似一呼百應,其實擁護他的不過都隻是仰仗於他的仆從,或是畏懼於他的下屬罷了。
不知顧茫對於慕容憐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呢。
宴開了,君上與薑拂黎一同從後間出來。薑拂黎在外雲遊許久,似乎是清簡了些,大抵是因國運危重,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桀驁不馴,而是安靜地站在君上旁邊,青衣寬大,寬袖垂攏,低著眼眸,難得的沉穩可靠模樣。
“今日喚你們前來,發配解藥是其一,其二便是孤指望你們計較出一個應對之道。”君上於鎏金楠木圈椅上入座,“至於那些不戰而退的諫言。”
他陰惻惻地抬眸:“若有誰想說,便不必再說了。”
那幾名鴿派老臣耷拉著眼皮互相悄沒聲地瞥看著。
君上將這股暗流盡收眼底,冷笑道:“還給彼此使眼色呢?之前你們主退的原因是說魔瘴難消,孤覺得也是那麽回事兒,可如今薑藥師把解藥都煉出來了,還想著打退堂鼓。就這麽怕?”
有老貴族顫巍巍道:“君上,燎此次失信於前,妄用禁術在後,其意圖便是要奪回他們的最後一縷血魔獸殘魂。其實我們大可以對那血魔獸殘魂做些手腳,然後將它還給燎國,這樣他們便不至於大軍壓陣,與我朝一決死戰。那血魔獸呢,因為被咱們損壞了,燎國一時半會兒也無法將它複原,那麽大戰就可以再拖上個十年八年——”
君上嘿嘿笑了:“拖個十年八年做什麽呀?”
“這個,十年八年間,什麽都有可能。重華可以設法將他們複活血魔獸的謀劃打斷,也可以研究沉宮主留下的仙獸圖錄,煉出仙獸與之對抗。總之老臣以為,重華如今正值薄弱之際,實在不適合以卵擊石,望君上三思。”
君上大笑道:“諭述君,孤看十年八年不是為了給重華時間準備,而是為了給您老人家養老吧?您看您這個歲數了,過了十年八年也就差不多該歸了,您駕鶴西去之後,哪兒管它洪水滔天呢?”
諭述君被君上戳中了內心,陡然變色,但仍堅持道:“君上,蒼天可鑒,老臣句句丹心——”
君上仍笑著,眼睛裏卻一點笑意也沒有:“嗯,拖下去吧。”
“君上——!”
笑容消失了,王座上的男人看上去冷到了極致,簡直像是渾身都在散發著絲絲的寒意。
“孤說,把他給我拖下去。”
“是!”
“薑藥師的解藥不必再留諭述君府上的一份了。”君上淡漠道,“誰若再說這主退之言的,都趁早給孤解甲歸田,不過自然了,藥,孤亦是不會予你們,誰願為重華出頭,為百姓做事,孤才願保誰的命。如諭述君這般想著要偏安一隅回家種地的……”
他眼中寒光森森,貝齒輕扣。
“那便自求多福吧。”
能夠驅散魔氣保住性命的藥劑掌握在君上手裏,一時間那些原想要七嘴八舌的人都紛紛閉了嘴。
君上一雙鷹眼環顧了整個大殿,而後又笑了:“你們要一直都像現在這樣,如此整齊劃一,言聽計從,那重華一統九州,四海升平,就有盼頭了。”
墨熄聽在耳中,不由一陣厭惡。
君上說什麽最後都會繞到子民樂業,百姓安康上來,盡管從前他就知道君王之心不可測,所言不可能全然是真的,但也不知他能虛偽到這個地步。其實說到底,君王對黑魔根本不是一個“用”的態度,而是“貪”的態度,顧茫曾經冒著那樣大的痛苦為他搜羅來的術法,恐怕都是君上垂涎已久的東西。
四海升平是假的,是套話,是他驅策忠臣與英雄的一麵旗,一統九州才是這個男人的真言。
既然暫且無人再主退,君上便命薑拂黎去將錦盒中的驅魔藥一一派發給每個府邸的主人。等待之中,顧茫坐在墨熄旁邊,一雙藍眼睛安靜地跟著薑拂黎動來動去。
“你為何總看著他?”
顧茫道:“他發的是什麽?大家都好像都想要。”
墨熄就解釋道:“是藥。”
“藥不是很苦麽?”顧茫皺起眉頭,“為什麽都等著吃這個……我們也會有嗎?”
墨熄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頭:“我會給你想辦法要些甜的。”
看著顧茫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墨熄在心中歎了口氣,轉眼看向遠處布藥的薑拂黎。他打算等宴會散後單獨和薑藥師談一談,不知顧茫的病情還有無方法可釋緩。
薑拂黎正在和長豐君說話,渾天洞一戰過後,小蘭兒昏迷至今,她靈核被江夜雪奪去,又被施做了傀儡,小小一具軀體承受了太多的苦難。長豐君因此悔恨不迭,這些日子也為女兒的康健操碎了心,他拉著薑拂黎不停地說些什麽,但薑拂黎始終淡淡地,隻回個一兩句,最後幹脆抽袖子走人。
隻是他與長豐君言語之間,他遞給長豐君的一小粒驅魔藥不慎掉在了地上,長豐君顯然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複,傷心至極也不想管自己的死活,根本不理會這一枚驅魔丸滾到了哪裏。
薑拂黎掃了他一眼,也不打算和他囉嗦,隻替他把藥從地上拾了,長手指一推,放回筵桌前,而後管自己轉身去到下一桌。
可目睹了這全程的墨熄卻隱約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他尚未想清楚是哪裏怪異,有一種毛骨悚然的直覺先爬了上來。
他盯著薑拂黎看,瞧不出任何異樣,但就覺得似乎有一個很重要也很淺顯的東西錯了,隻是他一時竟想不起來。
薑拂黎不對勁,有一點非常不對勁,到底是哪一點……
正當他皺眉深思時,忽聽得一個飄忽幽冷的聲音在金鑾大殿門外響起——
“放下你們手中的藥。都別吃。”
眾人一怔,齊刷刷地向門外看去。
但見一個寶藍色華袍的男子慢慢地拾階而上,眉眼似狐,神情懨懨,他看上去非常虛弱,但至少是能走能動,也神智清明的。
有人驚嚷出聲:“哎呀,望舒君?!”
這個緩步行來的男人,不是傳言中命懸一線重病難愈的慕容憐,又是誰?
179、逼宮
大殿內一時寂靜如死, 唯獨那些高照的纏龍紋蠟燭還在張揚地燃燒著,映亮每一個人的臉。慕容憐慢慢地從陰影裏行出, 步入殿內, 在目光之海的中央站定。
抬臉, 三白桃花眼幽冷地望向王座上的那個男人。
“君上。”
“……”王座上的男人卻沒有在看他,而是用一種近乎可怖的眼神盯了神農台的大長老一眼,而後才轉過來,與慕容憐目光相接。
明明是如臨深淵的一張麵容,卻還勉強鋪上一層熱絡,幾分關切,笑道:“望舒君身體有虞,怎的還來赴宴?”
慕容憐淡道:“托君上的福, 已大好了。”
說罷便又對眾人道:“放下你們手裏的藥, 那不是解藥,是毒藥。”
眾人悚然皆驚:“什麽!?”
“……”君上沉默片刻,眼波黑沉, 而後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神農台長老過去攙扶慕容憐:“陳長老, 望舒君這些日子總說胡話, 你這當主醫官的, 也不知道將他看仔細了。還不快帶他下去休息?”
“啊……”陳長老愣了一下, 忙顛顛地下去,“是,望舒君您病得都出臆症啦, 快和老臣往內室去小歇片刻。”
說罷就想去拉慕容憐的袖子,但慕容憐卻乜過眼,冷淡地對陳長老道:“老寶貝,這段時日你給我的藥裏摻了些什麽,你心裏清楚的很,趁我現在脾氣還沒上來,趕緊給我滾。否則我讓你知道什麽叫疼。”
陳長老滿頭冒汗,被慕容憐訓得直縮脖子,又戰戰兢兢地往向君上。
君上的臉色逐漸地有些發青,但仍是沉著氣,擠一絲笑來:“慕容憐,孤看你是病昏了頭。”
慕容憐沒吭聲,他是所有旁戚裏生得與君上最為相似的,而此刻他立在殿下,那張與君王相近的臉全無恭敬,漠然對著王位。
這讓君上陡生一股激靈,很久以前那個關於“紫微星亂,兄弟鬩牆,同室操戈”的預言猛地浮上他的心坎——隻是慕容憐乃是旁係,並非主族,怎麽會是他?如何會是他?
手一點點在楠木扶椅上捏緊,經絡根根暴突。
卻還咬牙笑道:“也怪孤,沒有醫好你。讓你失了神智,跑到這金鑾殿上來胡鬧。”
“君上說的這是哪裏話。”慕容憐淡淡道,“君上這些日子,可是日夜都讓陳長老好生照看著我。既不能讓我馬上死了,免得引人懷疑,又不能讓我恢複康健,因為我知道的太多。”
君上嗤笑一聲,陰著臉:“你是浮生若夢抽得太多,花天酒地,醉生夢死。孤看你連醒與夢都分不清了。”
他反複強申慕容憐“害了臆症,胡說八道”,原本眾人還驚懼不信,但此刻一提浮生若夢,有些人臉上的神色就有些放鬆下來——
本章尚未完結,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