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知道浮生若夢抽多了,人會產生幻覺,慕容憐這幾年從來煙袋不離手,想來已確實是病入膏肓。再看慕容憐此刻的模樣,衣冠隨意,不經打理,確實是一副瘋模樣。
然而這些人裏卻不包括墨熄。
墨熄太清楚慕容憐這個人要搞事時的樣子了,哪怕儀態再是不端正,眼神卻是狠冷的,像盤旋在青空之上的兀鷹。更別提他如今已知君上是個什麽樣的人,還有薑拂黎給他的隱隱不適感……
慕容憐沒有瘋,是君上希望將他打成一個瘋子。
因為瘋子說的話,自然是不可信的。
這時候,他的衣袖忽然被輕輕拉了一下,墨熄回頭,見顧茫怔忡地望著慕容憐,心中微動,問道:“怎麽了?”
“……”顧茫答不上來,癟著嘴,呆呆的。
過了一會兒,說道:“我眼熟他。……我之前被關起來,大家說我刺殺了一個人,是他嗎?”
墨熄拍了拍他的手安撫道:“那件事不是你做的。”
顧茫又不吭聲了,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慕容憐,忽然又道:“……要讓他。”
“什麽?”
顧茫好像也被自己的反應呆了一下,但還是遵從本能地:“我記得我要讓他,不能恨他。”
“……”
又有些苦惱地:“但我不記得他是誰了?”
正喃喃叨叨著,慕容憐忽然側過臉來,目光越過其他人,徑直落到了顧茫臉上。以顧茫此刻的心智狀況,他很難說清楚慕容憐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煩躁、攀比、認同、釋然……好像這些情緒一一經過,最後卻又雜糅在了一起。
顧茫大睜著眼睛,有些迷茫地望著他,腦中卻隱約一疼,似乎閃過月夜河灘邊慕容憐沾血的臉龐,伸手推搡催促著他:“逃啊!再不跑你就說不清了!”
顧茫忍不住低低地悶哼一聲,抬手扶住自己抽痛的額角。
“你這個賤奴!就你也配碰我爹爹的東西?你給我摘下來!”
“戴上這鎖奴環,你就永遠是我慕容憐的走狗。”
孩提時與少年時那些充滿了惡意、布滿了尖刺、飽含著懷疑的尖利嗓音刺痛著他的頭顱,最後卻又都成了一個女人溫柔的聲音:
“阿茫,他們是與你有活命之恩的,許多事情林姨說不清楚,但是……不要太恨他們,好嗎?”
還有慕容憐遇刺時沙啞的催促。
“快逃……”
顧茫忍不住低頭皺眉,咬著後槽牙,眼神混亂。覺察到了他的異樣,墨熄立刻問:“你怎麽了?”
“我……”顧茫低聲嘟噥著,“我不知道。”他抬眼再一次望向慕容憐,這一次是和慕容憐對視了。慕容憐的眼神一下子有些閃躲,但隨後又轉回來,不服氣似的瞪著他,再到最後,卻一點點地軟下去,變得平靜。
顧茫忽然輕聲道了一句:“我信他的,他不是個瘋子。”
距離太遠了,慕容憐並沒有聽到顧茫這句話,但他好像在與顧茫的對視之中,夯定了自己心裏的某個念頭。
他再一次轉頭看著君上,聲音抬高了。
“我慕容憐從前隻想保我望舒府世代福祚,無所謂旁人死活。為此我從來自滿於偏安一隅,為君不疑我而肆意驕縱,跋扈專揚。三十餘年,未曾有過半分什麽可值得我自己得意之事。可偏偏我有個兄弟,被我踩進泥潭裏還不忘自己該幹什麽,被潑一身髒水還能固守初心護衛重華百姓。”
“我在擔憂他覬覦我位,抽我家底的時候,他卻在忍辱負重,不為己謀。我覺得我他娘的被他比下去了。”慕容憐抬起桃花眼來,一字一句,字句清晰,“老子不高興。”
“我慕容憐什麽時候服過輸?我與羲和君鬥,與長樂君鬥,與天爭與地爭與命爭——我最後輸給這樣一個出身微賤的小子?”嗤笑一聲,卻再無任何嘲笑顧茫的意思,慕容憐抬起煙槍,狠狠抽了一口,呼出的薄煙中,他沉靜道,“我不服。”
君上眯起鷹眼:“慕容憐,你差不多該胡說完了!”
“——慕容辰。”
此三字一出,滿殿栗栗嘩然。
君上亦是麵色寒白。
這個名字已太久沒有出現在金殿上過,但誰不知道那就是君上的名字?!
殿前直呼君上名,其罪當誅!
“慕容辰。”慕容憐慢吞吞地又重複了一遍,把這三個字的音,每一個都發得清晰無比。他冷笑道:“你給我聽好了,從前人人都道我慕容憐是紈絝,老子今日轉了性子,今日我偏要做回英雄。”
“你離英雄兩個字差得遠!”
慕容憐象征性地欠了欠身子:“承讓承讓,您離無恥兩個字卻非常近。”
君上壓著滔天的怒焰,一字一頓地:“慕容憐,你是活膩了想死嗎?”
慕容憐冷笑道:“寶貝兒,我不是已被你派人殺了一回了嗎?”
他說罷轉過身,對著滿朝文武,說道:“諸君認清楚了,你們手裏的藥丸——根本不是什麽驅魔的方劑,而是左右人心的藥引!”
眾人一愕之下,大驚。
“……什麽?!”
“左右人心的藥引?”
君上鼻梁上皺,麵生虎狼之色,陰沉道:“真是荒誕不經,無稽之談!人人盡知薑拂黎醫術登峰造極,為人自在不羈。慕容憐,你就算存了心要汙蔑孤,你也編一些不那麽離譜的東西!”說罷轉過眼,“薑藥師,望舒君說你協住孤蠱惑人心,孤倒是好奇,世上哪裏輕易就有什麽能夠左右旁人的辦法?”
薑拂黎道:“最有效者,唯八苦長恨花,珍瓏棋子。不過並不輕易。前者需要魔族之魂方能栽培,且開花極難。後者則是上古三大禁術之一。”
說罷,他冷淡地瞥了一眼慕容憐。
“望舒君,你委實高看薑某了。”
“聽到了嗎?”君上陰寒道,“慕容憐,你總不會說孤煉就了這兩者其中的一樣吧?更何況八苦長恨花也好,珍瓏棋子也罷,施法方式都絕不會是讓人服藥。”頓了頓,目光掠向眾臣,“不過諸位若是有誰惶恐,信了慕容憐的話,大可以將藥丸還與薑藥師,自去尋那抵禦魔氣的辦法!”
君上這樣一說,那些本就貪生怕死的老臣們如何願意?
躊躇片刻,有人道:“慕容憐,你瘋了?君上萬人之上,又何須大費周章左右什麽人心?我看想左右人心的人是你才對!”
慕容憐冷笑道:“君上為何需要左右人心,方才他自己不已說過了嗎?”言罷重複了一遍之前君上的話——
“你們要一直都像現在這樣,如此整齊劃一,言聽計從,那重華一統九州,四海升平,就有盼頭了。”
“這……”
眾臣聞言皆默,有人偷眼去窺視君上的神情。
慕容憐眯縫著眼,以一種近乎刻意的憐憫,說道:“慕容辰,沒事兒,我真是太理解你了。你說你這一路走來吧,當太子的時候,成日被人戳脊梁骨,先君駕崩前又想著把你換下王位。好不容易登基了,遺老也好,裙帶也罷,各有各的算盤主意,你看似高高在上,可卻像困在籠中的鳥兒,翅膀撲騰得再厲害你都飛不出去,展不開拳腳。你怎麽能甘心呢?”
“你做夢都希望有一群老老實實的臣子,最好一點兒意見都沒有,你說東,他們就往東,你指西,他們就往西——寧願養一群竹武士也不想養一群嘰嘰喳喳的文官武將,這話你自己說的,但願你自己沒忘。”
在群臣的側首相望中,君上沉默片刻,麵無表情地撫掌道:“慕容憐,你可真能編。還是你瘋的厲害。”
慕容憐淡笑:“不敢當,我隻是為了在你之下苟活,日夜揣測你的心意迎合你,了解你了解得比旁人清楚而已。”
君上諷然點頭:“好。就算你說的對,就算孤確實懷了心思想要把在場諸位重臣全部變成傻子傀儡。那麽孤用什麽?是八苦長恨花還是珍瓏棋子?如若孤掌握了其中任何一個法術,孤也不必費著心思給你們發什麽驅魔藥了,直接種花種棋子,豈不更好?”
慕容憐道:“關鍵是你不會啊。你不會八苦長恨花,亦無法掌握珍瓏棋子,所以你這些年如饑似渴地鑽研了不少燎國黑魔咒,為的就是提煉一種脫胎於這兩種法術的操控辦法。效用不會那麽強,損耗也不會那麽大。”
“當然了,世上哪有這麽容易的事情。你的試煉也好,煉製也罷,一直都差一些火候,試來試去那麽多年,也沒有辦法做到滿意。隻有當羲和君替你奪來了血魔獸殘魂,你才終於煉出了能夠使服用者完全聽從你命令的丹藥。而在那之前,你一直都沒有辦法讓受控者達到你心中預期的模樣。”
君上坐在高座上,雙手交疊,下巴微微抬起:“是個很動人的故事,證據呢?”
慕容憐沒說話,他慢慢地抬起自己手中的煙槍,抽了一口,一節一節地吐出來:“慕容辰。你以為我不知道江夜雪曾經是你的謀士嗎?”
“就算是,又如何。”
“慕容楚衣被江夜雪控製,唯有鎮心草可以舒緩。而我抽的浮生若夢,裏頭私夾的煙絲也是鎮心草。”
慕容憐說罷,淡淡道:“慕容辰,三年前,你在我酒裏下了控心藥粉,嚐試著迷惑我的心智。你以為是你的藥引全然無效,其實不是的。你當時煉的藥,雖不完美,不過已有作用,是我一直在靠抽浮生若夢來保持我頭腦的清明。”
他說著,吐盡最後一口薄煙,冷笑道:“你以為你對我做的卑鄙事,我慕容憐真的就毫無所查嗎?”
180、墨熄之危
墨熄聞言驀地一凜!
他想起來自己之前在學宮偶遇慕容楚衣, 在對方身上聞到一股很熟悉的氣息,當時沒有想起來是什麽, 但此刻慕容憐一說, 他忽然意識到那正是一種非常類似浮生若夢的味道。
“慕容辰。”慕容憐淡淡道, “有句話你或許不愛聽……但是時也命也,你生在這個時候,就必然得麵對這些內憂外患。而不是想著怎樣以歪門邪道把所有人都變成對你言聽計從的樣子。”
“是,重華多的是匹夫膿包廢物點心,確實惹人生厭令人心煩。可你若是沒有本事浪裏淘沙,隻能把每張嘴都禁言,把每個人都變成無有思慮的傀儡——那才是重華真正的末日。”
有臣子往後退了一步,難以置信地搖頭:“君、君上?他說的是真的嗎?”
“難道這真的不是驅魔藥, 而是真如望舒君之言, 是操控人心的藥丸?”
君上漠然不語,於高座之上,神色晦暗不明, 過了片刻,他說道:“諸君就算信不過孤, 也總該信一信薑藥師。”
“薑藥師在重華這麽多年,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在不在乎孤的立場, 諸位再是清楚不過,如果諸位認為薑藥師夥同孤一塊兒要將你們都製成乖乖的活人傀儡,那好。”君上無所謂地一攤手掌, “那就把藥還給藥師吧,也沒誰強迫你們服下。”
“……”
眾臣左右互睨,交換著眼神。
他們一時間也吃不準究竟應當信誰,他們心裏也很清楚,如果望舒君說的是真的,這藥一吞,君上就有辦法輕而易舉地操控他們的舉動。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是望舒君是出於別的什麽目的,想要構陷君上呢?
若是現在把藥放下,無疑就是告訴了君上自己站到了慕容憐那一邊,萬一判斷錯誤,想要再要回丹藥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正內裏糾結著,就聽得君上冷道:“如今重燎交戰,燎國驅使惡獸降雨,將魔氣遍布重華。孤殫精竭慮,終日冥思苦想破解之道,卻被慕容憐橫潑髒水。孤也無所謂辯解,諸卿要信便信吧。”
說著轉過頭:“薑拂黎。”
“嗯?”
“把那些不被需要的丹藥都收回來,不必人人都發了。”
“是。”
一聽君上要立時收回藥丸,有人終於急了,一些本身就不太信得過慕容憐的貴胄站出來,他們豁了出去,指著慕容憐便罵道:“你發什麽瘋?”
“慕容憐!你這人一貫驕奢淫逸,自己爛到骨子裏想抽個浮生若夢,竟還栽到君上頭上,何其無恥!”
“他不就是這樣不擇手段的人麽?當年他在學宮裏是使了怎樣卑劣的花招才在競師大會上贏過羲和君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而有些人聽到這句話,則把目光投向了墨熄:“你說是吧,羲和君?”
墨熄卻並沒有應和,這些人吵吵嚷嚷,他卻一直在蹙著眉頭在盯著薑拂黎看。
眾人疑惑道:“羲和君……?”
墨熄依舊不說話,而就在他們以為墨熄不打算表態了的時候,他卻忽然開口了。
他對薑拂黎說:“薑藥師,慕容憐煙槍裏究竟是不是填有大量鎮心草,你是最清楚不過的,你為何不當場驗一驗呢?”
慕容憐回頭瞪他:“墨熄你什麽意思?這姓薑的根本就是慕容玄的走狗!你讓他來驗我?”
墨熄卻道:“薑藥師在重華開了那麽多年坐醫堂,我倒覺得他未必如你所言。”
“姓墨的,你——”
就連顧茫也拉他,小聲道:“墨熄,你這樣做不對……”
但墨熄卻輕掙開顧茫的手,徑自走到慕容憐麵前,抬手拿過了煙鬥。在慕容憐憤怒的注視中,轉手遞給了薑拂黎:“薑藥師請驗吧。”
薑拂黎沉默片刻,接過那煙鬥,從係著的煙袋裏取出幾縷煙絲,在掌中細細查看。
大殿的燈燭昏幽,時不時地因為風動而光影晃動著,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這裏,看著薑拂黎仔細地查驗慕容憐的煙草。
而也就是因為這樣,墨熄終於印證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他在薑拂黎抬頭欲言的一瞬間,忽然凝出率然蛇鞭,一下子鞣鞭化劍,點在了薑拂黎的喉嚨口。
眾臣不知為何陡生此變,驚道:“羲和君?!”
“這、這……”
薑拂黎亦是眯起杏眼,問道:“羲和君,你這是何意?”
墨熄冷冷道:“薑藥師。你左眼不是夜盲嗎?”
眾人:“!!”
是、是啊……薑拂黎不是一隻眼睛夜裏瞧不見東西的嗎?!
墨熄森然道:“薑藥師,你從前一到晚上就要佩戴琉璃單鏡才能視物,如今你是打算告訴我,你是多年夜盲忽然就痊愈了。還是打算告訴我——”
他頓了頓,聲線冷得掉冰渣。
“你根本就不是薑拂黎?”
群臣聞之瑟然,的確如此,薑拂黎是有夜盲症的,而且那夜盲症的狀況十分特殊,哪怕燈燭再亮,隻要一到夜晚,他的左眼必然看不清東西,必須戴上單片琉璃鏡才能正常行動。
薑拂黎臉色微變,片刻之後道:“薑某雲遊四方,醫好了自己的疾病又有什麽奇怪,難道還要特意支會羲和君一聲不成?”
他雖如此爭辯,但眾人俱是疑竇不減。薑拂黎來重華已經那麽多年,夜盲症一直就沒有好過,哪兒有這麽巧的事情,偏偏在這節骨眼上痊愈?
可墨熄卻道:“哦?那真是要恭喜薑藥師了。”
薑拂黎拂袖,冷哼一聲。
“隻是有件事,我仍是想請教一下薑藥師。藥師之前給顧茫看病,說曾有一病人類似顧茫,肩上有一印記——不知薑藥師可記得那印記是什麽模樣?”
“……”
大殿內寂靜如死,唯有水滴漏聲流淌回蕩著。
墨熄等了良久,不見他答,冷淡道:“你真是好大的忘性。”
這般蹊蹺對話之下,其他人也忍不住了,紛紛向薑拂黎詢問一些往日裏隻有他們與薑藥師知曉的事情,薑拂黎在這一眾人的逼問之下臉色越來越差。墨熄的率然劍仍抵著他的喉尖,能感覺薑拂黎的靈流波動在這一片混亂中越來越不穩,甚至趨近於……
暴虐。
墨熄驀地一凜,回劍後掠,厲聲道:“當心!”
有人反應遲緩,避之不及,墨熄落地瞬間抬手落下重重結界,幾乎就在同時,“薑拂黎”站著的那個位置迸濺出耀眼刺目的銀光,強烈的靈流如同塞外朔風猛地卷起,砸在結界壁上,發出駭然的砰砰巨響。
“這……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怪物……是怪物!”
一聲令眾栗然的嘯叫從白光的核心內撕裂而出,穿透屋瓦,直通霄漢!那惡獸的嘶鳴飽含著渾厚的靈力,一些修為淺弱的,或者年高體邁的人直覺地胸肋震顫,有些頹然倒地,有些則直接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慕容憐亦是唇角滲血,他慢慢地退到墨熄和顧茫身邊,先看了顧茫一眼,正對上顧茫湛藍的眼睛,不由有些尷尬,又轉開視線去看墨熄,皺眉問道:“這到底是什麽?”
墨熄盯著白色旋流裏的那一團越來越清晰的影子,說道:“應當是我們替他捕回來的血魔獸殘魂。”
話音剛落,好像在印證他的猜測一般,大風卷地,狂流爆散,隻聽得“砰”地一聲轟鳴巨響,金鑾殿的頂瓦被捅了個大窟窿,宮人驚叫避讓,泥沙般簌簌下落的狂流中,那道白光從屋頂衝出,於昏黑的夜空下化作一隻須髯雄渾,目若金鼓的龐然巨獸!
但見它鷹喙犬身,羽翼鵬張,所過之處風雷電湧,空中已響起悶雷重聲。它睨下眼珠,幽藍色的巨瞳就像兩麵華光漫照的寶鏡,透過破損的簷瓦,映照著下麵那些麵色各異的赴宴之人。
有人失聲尖叫道:“是、是降雨的那個魔獸!!”
“它不是燎國的惡獸嗎?!!”
可更多人反應過來了——他們回頭,眼中布滿驚疑駭然的血絲,以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向王座上那個男人。
重華君上慕容辰,依舊像從前任何時候那樣,極是鎮定且冷淡地坐在高位,魔獸攪起的風雲落下的電光在他幽黑的瞳仁裏明滅,他森森然看著眾臣,嘴唇竟是帶著一絲諷笑的。
有人反應了過來,顫聲問:“難道是……是您?”
“君上……”
“慕容辰!重華之前的那場魔雨原來是你降的!?根本和燎國沒有關係!是你想逼得我們走投無路服下你的‘驅魔藥’!這、這隻惡獸是你煉育的!!!”
詰問聲如潮似海,君上微微一笑,蒼白而英俊的臉上是一種壓抑著的瘋狂。
他十指交疊,淡道:“孤給過你們機會,盼著你們乖乖聽話,馴順俯首。孤等了你們許多年,是你們自己不珍惜,便休怪孤武斷專絕。”
“慕容辰!!你瘋了?!!燎國尚且是用黑魔法咒對抗外人,你身為一國主君,隻為了讓臣民服從於你,不惜煉就魔獸戕害自己的邦國百姓,騙文武吃下你的藥,往你一環扣一環的陷阱裏鑽?!你——你何其惡毒!枉為人君!!”
陡然間這一重真相嘩地浮出水麵,在場所有的貴胄也好,要員也罷,哪怕從前再是窩囊,也禁不住怒火中燒,目眥俱裂。
“昏君!”
“禽獸不如!!”
慕容辰冷笑道:“怎麽。諸位愛卿想要逼宮不成?”
“你做了這樣荒唐的事情,為一己之私,妄修詭道,害死百姓,你還想要安坐在這王位之上?”
“慕容辰,你不配為君!”
“孤配不配,難道是由你們說的麽。”慕容辰嗤笑一聲,舔了舔嘴唇,鷹視狼顧之相,“想要改天換地,也不看看你們這群廢物膿包有沒有這個本事。”
說著指尖一抬,沉聲道:“淨塵,諸臣難訓,誅殺反賊!”
被他用血魔殘魂重新煉化的這隻異獸於夜空中發出一聲嘶鳴,霎時間雲氣聚合,飛沙走石,電光狂湧中,它猛地化作萬道劍光,朝著大殿劈刺落下!!
一時間隻聽得破碎震響,磚瓦飛濺,無數劍光如同冰雹砸落,底下的修士們倉皇憤怒間,紛紛打開結界自保相抗。可那血魔獸實在太過凶悍,哪怕隻是一片殘魂所重新煉就的異獸,依然銳不可當。
“爹!!”
“主上!”
變數生的太快了,有的老貴族平日裏四體不勤,疏於修煉,這一瞬間根本應對不能,竟直接被血魔劍氣貫穿,暴死於金殿之上。大殿內頓時一片哀聲,慘叫不絕。
“開結界!快開結界!”
“誰來救救我爹……嗚嗚嗚……”
“這妖魔太厲害,我撐不住了……”
瓦礫往下落著,劍光往下墜,逃無可逃。有個隨著父親來的小孩兒坐在屍首旁邊,眼見著就要被第二波劍雨刺殺,顧茫忽然自結界裏衝出去——
慕容憐一驚:“喂!你不要命啊!”
誰知顧茫靈力雖損,身法卻沒有落下,他一把抱起孩子,迅速回掠,也就是在他避閃進墨熄的結界陣中時,魔獸淨塵展開了第二次劍雨擊殺。那孩子運氣好,是得救了,但是更多人卻沒有這麽好運。
淨塵的第二次攻勢比第一次更狠更凶,又有不少人抵擋不住,防禦結界破裂,而後鮮血四濺,死不闔目。
血雨腥風之中,墨熄轉頭看向君上。
麵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屠殺,重華之君慕容辰臉上沒有半點波瀾,仿佛這樣的情形已經在他腦海裏演練了千百次,又好像眾人於他而言就真的如竹武士般,隻是些隨意可丟可棄的棋子。重淬魔獸淨塵還在掀起更多的傷亡之勢,墨熄掌中藍光凝聚,盯著君上,厲聲下令道:
“吞天——召來!”
權杖伴隨著鯨嘯破空而出,一展成通體流光的強悍神武。
吞天之鯨顯形,巨尾甩動騰躍,天然便成一道籠罩了整座金鑾大殿的屏障,而淨塵竟像是很忌憚這吞天之靈似的,無數劍光倏地收回,重新於高空聚成鷹翅犬身的原型。它嘶叫著,朝吞天巨鯨的幻體不住發出威脅低吼,卻在雲霄之上騰跳,不敢輕易應戰。
在墨熄的吞天護佑之下,殿內諸人暫得喘息,他們有人頹然倒地喘息,有人則淚痕交織地撲向自己的親眷,更有人恨意迭生,徑直就想不管不顧衝上去去殺了慕容辰。
“慕容辰!!!”
“爹……嗚嗚啊啊啊!爹啊!”
可讓人不安的是,明明在這樣的局勢逆轉之下,慕容辰卻沒有什麽畏懼,也沒有什麽驚訝,他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轉動眼珠,將目光落在了墨熄身上。片刻,唇角研開一個幽幽的笑。
慕容憐眯起眼睛:“你笑什麽。”
“我笑羲和君確實是好能耐,自幼便是天賦異稟,吞天之力,當真教人羨慕。”慕容辰慢悠悠地。
“倒是你啊,慕容憐,你怎麽不動你的腦子想一想?你以為你會是孤第一個拿來做傀儡試煉的人嗎?不,隻有那種沒有把握、嚐試用的黑魔之毒,我才會用在你身上。”
“在拿你試煉之前,孤擁有著唯一一顆沉棠當年留下來的丹藥,乃是以魔族八苦長恨花的花種所煉,孤用它製成了能夠蟄伏於人心長久不被發現的傀儡丹——絕無僅有的一顆。孤十年前就選定了一個足夠強大的人,把藥蟄藏在他體內。如若遭遇到今日不測,孤就會喚醒那顆藥,讓他立即失去自我,為孤效力。”
“……”
猛地一股砭骨寒意從腳底竄將上來淹及全身。
“你覺得孤會把它用給誰?”
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又驚又恐地落到了墨熄那一邊,就連墨熄自己的臉色也變了。
慕容辰依舊從容不迫地高坐於王位之上,淡道:“這本是孤最壞的打算,沒成想最後還是得這麽做。”
他說著,一抬指尖,倏地燃起一叢火焰。
幽光跳躍在他的黑瞳深處,君上盯向護著大殿諸人的墨熄,唇齒輕扣,道出四個字來:“傀儡丹,散!”
181、我保護你
隨著君上這一聲令下, 眾人皆是栗然,唯獨顧茫心智有損, 不知具體是什麽狀況, 但他瞧見這個事態也明白了應當是與墨熄有關。
他本能地怕墨熄受傷, 卻又不知該做什麽,本能間就這樣撲攔在墨熄身前,替他擋住不清楚會從哪裏而來的危險。
而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全都散在邊緣,戚戚然以求自保。也無怪乎他們如此,誰都知道墨熄的實力有多可怕,一旦被君上操控,後果會是如何的不堪設想。他們與墨熄沒有太深的情意, 又怎會無緣無故地衝上去護著墨熄, 作那無用之舉?
墨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早已被君上種下過傀儡丹,顱內嗡鳴之間,他一把將顧茫推了開去。顧茫隻睜著透藍的眼睛望著他, 怎麽也不肯動。墨熄厲聲道:“慕容憐!把他帶走!”
“不走。”
顧茫一下掙脫了慕容憐的手:“我保護你。”
“……”
墨熄眼眶陡地濕潤,不再看他, 而是對慕容憐道:“帶走。”
君上見此情景隻是冷笑, 他指尖的操縱魔火已點至沸熱, 咒訣默念, 在最後忽然合指——
墨熄推開顧茫:“走啊!”
瞬息間光華刺目,映亮君上成竹在胸的臉。
“入心。”
那華光猛地爆濺,散作無數光點飛散空中, 繼而盡數湧向墨熄胸口。顧茫急得不得了,笨拙得像趕蟲子般替他趕著,可是又哪裏有用?光點穿過顧茫的掌心,無法阻攔地朝著墨熄方向聚攏。
顧茫都快急哭了:“墨熄……”
慕容憐見情況越來越不妙,隻怕墨熄體內被種下的傀儡丸很快就會發作,緊緊攥住顧茫的衣袖,將他拽開去,厲聲道:“你做什麽都沒用的!傀儡丸是用魔種八苦長恨花做的藥引,除非獻出靈核力,花上好幾個時辰,不然誰都解它不掉!快走啊!”
慕容辰眉眼盡是嘲諷,淡道:“想走,已經太遲啦。”
那些火種一般的細碎光點已全部聚攏到了墨熄體內,墨熄咬牙,最後看了顧茫一眼,閉上眼睛,低聲對吞天道:“……弑主!”
慕容憐聞此驟驚!猛抬頭看著他。他知道墨熄這是在對吞天下令,一旦自己失去理智,便讓吞天立即誅殺宿主!
“火球兒……”
墨熄抬眼看向慕容憐:“帶顧茫走。”
於此同時,慕容辰指尖一點,說道:“聽令!”
白光一下子絢燦到了極致,吞天於九霄夜空不安遊曳,似乎準備隨時俯衝而下,卷起的滾滾靈流令人幾乎無法睜眼,光芒越來越強,越來越烈。
顧茫看著被光束所裹挾的墨熄,看著墨熄蒼白臉上的神情,幾乎是失了控地:“墨熄!!”
“不要過去——!”
可就在這掙紮間,忽然那團白光像是失了控,砰然散去,重新化作點點光輝,飄散空中。
慕容辰驀地睜大眼睛。
其餘人也愕然:“怎、怎麽回事……”
本要席卷墨熄神智的白光流螢一般飄飛,到了最後……
點點滴滴,倏然熄滅。
金鑾殿內眾人俱寂,燈影輕晃,墨熄自己亦是不知所以地重新抬起眼,手撫於胸前——他竟沒有如預想中的失去理智,成為慕容辰的傀儡?
是慕容辰早年煉製的藥失了效用?
還是……
慕容辰驀地站起,桌幾側掀杯盞碎裂,他麵目豹變鎮定不複,那眼神充滿了震愕、憤怒、以及不可思議。他銀牙咬碎,聲音仿佛從齒縫裏被撕成了碎片然後震落成灰:“怎麽可能?孤當年——孤當年明明是親眼看著你服下的——絕無可能……絕無可能!!”
雷霆般的暴怒裏,忽聽得一聲輕輕歎息。
那聲歎息卻不是殿內的任何一個人發出來的,眾人尋聲望去,見得破敗損毀的朱漆大門外,不知何時已立著一人。
她披著一件薄薄的黑底金邊披肩,一頭墨玉長發在腦後綰束成髻。鉛華未飾,隻戴著一隻金色的發扣,便算是綴飾。
慕容辰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睛:“……是……你?!”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重華的戒定慧三君子之一,亦是重華的公主——慕容夢澤。
一股憤怒湧遍身周,慕容辰陡然明白過來,他氣得渾身都在發抖,目眥欲裂,眼白血色如蛛絲,厲喝道:“你竟敢——你竟然背叛孤!!”
夢澤麵色清寡,看不出是憐憫還是悲傷,她搖了搖頭:“是你做的太過了,王兄。”
她款步入內,顰眉望著慕容辰:“我早勸你收手的。是你自己不聽——甚至還做到這樣決絕的地步。慕容辰,這重華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怎麽到此刻還是不醒呢?”
說著,她走到了慕容憐身邊站定。
這顯然已經意味著夢澤在這場爭鬥之中選擇了站在慕容憐這一邊,而不是她的另一個哥哥慕容辰身旁。慕容辰緊盯著他們倆,當年卜筮所說的“兄弟鬩牆,同室操戈”愈發在他耳畔隆隆回蕩,慕容憐……慕容憐……初是裝作招搖紈絝,後又裝作墮落糜爛——他真的是小看了他這個旁係兄弟!
慕容憐掃了夢澤兩眼:“不是去湯泉宮了?我以為你趕不回來。”
夢澤淡笑了一下,卻沒說話。
她與慕容憐這番熟稔自然的對話,更是讓慕容辰寒毛倒豎,怒焰騰張。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危險地眯起眼睛:“慕容夢澤……你暗中幫了他多久了?”
夢澤還未答話,慕容憐就懶洋洋道:“也沒太久吧,她本來也沒打算向著我。你好歹是重華國君嘛,她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之前一直聽你命令,在暗中監視著我。後來吧,你發現我打算把一些秘密和顧茫說了,心中著急,你就派人在河灘邊暗殺我——慕容辰,這當真是你走的最失敗的一步棋。”
“你覺得夢澤會樂意見到你殺了我嗎?她隻會覺得是她自己報信之過。所以那之後,巡邏的修士將我救回,你讓神農台的長老用藥將我拖死,不好好醫治,可她卻一直在暗中幫我調換藥引,使我活命。”
慕容憐說著,淡淡笑了一下:“不然我可能早就已經如你所願,‘不治身亡’了。今日也不會站在這裏與你說這些話。”
“……好……好!”
慕容辰的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半晌咬牙道:“慕容夢澤,孤當真是……白信了你!白寵了你!你到最後,竟這樣幫著他!?!”
“我從來沒想過要幫任何人。”慕容夢澤道,“我隻做對得起我自己,也對得起重華的事。”
慕容辰仰頭哈地一聲嗤笑:“對得起你自己?對得起重華?”眼神陡地凶狠如食腐之鷲,“慕容夢澤,你幫著旁戚對付你親兄長,你對得起你自己?你食君俸祿,受君器重,卻與外人逼宮主君,你對得起重華?”
嘩地拂袖,黑金衣袍獵獵招張:“天大的笑話!”
夢澤平靜道:“辰哥,若非你太過決絕,我又何至於此。自你繼位以來,你一直想著排除異己,絕滅懦夫與小人。但是怎麽可能?隻要是條命,哪怕是牲畜,都會有自己的私心私欲,自己的萬千念頭……”
慕容辰怒道:“但那是錯的!!”
“我沒說那是對的。”夢澤沉和地望著他,“軟弱、爭鬥、貪婪、嫉妒,這些怎麽可能會是對的?隻是你我永遠也無法改變他人之念,也永遠無法絕去人之本性。你與其想著怎麽樣讓那些各懷私欲的群臣都對你俯首帖耳,不如想著你自己怎樣做好賢君良王,去引著他們往更敞亮的路上走,而不是指望著所有人都變成傀儡泥塑,不聽你話你就一顆丹藥喂下去。辰哥,憐哥從前對我說過的一句話沒有錯,當整個重華隻剩下一個聲音的時候,那才是這個邦國的末路。”
“從前?”慕容辰冷笑道,“這麽說,你果然是兩麵三刀,一邊在替我做事,一邊又與慕容憐為謀……慕容夢澤,作為重華三君子之一,你便是這樣無愧於心的?”
夢澤沉默一會兒,她原本似乎是厭倦於爭辯,不願與慕容辰細究此節,但在慕容辰的咄咄相逼下,她最終還是抬眼說道:“作為重華的人,我不能再看你這樣一錯再錯。我也不忍心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與傷及你的手足同袍,你的忠臣與戰將。”
“多年之前,你把傀儡丸投在墨大哥的杯盞裏,讓他成為隨時等你喚醒的殺人利器。再後來,你又設計讓顧茫走上叛國之路,成為你的密探,你找出一個令他無法拒絕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他別無選擇地為你搜羅情報,為你鋪路。”
慕容夢澤的聲音不響,但金殿內每個人都在聆神而聽。
有人聽到這裏,不由地驚道:“顧茫是密探?他、他難道不是叛賊……”
慕容夢澤道:“他不是。”
“這……”
“鳳鳴山一役,隻是君上為了給自己萃選出一位能夠忍辱負重的探子。為了得到這個探子,君上以江夜雪的秘法將陸展星暫時控製,令他鑄成斬殺來使,陣前失德的大錯。”
“陸展星當年是被控製的?!”
“不錯。”慕容夢澤繼續道,“被煉化不完全的珍瓏棋子所控。陸展星含冤入獄後,顧茫被逼入絕境,而君上便在此刻給了他密令,讓他前往燎國詐降,成為埋伏在燎國的探子,不斷地向重華提供諜報與黑魔秘術。”
這實在是太令人驚愕了,若是平時有誰對滿朝貴胄說這番話,隻會被嘲作瘋子,可是金鑾殿上剛經過一番劫難,死的死,傷的傷,魔獸淨塵仍在頂空盤旋嘶吼,隻因有吞天之鯨的護佑,它才一時不敢上前。
所以這時候,夢澤的內容雖然匪夷所思,可他們卻沒有不信。
慕容辰則於王座之上,他武力並不及在場諸位,淨塵亦被隔絕於殿外,一時無法阻止夢澤之言,隻能惻側盯著她,似乎在思忖當如何使她的言語不堪一擊,又似乎隻是在想應當如何將她撕成碎片拆做殘渣。
他曾是那麽信任她……唯一的,他自認為可以放心的親人,他的親妹妹……
最後將他的罪行悉數收羅,和盤托出的人,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最後竟會是她!!!
慕容辰不禁冷笑起來。
有人揚聲道:“可既是這樣,顧茫也是助紂為虐!他幫著君……幫著慕容辰搜羅黑魔禁術,為的是什麽好處?是許他回來升官發財,還是許他無數金銀財寶?”
墨熄被觸怒了,厲聲道:“他為的是七萬座碑和一個清平世道。什麽升官發財金銀財寶,顧茫回來已經那麽久了,他過的是什麽日子難道你不知道?!”
“……”
夢澤見墨熄震怒,抬手攔住他,輕輕搖了搖頭,說:“當年君上勸顧茫入燎,並未告訴顧茫自己真正的目的。顧茫領命之後,以為是君上是一心為了應對燎國,為了知己知彼,研究破解之道,所以才一直為重華傳遞著情報。他自然知道自己是受了利用,但他當時並未想過君上私心至此。”
那人道:“所以……顧茫根本不知道慕容辰是為了將黑魔咒據為己用,甚至用黑魔咒控製群臣之心?”
“是。他並不知情。”
然而這個時候,慕容憐卻忽然說了句。
“不,這一節夢澤你說錯了。君上想用黑魔法術害自己的臣民……這件事,顧茫隻是一開始不知道而已,到後來,他其實是完全知情的。”
墨熄聞言長眉蹙壓:“如何可能?他若知道,早會與重華通風報信。”
慕容憐卻搖了搖頭:“他無法報信。報信也阻止不了什麽,反而會白白捐了君上對他的信任。但他確實很早就知情了。
頓了頓,他在一眾驚愕的目光中,對墨熄慢慢說道:“火球兒,早在洞庭水戰,顧茫刺殺你之前,他已經發現了我們這位君上的真正野心。帝國的神壇猛獸,不是個一直被利用的傻子。”
182、顧茫的安排
“帝國的神壇猛獸, 不是個一直被利用的傻子。”
夢澤聽到此處,低低啊了一聲, 吃驚道:“他在洞庭水戰的時候就知道了?”
“是。”
“那, 那難道……難道他當時刺傷墨大哥, 又不阻我將重傷的他帶走,是刻意為了讓我發現墨大哥的靈核已經被傀儡丹所侵蝕?”
慕容憐點頭道:“多半如此。”
夢澤喃喃:“我當時正是因為要給墨大哥療靈核之傷,所以才能夠覺察到墨大哥中了傀儡丹,於是便用盡方法將它剝離了,但我沒有把這件事稟奏給君上,我心中覺得蹊蹺,後來幾經查探,我才知道是君上密謀所為……”
她轉頭瞧著此刻渾然不知所謂的顧茫, 臉色微白:“原來那時候, 你……你竟是故意的……”
顧茫聽到她說自己,懵懵的:“什麽?什麽故意的?”
墨熄搖頭道:“不可能。我曾讀過顧茫與君上的書信,五年來他一直在與君上傳遞情報, 他若是知情,又為何會願意繼續為君上獻上黑魔咒語?”
“那火球兒你有沒有覺得, 顧茫前期給君上的書信裏附著大量關於燎國黑魔咒的施展秘訣。而到了後期, 卻常常隻提供軍情與國情的密報, 卻極少談論黑魔之術?”
“……”
慕容憐這樣一講, 墨熄回想當時看的那些書信,竟果真如此。
慕容憐道:“顧茫很清楚,如果自己暴露了, 慕容辰就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滅口,或者直接將他這枚棋子放棄,然後令找他人繼續前往燎國搜羅秘術。所以他盡管已知道慕容辰是個怎麽樣的人,卻還一直隱忍著,按往常那樣給君上修書寫信。”
“隻是打那之後,他就很注意,他給君上的信極少談及黑魔之術,就算談了,也隻寫一些看似很機密,其實派不上太大用場的東西。”
墨熄:“……你又怎麽會知道的這麽清楚?”
慕容憐往煙袋裏填入煙絲,點著了,湊進唇邊抽了一口,在呼出的淡青色煙霧之中,他沉聲道:“因為這些話,是顧茫親口對我說的。”
墨熄臉色驟變,“什麽時候……”
“在他被作為議和禮送回城的前一天。”
“!”
慕容憐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慢慢地說道:“……不用太驚訝,君上曾經把處置顧茫一事交由我掌管。所以在他回城前一天,我就自己出了城去,我私下裏見過他。”
“在他返程途中?”
“在他返程途中,就在鳧水邊上。”
“……”
“人人都以為,顧茫是被燎國挖空了所有的記憶,打碎了靈核,又抽空了兩魄,所以才變成當時那個鬼樣子。”慕容憐頓了頓,“其實不是的。”
“燎國確實為了防止顧茫泄密,摧毀了他的神識,但他們並沒有毀掉那些與燎國機密無關的記憶。所以,其一,顧茫的所有記憶不是燎國毀去的。”
群臣悚然:“什麽?!”
“竟不是燎國?!”
“不錯。其二,都說顧茫的那兩魄是被燎國抽走的,這一點也是假的。顧茫的魂魄不是被任何人抽走,而是被他自己拿出來挪做了它用。是他自行捐出,與燎國沒有任何幹係。”
這句話比前一句還要令人震愕,若說前一句隻是漣漪,這一句卻成了巨浪。
墨熄後退一步,本就淡薄的嘴唇更是血色全無:“怎麽……可能?他這是為什麽……”
“他是為什麽這麽做,君上應當是最清楚了的。”慕容憐瞥了慕容辰一眼,“先別說這個了,我們還有第三件事要談——”
“其三,顧茫最終的記憶喪失地是在鳧水之畔,他所有回憶的抹去,其實全都是拜我們這位重華國君所賜!”
慕容辰目光如鷲:“慕容憐,你要妖言惑眾到什麽時候?!”
慕容憐淡道:“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你之前想要暗殺我,也是這個緣故。沒有辦法,誰讓當年被你派去賜他忘憂散的人……”
慕容憐頓了頓,抬起桃花眼道:“就是我呢。”
慕容辰:“……”
“我一直視顧茫為眼中釘肉中刺,知他叛國之後,倍感恥辱,認為他給望舒府蒙羞,恨不能得而誅之。當時君上看出了我的心態,秘密召我來到殿前,告訴我——顧茫其實並不是叛國,而是個密探。”
夢澤輕聲道:“你知道了他的密探身份,又為何還會這般恨他?”
“哪兒有這麽簡單。”慕容憐冷笑道,“君上告訴我,顧茫當年是以密探身份出去的,但臥底臥到了一半,顧茫提出一個要求,希望功成回國之後,讓君上助他成為望舒府之主。”
“……顧茫斷不會提這樣的價碼。”
“但我當時怎麽知道。”慕容憐翻了個白眼,“君上抓準了我的戒心,便對我說,他並沒有答應顧茫的這個條件。顧茫取我而代之的要求被君上拒絕,心生怨恨,最後假叛成了真叛,後來一直在替燎國賣命,以此報複重華。”
重華是個人都知道慕容憐從前將顧茫欺負得很慘,君上編造謊言,說顧茫心生歹意,想要借著邀功的機會將昔日之主拉下馬,這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情。
而作為望舒府的當家,慕容憐聽到這個消息時會是什麽心境?
慕容憐道:“我聽聞此事,自是憤怒。但又覺得蹊蹺,既然顧茫已成了真叛國,燎國又為何要把他作為議和禮送回來?”
墨熄看了君上一眼,問慕容憐道:“他怎麽說。”
“滴水不漏。說是他容不得顧茫如此行徑,於是秘密修書給了燎國的主君,告訴燎君顧茫原本赴燎時的身份,並說顧茫曾經竊取了諸多燎國機密獻與重華。燎國遂覺得此人兩麵三刀,心術極其不正,不可繼續留用,所以將他送回。”
慕容憐又抽了一口浮生若夢,接著說道:“慕容辰當時告訴我,顧茫是個貪生怕死之徒,燎國還未動手抓他時,他便已經感知到了他們的意圖。為求自保,顧茫曾修書給君上,說自己已經摸清了燎國孕煉血魔獸的密室,並且在裏麵看到了血魔獸的幼獸。他願以魂魄之力將它的力量封印,秘密帶回獻於君前,隻望能饒其不死。”
“我當時完全信了他的話,對顧茫厭棄到了極致。氣憤之下,我質問君上,難道我們就要這樣答應這個叛賊的要求?”
“君上答我說,顧茫受過了黑魔重淬,若是貿然殺死,不知會化作什麽前所未見的妖邪,斷不可以如此而為之。所以他確實是答應了顧茫的提議,而他要我做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他要我趁著押送顧茫的列隊還未進城,前去密見此人,要他交出封印了血魔獸力量的魂盒。”
墨熄問:“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他給了我一顆藥丸,說顧茫出身貧寒而至高位,可知其生性何其狡詐。雖顧及黑魔異變,不能將他殺害,但若是由著他神智清明,他定會與身邊之人……獄卒、看守,等等,設法造謠。以顧茫的口舌,什麽都可能造的出來,所以一定要讓他神識盡毀,記憶全失——這顆藥丸就是為此而煉的。他令我得到顧茫獻上的血魔獸魂盒後,就立刻把丹藥給他服下。”
墨熄聽著,指尖深陷入掌,隨著過往的件件真相浮出水麵,君上曾經吐出的蛛絲脈絡清晰可見,猶如一張天羅地網,將他們籠在中間。
墨熄低聲道:“可你見到顧茫之後,顧茫不曾告知你真相麽……”
“他確實說了幾句。讓我不要太過相信君上之類的。但你覺得我那時候會信誰?”
“……”
“更何況,我當時見到顧茫的時候,許是負責押送他的看守對他動了私刑,他的神智很模糊,胸口有一道新鮮的傷疤,還在往外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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