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餘汙 > 章節內容

我的書架

42.、165、你我非孤孑(6/6)

血,他根本沒有力氣和我說太多的話,就已昏了過去。”


慕容憐頓了頓,繼續道:“不過當時確實有一件事令我覺得蹊蹺,那就是他除了把封印著血魔獸力量的魂盒給我,還給了我另外一件東西,讓我無論如何都要保存好,然後找機會銷毀掉,且此事絕不能讓君上知曉。”


慕容夢澤問道:“他給了你什麽?”


慕容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瞧向高座之上的慕容辰。


“君上,你煞費苦心地讓墨熄從大澤城再給你帶來一片血魔獸殘魂,才能煉出你這隻長著鳥嘴狗身的怪物,想必是顧茫當年獻給你的血魔獸力量魂盒,你打了這麽多年還沒打開吧?”


他說著,嗤笑道:“知道你為何打不開嗎?”


慕容辰到了此刻,亦知再裝也無用,因此森冷道:“為何。”


慕容憐吐出煙靄,淡道:“因為顧茫當年用自己一縷魂魄鑄就的魂盒與別不同。他自己做了整調,打開它,需要一把鑰匙。”


夢澤驚道:“那就是顧茫當年要你保存的東西?”


“不錯。”慕容憐道,“當時我留了個心眼,這件事與誰都沒有提過。”


慕容憐說到這裏,幾乎是有些冰冷地看向慕容辰。


“君上苦心孤詣得來的魂盒竟然打不開,想必是鑽研了許久也不得門道。也幸虧我天性多疑,亦知你為人奸滑,到底沒全信你。否則隻怕顧茫回城那一年,你就該將重華的人全部洗作木雕傀儡了。”


慕容辰銀牙緊咬,盯著他,陡地爆出一串戾然長笑。


“慕容憐……慕容憐,原來你當初既不信我,也不信顧茫……哈哈哈哈……!”


慕容憐無所謂道:“是啊。”


“那你這輩子究竟相信過誰?!”


慕容憐淡道:“我和你一樣,慕容辰。我們倆都是那種人——誰也不信,唯獨信自己。”


他說著,眼神淡漠而疏離:“你的鬧劇也該收場了。放下你一統九州的大夢吧,我早已把顧茫給我的鑰匙毀了。”


慕容辰笑聲不止,久久盤旋後,雙目赤紅地盯向慕容憐。而後視線一個一個人逡巡過去,從墨熄,到顧茫,到慕容夢澤……乃至群臣。


最後他眼神猶如厲鬼,森森然道:“慕容憐,你以為孤鑽研了那麽多年,當真沒有得到第二種解法,可以打開顧茫封印的力量魂盒嗎?”


183、瘋魔


慕容憐聞言, 倒是不以為意,反而近乎嘲諷地笑了起來:“君上若要真有這本事, 何苦還要去大澤城將血魔獸的一縷殘魂奪回來?”


“更何況燎國已經重新飼育出一隻新的血魔獸, 唯獨缺了一片魂與力量之源而已。君上若是此刻設法打開魂盒, 自己得不到什麽,隻會讓燎國的那隻魔獸力量激增,浴火重生。”


頓了頓,慕容憐道:“替人做嫁衣,你可不會這麽蠢吧。”


“那要看孤是替誰做的嫁衣了。”慕容辰的目光猶如兩池浸淬著劇毒的水,狠戾道,“慕容憐,你是知道我的, 比起外敵, 孤一貫更恨家賊。”


慕容憐神情微動——是啊,他們這個君上,自幼就活在詛咒的陰影中, 對身邊的人不無警惕,他的獠牙上更多沾染的是手足同袍的血, 甚至瘋狂到想要用黑魔咒控製群臣, 讓人人對他俯首聽令。


但他之前並不認為慕容辰能將整個重華的安危不放在眼裏。畢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可此刻他看慕容辰的神情, 竟是仇恨壓過了理智, 一派魚死網破之態,不禁陡地心驚。


隻是慕容憐麵上仍不多變,沉冷道:“你待如何?”


“這句話應當孤來問你吧。”慕容辰恨道, “你隱藏野心這麽多年,為的不就是今日之變,你可以坐收漁翁之利。”嘩地揚袖指向王座,“取代孤的位置,成為重華主君?”


慕容憐漠然道:“我還真沒想過。我覺得你那位置特別傻,和個神龕似的,而我一點兒也不想當泥像。”


慕容辰卻道:“有誰信。”


他說著,忽然抬起手,懸空一握,厲聲道:“封印,陣開——!”


隨著他這一聲暴喝,大殿外忽然傳來隆隆轟鳴。群臣悚然望去,透過破損的牆垣與敞開的窗,可以看到重華王宮內最高的建築——黃金台。那裏正爆散著強烈金光,一張碩大無朋的封印陣法在頂巔浮現,呈五芒星狀,正不斷旋轉,靈焰騰張。


霎時間風雲四起,摧枯拉朽。黃金台四周的草木被勁風席卷著倒伏翻飛,那座意味著重華之臣無限榮光的高台,整個帝都都能看到的問賢地,籠罩在一片沙石漫天,塵土飛揚之中。隨著金光漸熾,封印洞開,一隻僅有巴掌大,卻散發著耀眼光輝的盒子從山體的裂縫之中飛轉上升,懸於高天。


夢澤喃喃道:“這就是……顧帥當年以自己一片魂魄鑄就的魂盒……”


她方說完這句話,就聽得身後一聲悶哼,緊接著是撲通跪地的聲音。夢澤回頭,發現顧茫已經摔倒在了地上,竟是口吐鮮血。


墨熄立刻扶住他,焦急道:“你怎麽了?”


“我……”顧茫似乎想說什麽,可他一抬眼去看那遙遠空中的魂盒,就又哇地一聲嗆出一口淤血,竟無力再說什麽,徑自昏迷在了墨熄懷裏。


“顧茫!”


夢澤是藥修,她道:“顧帥是受了魂盒封印解除的影響,這盒子是他缺少的兩魄其中的一魄,他一時承受不了它的魂力,不礙事的。”


頓了頓,她又睜大眼睛道:“啊!若是能將魂盒奪下,重新煉入他體內,那他的魂魄多少就修複了一些——”


話未說完,就聽得君上陰冷道:“你想都別想。”


慕容憐厲聲道:“慕容辰。我無意奪你之位,你最好也給我清醒點,別再做什麽瘋事!”


慕容辰冷哼一聲,咬牙切齒道:“你確實是不用奪位,孤若覺得今日之後自己還能穩坐在這主君位置,孤恐怕就是白活了這麽些年。”


“……”


“自古階下之君會是什麽下場,孤自然十分清楚。與其看你踩著我的肩膀登頂人極,不如孤親自將這些東西都毀了。”


慕容憐怒道:“慕容辰!重華是母邦,你竟敢因自己一己之憂,不惜讓虎視狼顧的燎國得到血魔獸戰力?你他娘的很清楚血魔獸一旦重新降世會是什麽後果!你一人落馬,就要整個重華乃至九州來為你葬嗎?!”


豈料慕容辰卻薄溜溜地陰笑道:“為何不行。”


“!”


憤怒如潮似海湧將上來。哪怕在場的有些人平素裏再是屍位素餐,再是渾噩度日,聽到他涼薄至此的話,也忍不住熱血上湧,一時間吝責之聲不絕於耳。


“慕容辰!你這個人麵獸心之輩!”


“你還敢說旁人自私,這世上最自私最冷血的瘋子恐怕就是你!”


“刻薄寡恩!誤盡忠良!”


“你當不成君王,就要引狼入室,讓整個九州生靈塗炭?!”


慕容辰陡地大笑起來:“哈哈哈——不就是這樣嗎?!整個九州,整個重華,若我不為君,不稱帝,與我又有何幹?!”


“你——!”


“在我身居東宮,前途未明的時候,在我被父君意廢,地位動搖的時候,在我未登君位那些年,哪怕在我當上君王之後,有誰真心實意站在我身邊,為我思,為我謀,與我有情,憂我所憂?!!爾等向來視我為奪嫡對手,為太子,為君上,有誰把我當慕容辰看過?誰在乎我本身怎麽想?!”


“就連我父親,也是一聽聞我身染疾病,便要廢我太子位,他有沒有想過一個被廢的太子,在他殯天之後會是什麽後果!”


慕容憐卻忽然道:“你以為他沒有想過?他曾密詔我於病榻前,告訴我,若是立我為儲,我一定要好好待你。因為你的寒疾正是因他而起,他心中有愧!”


慕容辰一怔,布著猩紅血絲的眼瞳猙獰地大睜著。


隨即怒道:“他惺惺作態而已!他連我患寒疾的事情都告訴了你,他悔什麽?愧什麽?!”怫然拂袖,“孤立身於世,從來隻有這王位支撐,九州天下重華眾生,隻與‘君上’有關,與‘慕容辰’無關!”


“若我為君,自當為重華憂謀。但今日爾等逼宮,我將為奴,我便隻是慕容辰。而慕容辰不欠這世道任何人情誼!”他不無惡毒地眯起眼睛,字句都在唇齒間磨碎作齏粉,“你說的對,我為了自己痛快。寧願魚死網破,損人不利己,引狼入室,獻利燎國——我也斷不會讓你們逍遙!”


“慕容辰,你簡直是瘋了!”


慕容辰冷笑道:“你瞧清楚了,孤這輩子死也隻做君王,不為囚奴!”


他說完這句話,雙手合於胸前,頓時袍袖飄飛,獵獵翻滾。


慕容辰十指結印,豎眉喝道:“飛凰,解封!!!”


隻聽得一聲鳳鳥鳴叫似從大地肺腑穿來,慕容辰周身燃起洶洶烈火之光。他一躍而起,自屋頂的破陋之處躍上高空,那火焰裹卷著他,就像顧茫魔氣暴走時解封妖狼之血一樣,慕容辰渾身附著鳳凰之光,靈流滾沸。


夢澤吃驚道:“他……他體內怎麽也有魔獸之氣?”


墨熄搖頭:“他爆發的是仙獸之氣。”


“那是什麽?”


“老君上曾經想煉育仙獸,那仙獸的靈流失了控,通過老君上侵蝕到了他。使他擁有了這種力量。”


墨熄說罷,結印厲令:“吞天,攔住他!”


巨鯨靈體於高空發出嘯叫,揚起尾鰭向慕容辰飛去。慕容辰卻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滿腔仇恨,一心隻想毀盡全局,不至狼狽為奴,他對同樣盤桓在夜空中的淨塵殘魂喝道:“去戰!”


淨塵得了令,羽翼撲扇,朝著吞天殺去。


兩隻龐然大物在空中鬥做一團,嘶吼之聲幾乎能將人的心肺震穿,漫天星鬥已經失色了,它們廝殺時飛濺的靈流耀眼過白日,相撞處爆開的靈力更如瞬世之煙花,在蒼穹底下轟然炸裂,散作無數碎片。


但這一回,誰也沒有再躲避,或因憤怒,或因醒悟,或因別無選擇,大殿內的修士們無論靈力低微,平日裏是否蠅營狗苟,都在此刻施展各自法術,躍出金鑾殿。他們有的襄助吞天與淨塵廝鬥,有的怒喝著追著慕容辰往黃金台方向追去,有的則去布知重華所有兵力,將這座城池從沉眠中喚醒。


長豐君氣得到此刻仍在不住發抖,他發出一隻隻傳音令,將真相飛散於重華街巷的角角落落。


軍機署的一個從前人五人六的小公子在之前的鬥戰中失去了父親,此時臉上還掛著淚,他正在安排羽林傳訊:“調我們手下所有可調修士,護邦自守!”


神農台的長老是君上的狗腿,他見勢不妙,想要偷溜,卻被一柄刺刀抵住了腰。他一回頭,正對上周鶴陰冷的眼神。


那長老忙道:“周兄,是、是我啊,你也知道的,我倆都是被君上逼的,我幫他害望舒君,你、你幫他煉血魔獸。”


周鶴一把扼住他的脖子,湊在他耳邊低聲道:“淨塵我根本沒有全心全意地在煉化,否則你以為它作為血魔獸的魂魄,會隻有這一點威力?我根本不是君上的人。”


“周兄……”


但再說什麽也沒有用了,周鶴已將刺刀“嗤”地一捅,沒入對方肺部。


血染五指。


周鶴舔了舔嘴唇,在這血腥氣裏享受地眯了一會兒眼,而後猛地將刀抽出。神農台長老掙紮搖晃一番,瞪直著眼睛,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而他則抬起刺刀獵鷹,伸出軟舌,在刀尖舔過……


一時間戰局驟開,法術的火光就像熔岩噴發,從王宮內部迅速滾流向整個重華。


墨熄於一團混亂中找到慕容憐,將昏迷的顧茫交給他:“照顧好他,我去阻止慕容辰。”


慕容憐還是頗為嫌棄地看了顧茫一眼,嘖道:“我是一點兒也不想管他的死活,身為慕容家的人,把自己混成這副慘樣。”


但說歸說,還是把顧茫接了過來。


夢澤在旁邊看了一眼在空中與數位貴胄元老交手的慕容辰,慕容辰解封之後力量強悍,那麽多人圍攻他也隻是稍絆住了他的腳步,隻見得慕容辰的鳳凰幻影一擊,離他太近的那些修士紛紛嘔血倒下,從空中墜落。夢澤見狀憂慮道:“恐怕追不上他了,他就要去黃金台同歸於盡,用性命強毀魂盒……”


墨熄也知時間緊迫,沒再與他們說什麽,召出率然躍上梁脊,迅速追著慕容辰趕去。


184、複蘇


天幕中, 慕容辰與數十修士相戰,不少人已身負重傷, 無力纏鬥追擊。慕容辰召出自己的神武洞簫, 淒聲吹響, 更多追截者無法承受這股靈流,落了下風。


他冷笑一聲,凰羽招展朝著黃金台飛去,眼見著就要奪得魂盒,忽然間眼前轟然落下一道烈紅色的火焰屏障。緊接著一圈烈火自高台邊燃起,將整個黃金台包裹在內!


慕容辰回過頭來,羽翼張弛,眯起眼睛:“羲和君……你也來阻孤?”


隔著飄揚的金紅色星火, 墨熄睨望著君上的臉龐。這個男人曾有千張麵孔, 或善或惡,或怒或慈,或許他這一生就是這樣, 活出了千麵,卻早已失卻了自己本身的那張臉。


哪怕是此刻, 慕容辰裹挾著昭彰的憤怒瞪視著他, 也顯得並不那麽真實。


慕容辰從來都是“君上”, 他並無法做回“自己”。


此人過去的種種欺騙, 步步算計,此刻猶如走馬燈般在墨熄腦海中一一閃過,墨熄的憤怒雖沉默, 卻壓得極深,他甚至不想與君上再多廢半句唇舌,隻劈身向前,手中的率然蛇鞭猶如疾電遊出,猛地抽向慕容辰心口。


慕容辰避閃不及,以鳳凰羽翼相合,這才擋住了墨熄的蛇鞭。他咬牙道:“夢澤當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她竟將你的傀儡丹拔除……!”


他話未說完,率然便又是一道疾光閃過,直擊於慕容辰腹肋。


墨熄冰冷道:“我與你沒有什麽可再說的。”


說罷足尖於空中陣法上一點,掠至高空,紅光暴虐的蛇鞭當頭劈下!


這一回慕容憐不敢再分神,他展翼閃躲,避開暴雨般的攻勢,但他心裏很清楚,和顧茫曾經使出的“孤狼解封”一樣,修士解開體內的魔獸仙獸靈體,雖然能在短時內戰力大漲,卻也是孤注一擲之招。


隻消一炷香的功夫,他就將無法再馭動仙獸之靈,而是會經絡暴斷,靈力全無——他必須在這轉瞬間奪得魂盒,並用自己的靈魂與性命,將盒子強行震碎,放出逆世的血魔獸之力。


可是墨熄的實力實在太過強悍,慕容辰攻守進退間,竟覺得如此捉襟見肘。眼見著重華城內火光四起,來援的甲兵修士從王城的八方湧來,他們禦劍時帶出的兵刃銀光匯聚一處,猶如逶迤長龍,指爪猙獰地向他遊近,要將他吞沒在這場嘩變裏。


墨熄率然化刃,森然道:“到此為止了。”


言畢寒光一閃,徑直舉劍朝慕容辰刺去。


也就在這時,天空中忽然風雲湧動,緊接著濃雲深處泛起一道白光,猶如利劍出匣,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一道雷霆自高空劈落。


“轟——!”


刺目的雷電光芒朝著黃金台覆壓下去,須臾熄滅了墨熄環繞在高台周圍的守護結界,之前還燒紅了半邊天的烈火轉瞬成了一片焦土,隻嘶嘶冒著青煙。而墨熄竟在同時臉色一白,既而一下子半跪在了結界雲端。


慕容辰怎麽也沒料到忽然會生出這樣的逆轉,但片刻之後,他便反應過來了。他眯著瞳眸,喃喃道:“天劫之誓……”


混戰之中,他們都忘了墨熄曾經向他立下過天劫之誓,發誓過一定會效忠重華,效忠君上。前半句墨熄未違,但後半句已在墨熄向他真正動了殺招的時候觸了誓言,所以九天降劫,不但打碎了墨熄設下的結界,誓言還反噬了墨熄,令他頓受重傷。


墨熄跪跌俯首,驀地嗆出一口血來。


“哈……”慕容辰盯著墨熄,半晌之後,抽動嘴角,森森然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哈……”


他落到黃金台上方,趕在四麵八方的援軍到達之前,站在了流光溢彩的魂盒前。


君上的神情被恨意與瘋狂扭曲到猶如鬼魅。


“火球兒,多虧你當年一心想護著你顧茫哥哥的殘部,立下了天劫之誓。”他抬起手,懸於魂盒之上,臉龐在魂盒之光的照耀下蒼白如鬼魅,“你最好記得,你本來是有能耐阻止孤的——是你當時的意氣,才助孤將這個不肯馴服的國度推入地獄深處!”


墨熄掙紮著想要站起,哪怕最終遭雷劫化作殘灰,也不可讓慕容辰得到那個盒子。


可惜太遲了。


能在古老誓言的折磨下維持理智已經極不容易,何況墨熄竟想要逆天而扛。九天重雲像是被觸怒了,隱有嘶嘶雷霆又在空中盤旋,隨時準備俯衝而下,將這不知好歹的凡人撕作塵灰。


就在這時,慕容辰雙手一合,上下相覆。


一道耀眼的金光直衝九霄,與天空湧動的風雷相斥相撞,刹那間虎嘯龍吟,山河變色,仿佛數以百萬的厲鬼要從地表之下破土而出,大地震動。


墨熄嗆咳著衝破天劫之誓的禁錮,迎著那幾乎可以化作萬道利箭將人洞穿的大光輝向慕容辰襲去。


“你……絕不可以……”


但慕容辰已飛至高空。他挾著那封印了血魔獸之力的盒子,把自己的靈魂與生命力盡數注入了盒中,顧茫用魂魄凝練的琉璃盒在他掌心裏發出咯咯異響,慢慢地裂開縫隙。慕容辰仰頭,發出夜梟般可怖的大笑聲。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笑得如此恣意,毫無遮掩粉飾,不帶任何謀劃思慮。他縱聲長笑,於颯颯狂風,遙遙高空中俯瞰這座困囿了他一生的都城,然後暴喝一聲,將魂盒於掌中狠狠壓落!


刹那間,碎片四散!


崩裂的魂盒中頃刻湧出瀚海狂流般可怖的黑魔靈力,朝著八荒四海方向乘奔禦風,怒號著騰舞於蒼穹寰宇。天空中瞬間星河不見,月影蒙塵,慕容辰這時候已經被吞納成了近乎薄透的虛影,他眼中詛咒之光盡顯,環視著這一切,聲音虛渺而瘋狂。


“看看吧,這就是你們做的選擇!不肯乖乖俯首聽命,你們讓孤的日子難過了,孤便也……要爾等的太平日子……求而……不得!”


話音落,便被血魔獸靈流化作的龍卷狂風裂為碎影,唯那毛骨悚然的笑聲在血魔靈流中猶如漩渦般瘋狂地回轉。


“血魔獸的力量解封了——!”


“不好!”


王城內一片驚呼慘叫,整座帝都的火光都在這一刻閃動著惶然。而那魂盒裏奔湧的力量源源不斷且越來越烈,慕容辰被吞噬的地方爆散出幾能令人目昏的強勁白光。


墨熄是離陣法最近的人,他幾乎能感到千鈞重力朝著脊骨狠壓下來,那種大災劫前麵的渺然感幾乎是摧毀了他。


失去意識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可在那一瞬間,墨熄似乎看到了魂盒崩毀的那個位置,有一縷與這暴虐黑魔之力截然不同的金光飄了出來。


那金光化作了一個模糊的倒影,是很多年輕的顧茫,穿著戰甲,束著兜鍪,眉眼裏帶著輕狂,他從破碎的魂盒裏飛向風雲變色的天空。


墨熄伸出手,喃喃著想喚他的名字,嗓中卻盡是鹹澀的鮮血。


兩個字,哽咽地堵在喉頭。


顧……茫……


然後他墜落下來,從激戰的高空墜落,墜落……


最後,跌進了一片沉甸甸的黑暗裏。


墨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周圍來來回回晃動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素青色人影。他長長的睫毛眨動著,逐漸看清了這裏的景象。


是神農台的療愈閣,那些晃動的人影是神農台的藥修。他們穿梭在病榻間,正在給受傷的修士們治療。墨熄緩著神,嗡鳴作響的耳中灌入潮汐般的人語,有旁邊醫榻上的哭聲,有親眷之間的安慰聲,有藥修施展法術時的咒語聲。


他在這些聲音裏慢慢地拾回了自己,昏迷前的事情閃回至腦海之中。


金鑾殿的嘩變,淨塵的出世,魂盒,溢散的流光……


“顧茫!”


他一下子坐起來,損傷的肌肉被扯得驟然生疼,他驀地皺起眉頭,漆黑的眉宇之下是緊閉的眼與整齊的長睫毛。


他的驚醒引來了人的注意,有人步履匆匆地來到了他的病榻前:“墨大哥。”


墨熄以手支額,揉著疼得欲裂的側額角,抬起眼時雙目都是紅的。他對上了慕容夢澤的臉。


夢澤看起來已經很多天沒有仔細打理過自己了,隻束著最簡單的發髻,穿著一襲黑底金邊的衣裳,臉頰帶著些不知什麽時候蹭到的硝煙焦灰。


墨熄張了張嘴,喉嚨裏幹得厲害,他艱難地潤咽了兩下,才能夠控製自己的聲線不那麽陌生得厲害:“這是……怎麽了?顧茫呢?血魔獸怎樣了,燎國——”


夢澤目光濕潤地看了一下四周,她不用說太多,墨熄也已經能猜到重華如今的情形。神農台最大的療愈閣已經躺滿了重傷的修士,有的是法術創傷,刀劍創傷,有的則是黑魔侵襲,被鎖靈鏈鎮壓在冰冷的石床上。


一眼望去見到了不少從前熟悉的同僚,遠處嶽辰晴正在和一個藥修說著什麽,其實隻是過了短短的半個月,嶽辰晴瞧上去就已經再也不是少年模樣,眉頭皺的很深,說話時沒有什麽笑意。他在教藥修怎樣駕馭他的竹武士,能在這一片混亂的傷亡中幫上忙。


“血魔獸的力量被打破了,淨塵吸食了那些力量之後,依照慕容辰的遺願轉投了燎國。”夢澤的臉色非常難看,“燎國得了血魔獸之力,勢頭無人能阻,已經攻至了帝都城外。憐哥勉強率軍擋了七日,但是明天恐怕就擋不住了,燎國的國師即將出關——他正將淨塵徹底煉化。應當就是明日,血魔獸便要重生了。”


墨熄:“……我已經昏迷了七日?”


夢澤點了點頭,但見他神情,又忙道:“你不要急,就算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但也未必就是死局。當年沉棠宮主不也一樣阻止了血魔獸的吞世妄舉嗎?憐哥已經在重整王都內的所有甲兵,準備馭帥三大軍隊,明日與燎大戰。”


墨熄閉目道:“慕容憐就算再能耐,也沒有辦法同時統禦三大軍隊,他根本沒有辦法壓住三個軍陣。”


“但你醒了,不是嗎?”頓了頓,她又道,“你可以統帥赤翎營,憐哥會帶他熟悉的那一支修士,至於北境軍……”


她抿了一下嘴唇,眼中閃動著一些情緒難辨的光澤。


墨熄一怔,隨即像得到了某種感知,心跳驟然快了起來,他盯著夢澤的眼睛:“北境軍如何?”


“我,我是有一個好消息。”夢澤似是怕讓他心緒愈發震顫,因此將聲音放得很輕,但這又有什麽用呢?她要說的事情本身就已如滴水如沸油,注定引起爆濺,“顧茫他……”


墨熄唇齒輕啟,他死死盯著她,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他怎麽?”


“他已經完全恢複了,經曆此劫,亦已平反——三天前他就已經重新掛帥了北境軍的統領,如今正在校場訓練他的士兵,準備明日應戰。”


墨熄:“!!!”


185、兄長與你英烈綬


墨熄顧不得自己的傷, 一聽聞這個消息,他就急著往校場趕去。


一路上, 夢澤方才和他的對話不住環繞在耳邊——


“慕容辰生命之力擊碎魂盒後, 血魔獸的力量四散, 而顧茫守護盒子的那一縷魂魄也被打散。照理說魂魄散了,就會向九州四海飛蕩,不知去往何處,但我們從黃金台的廢墟找到你的時候,發現它環繞在你身邊,像是存留著一絲意識,一直在殘磚斷瓦裏保護著你。”


墨熄良久說不出什麽話來,最後開口的時候, 嗓音喑啞得甚至他自己都聽不出:“……那……還有另一縷魂魄呢?那縷被他煉成魂盒鑰匙的魂魄, 慕容憐不是都已經毀了?”


“憐哥沒有毀,他那是騙慕容辰的。你想,如果顧茫造出這個鑰匙, 隻是為了毀滅,那顧茫為什麽還要造呢?直接把魂盒做成絕不能打開的不就好了。”


墨熄:“……”


夢澤接著道:“但是當時, 慕容辰已經失去了理智, 情況又危急, 他自然沒有聽出憐哥話裏麵的漏洞, 哪怕你我也沒有及時反應過來——後來憐哥告訴我,其實顧茫交給他鑰匙的時候,真正囑托他的事情, 並不是毀滅鑰匙,而是請他設法找到徹底銷毀血魔獸力量的辦法,他希望憐哥能在找到了這個法子後,用鑰匙打開盒子,將血魔獸恢複的可能永絕於世。”


“顧帥做事向來謹慎,他很清楚盡管封印了血魔獸之力,但封印是封印,並不是完全的毀滅。……唉,隻可惜憐哥對顧帥原本心存懷疑,沒有認真去想辦法,後來雖然懷疑漸漸打消,但他又沒有機會再去鑽研,最終還是令血魔獸力量溢散。”


慕容夢澤閉了閉眼睛,歎息道:“憐哥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他心情也很不好,他在自責。”


墨熄顱內嗡嗡的,他的狀態仍是差得厲害,他雖然沒有直接手刃慕容辰,但他的行為已然踩了天劫之誓的底線,誓言的反噬雖不置他死,卻也令他受了很沉重的傷,所以他才會在黃金台一戰後足足昏迷了七日。


但是似乎所有與顧茫相關的事情,他哪怕再是疲憊至極,狼狽不堪,他的頭腦總是清明的。就好像顧茫打散的魂魄也會縈繞在他周圍守護著他,長久的羈絆已經讓他們對彼此形成了一種本能。


所以墨熄隻是片刻的沉默,就捕捉到了自己回憶裏的碎片,明白了過來。


“……是扳指。”


夢澤:“什麽?”


“鑰匙是慕容憐手上戴的那隻扳指。”墨熄喃喃道,“所以當初周鶴要摧毀顧茫神識時,慕容憐給了顧茫那枚扳指,因為他知道扳指裏有顧茫的一片魂魄,可以讓顧茫支撐得久一些。所以每次顧茫養的獵狗見到慕容憐,就會像見到主人一樣,尤其喜愛聞嗅他戴了扳指的那隻手……”


墨熄嘴唇微微顫抖,再也說不下去了。


竟是如此。


他一直覺得自己與顧茫這一路行來太過苦楚,當他在金鑾殿聽到慕容憐說顧茫的一魄已被毀去時,他其實是感到崩潰的,他明白顧茫再也不可能恢複康健了。可是他仍去阻止慕容辰將魂盒震碎,當時除了為了保護重華之外,他私心裏也是希望能設法將魂盒裏的一魄保留下來,哪怕注定是不完全的,也聊勝於無。


他一直都是這樣苦苦掙紮的心態。


他這三十餘年經曆的一切,已經讓他明白,求一個完整太難了,破碎的也是好的,他願意用自己的人生一點一點地把破碎的東西粘貼回去,這樣的圓滿也令他知足。


可是這一次似乎是上天憐他太不容易,所以竟破天荒地給了他一個團圓——兩魄,顧茫的兩魄都還在,已經回體,已經痊愈。


墨熄在通往校場的路上走著,越走越快,當他抵達訓練場,看到那個站在萬人中央的身影時,眼前卻已是氤氳一片。


他極少因難過而落淚,但此刻卻是高興的。


北境軍的領帥終究是回來了,他的顧茫哥哥,那個完整的,笑得張揚,戰無不勝,一個人就能帶給無數人希望的顧帥,到底是回來了。


他從來都不敢奢求的,命運終於憐憫他,施舍給了他人生中最好的一場夢。


不,不是夢。


是真的。


且餘汙洗淨,顧茫終於不再是叛徒、小人、探子。而是能站在陽光下,站在獵獵飛揚的猩紅色軍旗之下,站在點將台上,負手望盡校場映日甲光的統帥。


他的顧師兄,跌跌撞撞,手腳磨破,受盡痛苦、屈辱、曆盡悲傷、別離,終於回到了他最該矗立的那個位置。


重華的第一主將。


有小修士看見了站在校場邊緣的墨熄,忍不住叫了一聲:“啊,是墨帥!”


“墨帥來了……”


“羲和君來了!”


動靜像風吹湖麵,一直抵到點將台前。顧茫正在和慕容憐說話,他覺察到了這一觳波瀾,於是逆著正午的陽光與校場的大風,眯著眼睛尋聲望去。


然後,他看到了隔著人海與兵刃之光的墨熄。


顧茫怔了一下,展顏笑了,黑眸雖不再,但藍眼睛清明得和他們年少躍馬從戎時一模一樣。


他抬起手,在北境軍的飛揚軍旗下,朝墨熄用力揮了揮。


“墨帥!”他喊他,帶著些孩子氣的調侃和兄長般的溫柔,“上來啊!睡那麽久,就差你啦!”


那支被墨熄整治了多年仿佛將嚴肅刻進骨子裏的北境軍忍不住哄笑出聲來。墨熄忽然發現這支軍隊根本沒有變過,他們在他手下乖順了那麽久,其實骨子裏哪有嚴肅呢,他們的顧帥能注給他們的張揚與嬉笑,才是北境之魂。


他忍著眼眶裏因為喜悅而即將滿溢的眼淚,他仰了仰頭,心想著不能讓士卒瞧了笑話。可當他從自行分作兩撥的人潮中向站立著顧茫的點將台走去時,他知道自己還是掉了淚,他再也嚴肅不了,也冰冷不了。


他會傷心,會難過,會高興,擁有一個血肉之軀該有的全部情緒。


這一天,冰雪消融,他所有的悲喜都再也無法遮掩,盡數展示在了他的士卒們麵前——可是令他意外的是,並沒有一個人笑他,那些戲謔又熱絡的笑容漸漸地斂去,他們專注地望著他,好像他與他們之前長久以來隔著的那一道屏障碎裂了。


忽然有人不怕死地嚷了一聲:“歡迎羲和君回家!”


一眾寂寂,墨熄也沒吭聲。


然後顧茫笑了,顧茫在高台上說:“歡迎墨帥回家。”


是啊,他們是有家的,不必是什麽樓宇屋簷,亭台小院,是和這一群他們曾經一同守護過,也一同守護過他們的人在一起。


原來從他二人投身戎馬的那一天,他們就是有家的。


如今,顧帥也好,墨帥也罷,還有那倚在旁邊滿臉不耐卻半點不打算走的慕容憐——


他們都回家了。


戰備謀劃和戰前動員都進行得很順利,怎麽會不順利呢,墨熄看著身邊的顧茫,這樣想到。有顧茫在的地方就有火,顧帥可以將沉寂的火堆複燃。


明明將要麵對的是一場危難浩劫,他們的對手是百年前連沉棠宮主都必須用性命才能封印的血魔惡獸,是那個身份不明,令人戰栗的詭譎國師。


可是顧茫好像並不在乎,他在他的袍澤麵前永遠是這樣的勝券在握。


他天生就有這樣的一段風流,能讓簇擁在他周圍的人覺得,隻要有他在,什麽難關都會度過,再困難的戰役,都能贏。


備戰大會結束後,人群漸散,顧茫朝墨熄眨了眨眼睛,逐漸昏沉的天幕之下,他的眸子瞧上去仿佛是漆黑的。


“真不好意思,你醒的時候我沒有陪在你身邊。”


墨熄卻道:“不。你一直陪著我。”頓了頓,補了一句,“在黃金台的時候,你記得嗎,你的那一縷魂魄。”


顧茫笑了,這樣的笑容墨熄太久沒有見到,精神飽滿而富足,紅潤的嘴唇下麵有一顆幼尖的小虎牙。


“……兩位。”忽然橫插進來一隻手,晃了兩下,“請問你們是把我當死的嗎?”


顧茫轉頭,對上慕容憐那張人憎鬼厭的臉。


慕容憐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多疑,狠戾,手段下作,自尊心又高。哪怕如今他早已知道自己許多事情是做錯了,他也仍是戒不掉他那囂張狂妄的姿態。


就好像他也戒不掉他被迫吸食的浮生若夢一樣。


顧茫笑了:“你幹什麽?”


“跟你說個事。”慕容憐依舊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姿態,隻是桃花三白眼裏的遊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定。


“怎麽?”


“咳。這個給你。”


遞來的是一道刺繡精美的藍金色英烈帛帶。正是慕容玄當年留下的那一道。


慕容憐表情頗不自然道:“望舒府永遠是我的,當家人的位置也永遠是我的——但是這個,我想了想,勉強覺得,大概你戴上……會比我更合適一點點。”


顧茫低頭看著,稠金色的餘暉之下,並不能看清楚他的神情究竟如何,而當他最後抬起頭時,慕容憐也沒有來得及看到他的臉。顧茫伸手擁抱住了他。


“我……靠。”慕容憐雙臂僵硬張開,手中舉著煙鬥,滿臉的嫌棄,像個關節損壞了的木偶被人擺弄出了一個可笑的形狀。


“你不要指望我親手給你把帛帶配上。”最後他生硬道。


而回應他的是顧茫哈哈的大笑:“你若是親手給我戴上,那就人生苦短,一笑泯恩仇,你從前坑我的那些,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慕容憐推開他,怒道:“那是因為你自己從小奸猾,我這才信不過你!這條件應當我來說,如果你繼續喊我主上,我就勉為其難地開始罩著你。”


顧茫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鎖奴環已經被摘取了,無論是從前望舒府的,還是後來羲和府的,都不再有。


顧茫對慕容憐咧嘴一笑,眨了一下眼睛:“憐弟。”


“……”慕容憐怫然大怒,把藍金英烈帛往顧茫腦門上一扔,轉身拂袖,罵罵咧咧地離去。


186、開戰


天色沉晚, 顧茫和墨熄並肩走在破敗的重華王宮內。


慕容辰這些年做的事情於眾人之間陳吐而出,就像一件華袍被翻轉, 露出下麵密布的虱子, 醜惡得令人不可細視。一座王都也因他的瘋狂而陷入了混沌與昏暗。如今的宮殿, 到處是磚石碎片,斷木殘瓦。


兩人在主步道上走著,墨熄問道:“魂盒破碎之後,是誰將你的兩魄融回去的?慕容憐?”


顧茫搖了搖頭,說:“蘇玉柔。就薑拂黎他媳婦兒。”


“原來是她……”


“嗯。不過她這幾天心事一直很重,大概是因為薑藥師始終下落不明。”


“照理重華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再怎麽雲遊也該趕回來了。”


“是啊,可惜沒有。”顧茫歎了口氣, “不然城內的魔氣多少能控製得更徹底些, 現在隻能是蘇玉柔一個人撐著,但她醫術到底是不如薑拂黎的。”


墨熄思忖片刻道:“夢澤曾說臨安有一位隱士藥修,甚至掌握著重生之術, 不知是不是能——”


顧茫打斷他:“來不及啦。”


他言語之間淡淡的,似乎對慕容夢澤說的隱士藥修一點激情也沒有, 而且墨熄能看得出他的寡淡並不止是因為血魔獸出世在即, 而是因為他本身就對夢澤所述的傳說完全不感興趣。他甚至不懷疑就算時間來得及, 顧茫也不會去詢問夢澤這個隱修的行蹤。


“你是覺得夢澤所說未必靠譜?”


顧茫頓了一下, 隨即笑道:“我沒有這麽說。”


見墨熄還想再問些什麽,他忽然抬手指著前麵的金鑾殿殘墟:“對了,你看那個。”說著就拉著墨熄跑過去。


原來是大殿裏的金獸熏爐, 從前慕容憐為了阿諛慕容辰,特意打至的那一種。


小金爐躺在一片廢墟之中,還在不遺餘力地喊著:“君上洪福齊天。”“君上澤披萬世。”


顧茫聽得長歎一口氣,有些唏噓。最後道:“慕容辰所求,到底還是太多了。”


墨熄道:“也不知燎國擊敗後,重華何人可為君。”


“憐弟肯定不行,他剛剛自己說了,說他身體不好,已經被浮生若夢整廢了。所有事情完了之後,他就想去臨沂封地修養。……不過這種事情也急不得,人各有命,國各有運,船到橋頭自然就直了,不必憂心。”


顧茫說道這裏,頓了一下,笑道:“不過你剛剛說擊敗燎國——你就這麽篤信我們能贏?”


墨熄抬眼,目光沉靜溫柔:“有你,什麽都能贏。”


顧茫眼神中個光澤閃爍了一下,旋即抬手敲了敲墨熄的胸膛:“哈哈,多謝你信得過我。不錯,我也覺得有我一定能贏。論起對血魔獸的了解,你們誰都不如我,所以明天打起來,你們一定都要聽我的,這回我才是主帥。”


墨熄看著他躊躇滿誌的樣子,忍不住抬手輕戳了他的額頭。


“……你永遠是我的主帥。”


顧茫笑了,有些張揚又有些靦腆的模樣。


“不過說起來。”過了一會兒,顧茫道,“我總覺得蘇玉柔……她好像有些怪怪的。”


“怎麽說?”


“當年劍魔李清淺作祟,說是燎國國師因為絕世美人蘇玉柔成親而瘋魔,找了百餘名與蘇玉柔相貌相似的女人,全部祭了山。燎國國師當時還說什麽……蘇玉柔有什麽了不起的,此等相貌的人,他想要幾個就有幾個。”


墨熄點頭道:“確實如此,李清淺的摯友紅芍姑娘,也是因此被害的。”


“嗯。”顧茫摸著下巴,“但是墨熄,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麽?”


“你想啊,如果一個尋常女人,她的前相好打到自己國門前來了,她會是什麽心態?”


墨熄沉思道:“可能會設法去向對方遞信求情。”


“還有呢?”


“再不濟也會坐立不安,不知該如何麵對那個男子。”


“你說的一點兒也不錯。”顧茫道,“可是蘇夫人卻完全不是這樣,她好像根本不在意燎國國師此刻正在做什麽,一點點都不在意,而是一直在派人打聽薑藥師的下落。”


“或許是因為她與燎國國師早已是過往,她如今已是薑拂黎的妻子,所以自然掛心薑拂黎的安危。”


顧茫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不正確。”


他說著,還笑著捏了墨熄的臉頰一下:“你這人呢,就是道德底線太高,總以人倫來衡量人心。是,蘇玉柔是薑拂黎的妻子這沒有錯,我也不認為她會背叛薑拂黎,這是人倫。但是如果真的如李清淺所認為的那樣,蘇玉柔曾與另一個男人有過這麽深的糾葛,那麽不管她是已為人妻還是為人母,再次見到這個男人,並且要與這個男人為敵時,她的內心是沒有辦法忽視他的。”


“……”


“但是蘇玉柔不在意。”顧茫說道,“就我這些天看下來,她對國師隻有兩種情緒,一種是害怕,第二種是厭棄。”


顧茫搖了搖頭:“這不是麵對老相好的心態。”


墨熄瞧他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禁有些無奈:“你又怎知人家姑娘的情緒。”


“其實這和是男是女都沒關係,就是一種人之常情。”顧茫說到這裏,頓了頓,“唉,我這麽和你說吧,你當初以為我叛國,洞庭水戰前,你知道即將見到叛國之後的我時,你是什麽心情?”


墨熄:“……”


“斷不會是害怕或者隻有厭棄,是不是?”


自然如此。


那種心情墨熄到現在仍然可以無比清晰地回想起,極痛苦又極盼望,醒與夢時都是顧茫的身影,像被過去的溫柔所浸潤,又想被未卜的將來所遮迷。


墨熄垂了睫毛,歎了口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所以蘇夫人不對勁。”


“嗯。”


顧茫道:“她不對勁的原因三種可能。第一,蘇夫人有一些與燎國師有關的秘密是旁人所不知的。第二,蘇夫人從來沒有給過燎國師任何回應,燎國師當初這麽瘋全是他自己無端臆想。”


“那麽第三呢?”


“第三。”顧茫道,“李清淺當年,可能對燎國師的舉動存在一些誤會。他對這兩人關係的解讀,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墨熄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顧茫摸著下巴,接著說道:“其實我更傾向於第三種可能。因為當初我們收伏李清淺的時候,他見到蘇玉柔的真容,她和他說了幾句不為人知的悄悄話,劍魔李清淺就崩潰消散了。我覺得比起前兩種猜測,第三種可能更大。正是因為蘇玉柔摧毀了李清淺一開始生出執念的認知,所以作為劍魔,他才會覺得一切都太可笑,於是意誌潰散,消減成灰。不然單憑一張臉,幾句說辭,她憑什麽擊潰了他的理智?”


墨熄思忖著,點頭道:“是。”


顧茫正打算接著說些什麽,忽聽得遠處一聲驚雷轟鳴,不由立刻轉頭看去——


“不好!”


隻見那高天之上,忽然有大片濃雲呈漩渦狀回環聚起,黑雲卷出的漩渦中心雷光暴閃,天穹仿佛撕裂了一道口子,蒼白的光芒猶如穹廬之血灑下,照耀著遠郊燎軍駐紮的軍營,在那足以將大深淵照亮的白光中,無數細碎的小黑點從燎軍營地上浮,往穹廬的裂口處飛去。


顧茫施了縱目之術,看清那些黑點究竟是什麽時候,他的臉色一下子青的極為難看。


“……我靠,那是真正的血魔獸重生儀式。”顧茫嘴唇翕動,盯著那些黑點低聲道,“那些往空中浮去的都是活人祭品,是燎國捕來的蝶骨美人席!”


墨熄一驚:“什麽?!”


他們都知道,所謂蝶骨美人席,便是身上流有上古魔血的一族,但由於神魔之戰後,魔門向世間永閉,這一支被遺棄在人間的種族失去了魔氣的供養,慢慢地靈核委頓,法力盡失,變得與尋常人類無異,甚至更弱。他們唯獨保有的魔族特性便是適合於用作修煉的爐鼎。


“血魔獸是以上古魔族殘卷煉出的惡獸,需要大量的魔血。”顧茫道,“我在燎國的時候,仔細讀過那些關於血魔獸的殘卷。相傳魔族煉此惡獸,都是以魔族的靈氣用來澆灌,而如果凡人想要真正煉出這種惡獸,就隻能設法找到世間與魔族相關的東西來獻祭——而最為有用的,就是蝶骨美人席。”


墨熄問:“也就是說……血魔獸其實是用這一支特殊血脈的活人喂養出來的?”


“差不多。”顧茫道,“需要十餘萬的美人席,才能煉出一隻血魔獸。當初李清淺的村社被屠戮,不也是因為燎人在四處搜捕美人席嗎?他們蓄謀已久了。”


他一邊說著,幽暗的藍瞳一邊望著那一處風雲色變。


“看來燎國是想在黎明到來前和我們一決勝負,捱不到明日了。”他說著,束起慕容憐給他的藍金帛帶,幾縷細碎的劉海垂下來,落在他的英烈之佩上。


“走了!去領兵!”


他說著,嘴角銜起薄溜溜的笑,不知是不是墨熄的錯覺,那血魔獸天光的映照下,顧茫的藍眼睛瞧上去有些濕潤。


墨熄看著他的神情,心中忽升起一絲模糊的不祥。他不禁低聲喃喃道:“……顧茫……”


他原以為顧茫聽不到這一聲低喚,就算聽到了,這聲低喚毫無意義,顧茫或許也並不會有任何回應。


但是他想錯了。


顧茫回頭,藍眼睛映著遠處的火光,凝視了他片刻。然後,顧茫忽然攬過墨熄的肩膀,緊緊抱了他一下——


那擁抱承載的意味很多,有情愛,有親密,有安慰,有鼓勵……有顧茫從前許以墨熄的所有明亮的信念。這個擁抱是那麽得自然,好像中間從來沒有隔著那顛沛流離的密探歲月。


顧茫鬆開他的時候,英俊的臉上閃著明銳又充滿了鬥氣的光亮。


“打完這一場,要請你顧茫哥哥喝酒,要最好的梨花白,不然不開心。”


墨熄待要將他的神情看真切,他已轉了身,拉起他,不由分說地向點將台疾行而去。


本章已閱讀完畢(請點擊下一章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