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三天下午，都是江逸年先回的家。
屋子裏還是被收拾得整整齊齊幹幹淨淨，可持續了半個多月的飯菜香和在家裏等他回來的人卻沒有了，連燕辭沒來之前每次回家都會撲過來的八毛現在也不太搭理他了。
江逸年開著電視坐在客廳，開了罐燕辭做好封裝的海鹽味曲奇， 一邊吃一邊逗著最近情緒明顯低落的八毛，突然覺得有點冷清。
他劃開手機，微信群裏那幫單身狗們又在約著去哪家會所浪——他完全沒有興致，那些少爺小姐嚐過了也就那個樣兒。
而已經有了伴的多數都忙著秀恩愛，比如他家大哥，悶騷男不發合照不發甜言蜜語，就發了張蛋糕的圖片，可那圖片上的桌子沿上還扣著兩個人戴戒指的手——醉翁之意就在這裏了。
再比如盛意，抱得美人歸又退了娛樂圈圈，這人現在秀起恩愛來是無遮無攔，前幾天才被媒體拍到他跟甄嘉在街頭牽手秀恩愛的圖，在公眾麵前好好秀了一把，今兒又在朋友圈秀起了恩愛，海浪沙灘熱帶水果，最後附一張親吻睡美人的高清合照。
以往這類朋友圈消息，江逸年都是翻過就忘的，今兒不知道是哪根神經對得不好了，他居然覺得有點酸。
屬於那種你們有的我也有，但你們秀了我沒秀而且我因為沒秀而不高興的那種酸。
他拿腳尖踢了踢八毛的屁股，在微信上戳了肖映珠兩下，把罐裏剩的最後兩塊曲奇吃掉，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出了門。
他打算去藝星來個上級突擊視察，重點關照對象是——2708號攝影棚。
……♡……
2708號攝影棚裏，燕辭還在拍藝星官網上所需要的藝人個人形象照。
前兩天的忙碌，主要是肖映珠帶著工作團隊與燕辭磨合，分析總結燕辭之前在華盛時被定下的藝人形象路線，並且定下燕辭接下來想要的發展方向，而今天才是拍攝個人形象照的第一天。
半個多月沒有靠近鏡頭了，又是完全陌生的環境與拍攝團隊，拍攝進行得很艱難，一天下來，攝影師的眉頭就沒有解開過，燕辭自己的心情也相當鬱悶。
下班時間其實已經到了，但是肖映珠沒發話，從攝影師化妝師到辦公室小助理都沒一個人敢提。
這個團隊是最近才組起來的，江逸年批的策劃案，以肖映珠為首，包括專屬的化妝造型攝影剪輯乃至公關宣傳，人數不多，七人小團隊，但各個都是精挑細選——配置是照著當年方談培養許淩的模板來的，而許淩僅僅25歲就拿到了威尼斯電影節的最佳男演員稱號，一個國外的影帝稱號，比起國內的金龍獎影帝含金量要高得多了。
攝影棚裏的氣氛尷尬而沉默，攝影師從一開始的調動氣氛調節藝人情緒的環節就失敗了。
因為燕辭不怎麽愛說話。
雖然他鏡頭感很好，能很容易接收到攝影師的要求，表情與肢體的控製很得體，會對著鏡頭露出弧度完美的微笑而不顯出絲毫的僵硬，也會擺角度與方向都毫無瑕疵的各種姿勢——但這一切表現都太過公式化也太過泛化。
打開瀏覽器，隨便調出一個三四線小藝人的百科主頁，裏麵都是這樣的圖片，精修過的圖看起來漂亮又精致——但千篇一律，毫無特色。
攝影師一直在跟燕辭說，表現你自己。
燕辭對這個主題非常迷茫，如果他給燕辭一個劇本，一個情緒或者表情的形容詞，那麽燕辭可以毫無障礙地將這些主題都表演出來。
但是，表演自己，展現自己，對燕辭來說太難了。
這個小團隊很明顯是為燕辭而服務的，但燕辭很少有這種被所有人放在中心位置眾星捧月的經曆，他更擅長的是，站在人們視線的邊邊角角，讓自己處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降低存在感，讓自己泯然於眾人之中。
這看起來與演員的基本素養是背離的，但這就是燕辭作為自己與作為戲中人時的不同。
他在這個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的地方，心中充滿了焦慮和不安。
但這些焦慮和不安，都被他很好地藏在微笑與看起來從容不迫的動作之中。
肖映珠坐在攝影師身後，旁觀著燕辭所有的表現，一言不發。
她差點也被燕辭表麵上的平靜騙過去，如果不是那天在江仙閣有過短暫的相處的話。
的確有不少公司采取的是模式化的藝人培養方式，首先給藝人劃定形象，也就是所謂的“人設”，藝人按照人設在各種場合表現自己，最終把這個“人設”變成大眾眼中的明星形象。
她起初以為燕辭是無法擺脫掉華盛給他設定好的人物形象，但是攝影師一再提示“表現自己”，燕辭卻一直無法做到。
就如同那天在江仙閣，如果沒有江逸年在中間的調節，或許她跟燕辭的對話就隻能保持在她去廁所之前的那個狀態。
那個狀態下的燕辭，拘謹，小心，緊繃，完全無法展示出他的個人特質，到後麵放鬆下來時，她才發現燕辭的脾性與自己的脾性真的就像江逸年說的那樣相投。
而現在，她就在等那個能讓燕辭放鬆下來的人過來。
主見
2708號攝影棚。
江逸年對著門牌號找到攝影棚所在的房間，他敲敲門，開門的小助理輕聲問他找誰，他勾著唇角一笑朝裏指指，小助理當時就紅了臉，也沒看清他指哪就放他進了門。
他放輕了腳步走進去，肖映珠坐在拍攝區靠門這邊，旁邊正好有一張空椅子，他走過去和肖映珠打個招呼就坐下，目光已經黏在了站在布景中間的燕辭身上。
在攝影棚裏看燕辭和平時看他的感覺很不一樣。
不同於平時寬鬆閑適的衣著，今天燕辭明顯是精心打理過的造型，一身深藍細條紋的西裝，柔軟的頭發染成淺栗色，半邊劉海卷曲著捋向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形狀顏色都十分漂亮的眉毛。
因為姿勢的原因，燕辭是側對著江逸年這邊的，頭微微上仰，額頭鼻尖下巴再一路到延伸至耳下的下頷線，這一段線條都精致漂亮到了極點。
果然還是很想讓燕辭打個耳洞啊。
江逸年摸著下巴這麽想道。
“好，”攝影師舉著相機微微挪動了位置，移到了江逸年前方不遠處，“身體不要動，眼睛朝鏡頭這邊看——”
燕辭漂亮的瞳孔慢慢轉過來，他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坐在攝影師後麵的江逸年，眼睛驚訝地微微睜大，江逸年把兩根手指舉在太陽穴附近朝他弓了弓當做是打招呼，燕辭眨了幾下眼睛後眼底慢慢有笑意浮出來。
攝影師哢擦哢擦的快門聲一時響個不停，接連叫了好幾個“好”才讓燕辭換姿勢動作。
肖映珠別有深意地看了江逸年一眼，一直交握在膝上的雙手終於鬆了鬆。
“怎麽樣?”江逸年目光還擱在燕辭身上，頭卻朝肖映珠偏了過來，“快到下班時間了吧。”
“早過下班時間了，我是想，今兒是團隊開工第一天，總不能一無所獲，那多傷感情，”肖映珠看著布景前神情動作終於自然了點的燕辭，歎口氣，“團隊現在磨合得很差，大家都不太熟是一方麵，另一方麵，燕辭……嗯，嚴格來說他才應該是咱們組起來的這個團隊的主心骨，可他又不怎麽說話，一個團隊最怕沒有方向，他這樣，其他人心裏都是慌的。”
布景前的燕辭擺著姿勢，目光卻總忍不住要往江逸年這邊瞥上一瞥，江逸年看著他這樣總覺得自己要壓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看了一會兒，才向肖映珠道:“你是覺得燕辭對他的演藝道路沒有主見?”
“有一點兒，一進公司就專門建組，這個待遇公司裏可沒幾個人有，”肖映珠抿緊了嘴，眉頭皺起，“但是，這種以藝人為核心的模式，需要藝人自己有很強的主動性和目標性，之前建了組的，不管是許淩還是盛意，他們進圈都是有明確目標的，知道自己什麽樣兒，也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所以作為輔助的團隊和作為主導的藝人配合起來，才是你們最後看到的效果。”
江逸年笑了兩聲，“那你們可能是這種團隊培養藝人模式下，建起來的自主性最大也最閑的一個組。”
“怎麽說?”
“因為燕辭不是沒有目標沒有主見，他隻不過是——”江逸年看肖映珠一眼，“要得太少了。”
肖映珠低頭，手指在膝蓋上彈動兩下，然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江逸年，“……不會是我想的那個方向吧?”
江逸年輕描淡寫“嗯”了聲。
“……”肖映珠靠在椅子上，深呼吸一口氣，壓著音，“現在這個時代，你讓我帶一個不靠熱度不靠粉絲流量全靠演戲帶起來的明星?你以為現在是八九十年代嗎?”
“你別急啊，小珠姐姐，”江逸年麵上還是笑著的，說話語氣還是那麽輕描淡寫，隻不過這個時候就顯得有點欠揍:“我沒那麽說啊，燕辭他隻不過是對演戲這一塊兒要求得比較重也比較高，但我沒說就真的隻讓你帶一個純成分演員，不然建組的意義在哪兒?讓這些人來了吃白飯?不存在的，我可是個商人哪。”
“那你倒是說說，怎麽弄?”肖映珠壓著火氣道。
燕辭又往這邊看了眼，江逸年頗閑適地從這邊肖映珠的低氣壓裏抽身而出，眨眨左眼朝燕辭送了一個wink，等燕辭收回目光後才接著說。
“燕辭不是接了錢錚的新劇麽，錢錚是個什麽導演——”江逸年頓一頓，“小珠姐姐心裏也有數吧?”
“嗯。”
“就算燕辭想做純成分演員，這個時代也不會允許……除非他去做話劇演員，那裏才是表演界的象牙塔，”江逸年把目光定在燕辭因為塗了唇釉而顯得晶瑩剔透的唇上，“錢錚就不做純藝書的電視劇或者電影，他喜歡把商業化揉進藝術性的東西裏，他要雅俗共賞的作品——觀眾也最吃這一套。”
江逸年指指台上的燕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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