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純白透亮(6/6)

> ——即使不那麽親近,但至少沒有了那種在一家人中像個外人的感覺了。


他們離開之前,江母找了個機會與燕辭單獨說了幾句話。


“我很高興,我們家年年,能遇到你這麽好的孩子。”


江母握住了燕辭的手,看過來的目光裏滿是溫柔和藹的笑意。


燕辭因為她的稱呼吃了一驚。


他沒有想到,江母私下裏對江逸年用的,居然是這樣親昵的稱呼。


平時的相處裏,江母對江逸年的稱呼也都是與江逸清一致的“逸年”。


江母沒有在意他的訝然,反而微微垂下了那雙雖然有了細紋但卻依然漂亮的眼睛,帶著感慨的語氣開口:“我知道我是個不太稱職的母親,尤其對於年年來說。”


“他在我身邊沒長到兩歲就被送走,長大的過程裏,在爺爺奶奶姥姥姥爺身邊的時間占了大半,偶爾送到我這邊來,卻又常常因為照顧幼年時頑皮的阿淩而疏忽了他。年年又很早熟,等我意識到想和他培養感情時,就已經來不及了。他對他大哥甚至都比對我們倆要親近,後來他出櫃,我和他爸爸雖然震驚,但是又不想忍心苛責於他,於是連責怪都沒有就接受了下來,但這麽做似乎也……錯了,他大約認定我和他爸爸眼裏都沒有他,一畢業就獨立出了家門,此後的關係才越發生疏,我和他爸爸一年都見不到他幾次。”


說到這兒,江母頓了下,抬眼看著燕辭,眼眶已經微微發紅了。


燕辭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挪開了。


他並不想在這個時候發什麽同情心。


悔過悔得再真情實感有什麽用,傷害已經造成,最該聽這番道歉的也不該是他,而是他的江先生。


江母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再開口時的語氣仍舊平緩,“我跟你說這些,並不是想求你的原諒,也不是想道德綁架讓你替我做年年的說客,畢竟事已至此,我和他爸爸也嚐試過挽回,但已經於事無補了,如果再強求的話,又說不準會打擾你和年年的生活。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燕辭看她一眼,沒吭聲。


“你一定在想,‘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找我來做什麽’,”許是最沉重的部分已經說完了,江母的語氣裏竟還帶了點兒俏皮,“我啊,隻是想謝謝你,那天晚上你在病房裏跟年年說的話,我都聽見了。站在年年的角度上,大約都要恨死了我們這對不負責任的父母了吧,生而不養,養而不教,有父有母,反而爹不疼娘不愛的,跟沒有父母的孩子有什麽區別?”


她這話說得就有些狠了,何況罵的還是自己。


燕辭不好不接茬,到底還是說了句:“阿姨您別這麽說。”


江母握緊了他的手,說:“我曉得你們是小輩,不好意思對長輩說這些話,我替你們張嘴,罵一罵我自己,這都是我該得的。”


燕辭也不好再說什麽了。


“那天晚上,年年那麽說的時候,我心裏也難受,我想著,你那時候替年年罵我幾句,說不準我也能舒服點,”江母接著往下說,“但你反而沒有,你啊,把年年的不高興都看在眼裏了,曉得他隻要是麵對我們心裏就難受了,但是親生父母又不可能不見,反而還開導起了年年。我這麽些年,也一直沒有想到這一層,就算年年已經跟我們不親了,但人心到底是肉長的,不親歸不親,這事兒提起來年年心裏頭肯定也是疼的啊……哪有人不在乎親情的呢,那些走丟了的小孩兒長大了還要回去找父母呢,何況年年還有親生的父母呢……像我們這樣的父母,年年最好是把我們放一邊兒去,不想不念不計較,一切也就好說了,可他在這事兒上還給自己打著死結呢……”


江母說到這兒已經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開始抽噎起來,燕辭聽得也難受,這會兒也真心實意了些,就在邊上抽了紙,一邊勸一邊給江母擦淚,好不容易等她這陣情緒過去了,又聽她帶著鼻音說:“還有一點,年年從小性子就有點獨,什麽事都喜歡自己扛著,不愛依賴別人,上學的時候是,自己出去創業也是,一個人不聲不響就做了決定,事業是起來了,可他的感情,我們也是看著急。才二十多一點就跟我們出櫃了,可這一晃就要三十了,這麽多年就沒見他有什麽喜歡的人。去年老大跟我們說,他有個喜歡的人的時候,我跟他爸都快高興壞了,也想過去看,又怕年年不高興,一拖就拖到了今年,誰知道又是這種情況……”


她這麽說著,又歎了口氣,回身拿了個紅封過來,“今天你們要走了,給你補一個見麵禮。”


燕辭一摸就知道裏邊是張卡,想也知道江母的手筆不會小,忙要推了,就聽江母道:“你可不能不收,就當阿姨給你和年年的祝福,原本是該買東西的,但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又怕買錯了年年生氣,索性就給了這個,就當是零花吧。”


這禮不能不收,燕辭隻好拿著了,江母這才笑了,拍了拍他的手道:“你跟年年兩個好好的,不愛見我們這兩個壞家夥就不用見了,阿姨隻想著啊,以後阿姨想看年年的時候,你能給我發兩張照片,就行了。”


燕辭最後捂著紅包下了樓,江逸年手扶著兩個行李箱站在客廳裏同江逸清說話,聽見腳步聲就朝他回過頭來,笑著說:“快過來,等你半天了,再不走該誤機了。”


燕辭應了聲,幾步跑下去,分走江逸年手邊一個行李箱,將出門時,江逸年停了腳步,回過頭去,朝屋裏道:“爸,媽,我們走了。”


裏頭江父江母似乎愣了下,幾秒後欣喜的聲音才接上來:“誒,好,你們路上小心。”


江逸年說完便拖著行李箱出門了,燕辭應了江父江母一句“好”,才小跑著過去追江逸年,“你等我一下啊!”


“不等,誰讓你那麽慢。”話是這麽說,江逸年的腳步卻是慢下來了。


燕辭追上去,側頭看他一眼,正好瞧見他微微翹上去的嘴角。


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樣子。


燕辭微微低下頭,心裏也不由得跟著他雀躍起來。


哪怕沒辦法{焦糖獨家}彼此親密無間,但如果知曉各自安好,大概也是另外一種圓滿吧。


脈脈


飛機到站是下午三點半。


林拓來接他們,車子快駛回小區時還能看到幾輛可疑的車守在外邊。


照片的熱度在公眾眼裏雖然已差不多過去,但已經聞到味兒的媒體哪能這麽簡單就放過,所以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才不得不小心行事。


幸好燕辭也是宅得住的性子,幾天不出門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麽大問題。


燕辭抱著七塊,江逸年牽著八毛,行李箱有林拓幫忙,他們三個人便將一架電梯給占得滿滿當當。


進屋後,安置了貓貓狗狗,再將一周沒人住的房子收拾打掃了一番,就已經是斜陽脈脈的黃昏時候了。


江逸年撲通一聲朝著床鋪倒下,剛換了新床單鋪得整齊平滑的床上登時便多了一大堆橫七豎八的褶痕。


他在床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燕辭正將睡衣t恤的下擺從短褲裏揪出來,聽見他這一聲歎氣,便忍不住輕輕地笑起來。


他這一周的確是累,身心俱疲的那種累。


陪床也好,工作也好,燕辭照片的意外也好,累的是身; 與不太親昵的父母相處,一直抵抗著潛意識裏從未斷絕過的抗拒想法,這累的是心。


他可比自己要累得多了。


江逸年在床上翻了個身,空出半邊床,看著衣櫃前邊站著的燕辭,拍了拍床板:“快過來,陪我躺會兒。”


“……不吃晚飯啦?”燕辭走過去,在床沿坐下,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江逸年的臉,“才去一周,你看你瘦的。”


“養兩天就回來了,沒事兒,”江逸年抓住燕辭的胳膊,往自己身上拽拽,“你躺過來,飯一會再做,晚一會兒又沒什麽。”


燕辭被他這股纏人勁兒弄得沒辦法,隻好聽話躺下,肩背剛挨著床就被江逸年緊緊摟著腰按在懷裏,他半嗔半惱地抱怨,“大夏天的,這麽摟著你不嫌熱啊?”


“那把空調打低點。”江逸年倒沒接著茬兒逗趣,反而空了一隻手在身後的床頭櫃上摸空調的遙控器。


滴滴兩聲響,空調的溫度又往下低了幾度,沒一會兒燕辭就覺得有些冷了,胳膊上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地往外冒。


江逸年閉著眼,一呼一吸都很悠長,像是已經睡過去了,燕辭盯著他靜止不動的睫毛看了會兒,確定他睡得差不多了才伸手到他背後,扯開夏涼被蓋在兩人身上。


期間江逸年皺了下眉,含混嘟囔了句“別動”,抱著燕辭的手收緊了些,還把兩條大長腿屈起來把燕辭夾得緊緊的——逼得燕辭根本就動也不能動嘛。


燕辭隻好拍了拍江逸年的背,被江逸年抱得緊緊的,不甚舒服地也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色更晚,隻是還未入夜,遮著窗的米白色窗簾上映出屋外橙紅色的明亮霞光,江逸年的手不知什麽時候鑽進了他的衣服底下,此時正順著他背脊的線條,在他腰臀上來回地揉捏撫摸。


“……你幹嘛啊。”燕辭小小哼了聲,往江逸年懷裏蹭了蹭,卻躲不開自己衣服底下的鹹豬手。


“摸你啊,”江逸年在他額頭上親一下,說話又開始不正經起來,“小豬要再不醒,我可就準備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


燕辭被他摸得已經有些燥熱了,然而卻不想那麽簡單就被他得逞,一邊掙紮著一邊回嘴道:“你才是豬呢,一回來就躺,一躺下就睡,我本來不困的,都是被你弄的。”


“行吧行吧,我是豬,都怪我,”江逸年翻身壓在燕辭上邊,抓住燕辭掙紮的手腕,動作強勢,然而姿態卻很低,一邊認錯一邊黏黏糊糊地在燕辭頰上親吻,“寶寶乖一點好不好,我憋太久了,嗯?好不好?”


燕辭最受不住他這樣又強勢又黏糊的攻勢,矜持了不到半分鍾就半推半就地應了,任由江逸年將他身上的T恤短褲都給褪下。


令人臉紅耳熱的聲響伴著大床的搖晃聲,一直響到暮色褪去,夜色透過窗簾侵進房間裏,才停下來。


房間裏是暗的,床上交疊著的兩個人抱在一處安靜地躺著,隻有不太均勻的呼吸聲與間歇的細微的水聲還在這個不大的空間裏響著。


然後屋裏的燈亮起來,江逸年摟著虛軟的燕辭進了浴室,花灑打開,嘩啦啦的水聲傾瀉出來,人聲和在裏邊,模模糊糊的聽不清。


又過了些時候,餓了半天卻沒人投喂的貓和狗從另一個房間裏出來,圍在門扉緊閉的臥室外邊,一邊聲音淒慘地叫喚一邊動作凶狠地撓門。


房間裏泡澡泡得快要忘了時間的主人們這才被驚動,浴室裏水聲、衣物摩挲聲又響了好一陣,兩個主人這才穿戴整齊,打開了被撓得麵目全非的房門。


站在門前短暫的麵麵相覷之後,兩個人很快便確定了分工,安撫貓狗收拾客廳交給江逸年,兩個人耽誤了好半天的晚飯自然就由燕辭來負責了。


一周沒回來,冰箱裏的食材還是林拓接他們前順帶買來的,種類不多,不過做頓晚飯還是足夠的。


電飯煲裏悶上米飯,蔥花切細,雞蛋打散,胡蘿卜火腿切丁,倒進蛋液中攪勻,在平底鍋裏攤成蛋餅,將熟時用鏟子將蛋餅卷起,出鍋切片在盤子裏碼好,一盤什錦厚蛋燒便做好了。然後是道白灼西蘭花,水煮開倒進西藍花焯熟再撈出擺盤,蠔油與蒜末在鍋裏煎熱倒進西藍花裏——兩道菜出鍋,電飯煲裏的米飯也已經蒸出了米香味。


燕辭切梨準備榨汁的時候,江逸年才把七塊和八毛那邊給收拾好,踢踏著拖鞋走進了廚房來。


“吃麽?”燕辭聽著他的腳步停在自己背後,正好手裏的梨切到最後一塊,順手拈了塊白生生的梨便扭過身準備喂給江逸年,然而他一扭身便看見江逸年手裏的舉著的手機——


在直播?


他有點愣住,江逸年卻探過頭來,從他指尖叼過了那塊梨,動作自然地吃進去,還順帶在他臉上親一下,看他還一副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便笑著解釋:“放心,我開的前置攝像頭,不會拍到你的。”


燕辭瞪他一眼,自顧自扭過身把案板上切好的梨塊放進榨汁機裏,插上電源,按下開關,故意不去看江逸年。


江逸年卻從後邊又摟住他,把手機屏幕放到到燕辭麵前,貼著他耳朵解釋,“真的沒拍到,你看她們跟你打招呼呢……不回一下麽?嗯?”


手機上滿屏的嫂子好和什麽都沒看到的保證,後麵墜著長長一串感歎號,燕辭又不好拂了江逸年的麵子,隻好在屏幕外瞪了始作俑者一眼,盡量自然跟直播間裏的觀眾打了聲招呼。


比他以前站在舞台上跟觀眾們打招呼感覺還更緊張。


江逸年摟著他又和直播間裏的觀眾嘮了會兒嗑,料理台上擺的兩盤菜自然也被拍進了鏡頭裏,幾乎是立刻就有人根據盤子的花色、流理台的材質與燕辭露在鏡頭裏的手報出來燕辭美食博主的那個賬號ID。


彈幕刷得愈發瘋狂,幾乎都要看不清屏幕上的畫麵,江逸年倒是不知道燕辭還有美食博主這一層身份,看清了彈幕在刷什麽後挑著眉問了燕辭一句:“他們說的是你?”


燕辭有些尷尬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點頭,解釋道:“剛搬過來的時候還錄過幾次,後來太忙了,從去年後半年開始就沒怎麽再錄了……”


“行吧,”江逸年捏了捏燕辭的臉,手指懸在直播的停止按鈕上,對著手機說:“好了,你們想看的我也給你們看了,今天的直播就到此為止了。”


說完也不管彈幕裏邊一片鬼哭狼嚎的挽留,手指一點就關了直播。


榨汁機嗡嗡嗡地響著,燕辭被江逸年壓得都要碰到料理台後邊的牆壁了,誰知道江逸年突然又收起了一臉要興師問罪的表情,在他鼻尖上輕輕刮了下,“以為我要收拾你啊?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嗯?”燕辭被他托著腰抱上了流理台,發出聲不明所以的鼻音。


“因為大概很快就會有‘寵物博主與美食博主的幸福生活’之類的同人文出來了吧?”江逸年笑著親親他,眉宇間居然還有些揚眉吐氣的得意,“我刷微博每天都能刷到你跟別人的同人文,那些清水文殺傷力還不算太大,我就不說了,那什麽浴缸play啊、意大利吊燈啊,連你跟舒羽那小子的都有,我這個正主這下可終於能在你的同人圈子裏有一席之地了。”


燕辭噗嗤一聲笑出來,“你幼稚不幼稚啊?”


“這是雄性的本能,你是我的,不能明著占地盤,還不讓我暗地裏占點地盤啊?”江逸年在他唇邊啃一口,“還有,剛才你那個學弟,姓鬱的,給你發消息問你回付南了沒,還想跟你約飯,雖然照片的事他是幫了你,但是我可不願意讓你跟一個喜歡你的男人單獨去吃飯的。”


“……啊?你說他……喜歡我?不會吧?”


江逸年哼了聲,伸手掐他的臉,“看你遲鈍的啊……人家不衝到你麵前表白估計你什麽都不知道,去年劇組裏沒發現他天天跟著你?這半年裏要不是我這邊注意著把他的活動都跟你的岔開,還不指定要怎麽挖我牆腳呢?你看這回照片的事,剛一看見就急著來找你毛遂自薦想幫忙,要是我沒聽到你打電話的話,說不準還真的讓他獻著殷勤了。”


他一副正宮發落想進門的小妾的樣兒,燕辭本來還挺震驚鬱佩傑喜歡他的這事兒,聽他說著說著最後居然還笑出聲來了。


“笑什麽?”江逸年在他額頭上敲一下,“我數落你呢。”


燕辭擺擺手,扶住他的肩笑道:“你這樣,有點像宮鬥劇裏邊吹枕邊風的那種……嗯……妒婦?”


“嘖,”江逸年手摸下去,摁在燕辭大腿根兒,“晚上再試試‘妒婦’的床上功夫?”


“不要,哪有那麽多精力,”榨汁機的聲音停了,燕辭推推他,“你都不餓麽?”


“餓啊,”江逸年摟著他下來,裝模作樣往他身上歪,“餓得都要站不住了。”


“別裝了,”燕辭拍他一下,“盛飯去。”


“遵命。”江逸年在他嘴角親一口,兩個人相視一笑,眉眼裏俱是默契的溫柔神色。


米飯熱氣騰騰地盛出鍋來,碗筷碰著桌案發出清脆的響聲,柴米油鹽裏頭包藏著生活的百般滋味,酸甜苦辣鹹,沒人說得清自己這一輩子過到如今到底嚐的哪種滋味更多些。


但至少現在……


燕辭擷了筷米飯送進嘴裏,看著對麵江逸年一邊吃一邊還不忘給他夾菜,心裏想著——


是甜的。


【全文完】


番外:結婚啦


燕辭和江逸年第一次出國旅行,是在他們在一起的第三個年頭。


彼時燕辭拍的一部電影終於不孚眾望拿到了國外電影節的提名,雖然最後燕辭遺憾地並沒能拿到獎項,但至少是已經摸到了那道門檻。


電影節結束後,兩個人又在澳大利亞逗留了幾天,順帶還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們在那裏的出生、死亡和婚姻登記署填寫了一份名為NOIM的表格。


也就是結婚申請書。


似乎認識了燕辭之後,江逸年就在啪啪啪不斷地打自己的臉。


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給任何人承諾,結果在一起不滿一年就把戒指給了出去;以為一個模模糊糊的承諾就是全部,結果在一起的第三年,居然是他帶著燕辭走進了“民政局”。


填完申請單的那天晚上,燕辭去衛生間解決生理問題的時候,他躺倒在酒店床上,突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周幽王烽火戲諸侯,魏王舉國禁論美人的時候,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了。


因為在喜歡的人麵前,底線這種東西壓根就不可能有的。


看他笑一下,就比堅持自己那些自以為能堅持一輩子的所謂的底線觀念要重要得多了。


江逸年拿手捂了會兒發燙的臉,等燕辭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側著身子躺在那兒刷起了手機,看起來和平時的狀態別無二致。


床墊發出輕微的嘎吱一聲,燕辭從另一邊爬上了床,被單摩擦的窸窣聲響起來,燕辭將鋪在兩人腳邊的被子抻開,輕手輕腳吧被子搭在了江逸年身上。


這時候正是六月初,與國內的初夏相對,位於南半球的澳大利亞是在初冬時節,雖然溫度不算低,但室內溫度與室外溫度到底還是有些許差距。


兩個人和衣躺在床上,幹著各自的事兒,氣氛安靜平和,看起來與平時沒什麽差別,但是卻又有那麽一絲不太一樣。


好像……從他們進房間起,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了。


不是冷戰的那種,因為和對方置氣心裏憋著很多話哪怕話都到了喉嚨口但就是不說,而是言語好像突然失去了位置,無所適從。


感覺勝於一切,言語甘拜下風隱匿在了心底,要說的東西早就藉由行為表達了出來,所以反而無言以對,甚至於……麵對著另一個人居然又開始害羞了起來。


像回到了剛開始喜歡對方的那個時候,心裏藏著一頭鹿,動不動就在心房裏撲通撲通地亂跳。


他們躺了會兒,江逸年忽然感覺自己的後背被輕輕戳了幾下,他回過頭,正對上燕辭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裝滿了細碎的快要的溢出來的星星一樣。


“我們出去走走吧。”


燕辭聲音輕輕的,像是要把一個小秘密告訴江逸年似的。


他們從床上爬起來,各自添了件外套,步履輕巧地離開房間。


他們住在墨爾本海邊的一家度假村裏,獨棟的小房子,站在陽台上就能看到幾百米外的大海,出門走上五分鍾就能摸到這個季節有些涼的海水。


潮水一波一波地拍在沙灘上,風從陸地吹往海上,衣襟被風吹得鼓起來,鼻端有海水腥鹹的氣味,彎成一道鉤的下弦月掛在天邊,星光稀疏而明朗從天上投到海麵上,碎成整個海灣粼粼亂亂的波光。


沙灘鬆軟潮濕,他們脫了鞋挽起褲腳赤著腳走,燕辭一腳踩下去就被凍得踉蹌了下,江逸年便握住了他的手,一開始都還覺得有些冷,走了會兒就習慣了這有些偏冷卻不至於將人凍僵的溫度。


心其實是越走越寧靜的。


入了夜,沙灘上還有小寄居蟹馱著螺殼慢騰騰地往海裏爬,螺殼上沾了海水,海水裏又揉碎了星光,他們倆就目送著那隻小寄居蟹馱著一殼星光爬回海裏,與整個大海的波光融在了一起。


“明年,再來這裏一次吧?”


燕辭蹲在沙裏抬起頭,手裏牽著江逸年的手晃了晃,眼睛裏裝著的光,比海水裏的碎光還更明亮。


——*——


燕辭和江逸年第二次來澳大利亞,還是六月初。


一年的冷靜期剛剛過去,燕辭卡著點兒將工作結束,和江逸年一同飛往墨爾本——


準備正式結婚。


兩家的父母比他們早到三四天,行程和準備工作江逸年早讓人安排好了,他隻用帶上燕辭出發就夠了。


可憐燕辭為了趕這個假期,連熬幾天夜緊趕慢趕殺了青,一上飛機就蒙頭大睡,帽子沒摘眼罩沒戴,卻在毯子底下抓住了江逸年的手。


握得緊緊的。


澳大利亞與國內的時差隻有三小時,下了飛機後燕辭卻在酒店床上又多睡了半天才算是徹底補回了精氣神。


這時候,舒羽、林白、肖映珠夫婦、林拓這些他們國內的好友也都已經來到墨爾本,準備做他們婚禮的見證人。


燕辭原先是同江逸年說過,想要一個簡單點的婚禮,隻有他們兩個人也可以,然而澳大利亞的婚姻法裏,連婚禮儀式、見證人甚至婚禮中的某些流程都做了硬性要求。


比如不舉辦婚禮儀式就領證是違法的,見證人(witness)至少有兩人,婚禮中的宣誓詞不得為虛假宣誓等等。


於是本想低調行事的燕小辭也隻好破罐子破摔了,跟著無時無刻不想高調秀恩愛的江先生,半年之前被補了個求婚,又被加了個訂婚,最後才輪著最後這一場婚禮。


教堂,玫瑰,戒指,賓客們的祝福,每一句用心說出口的誓詞,以及最後交到兩人手中的結婚證明——就是這個婚禮儀式最值得記憶的全部了。


這是予以家人、予以朋友、予以上帝的儀式,而屬於他們兩人之間的最私密的儀式,則是在夜晚的海灘上。


六月初,墨爾本的初冬,與去年相似的夜晚,風從陸上刮向海麵,沙灘鬆軟,海水裏揉碎了滿天的星光,隻有天邊的月亮,與上一次來看時相比,似乎胖了那麽一點點。


他們牽著手在海灘上散漫地走,手心裏握著從對方身體裏傳過來的熱量,縱然風涼,心裏卻是在溫暖地安靜著。


領了證和沒有領證有什麽區別呢?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他們依然相愛,握著手的時候,好像能順著彼此掌紋延伸的紋路摸到對方的心髒,他們仍然偶爾吵架,但從來不會覺得他們過不下去了。


所以這本證的意義在哪裏呢。


也許僅僅是個證明罷了,延續一年的漫長考驗,本來就是人生的一種體驗哪。


今天他們倒是沒有再看到慢騰騰往海裏爬的寄居蟹了,但是還是有了意外的收獲。


一個漂亮的海螺。


也許是去年那隻寄居蟹留下來的禮物?


誰也不知道。


那隻海螺後來被擺在了他們家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本章已閱讀完畢(請點擊下一章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