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洗漱用品在京江那邊又都有,所以一個行李箱便把兩人的東西都裝好了。
收拾完了,燕辭把蹲在行李箱上占地盤的七塊抱起來,捏捏耳朵順順毛,腳步輕緩往書房走過去。
書房門虛掩著,裏頭沒有聲音,燕辭順著門開的那道縫看一眼,隻見江逸年站在窗前,拿著手機的右手垂在身側,看著外邊也不知在想什麽。
燕辭推開門走進去,語氣輕鬆地問他:“工作都交接好了麽?”
江逸年“嗯”了聲,扭過頭來看他,伸手在七塊的小爪子上摸了兩下。
貓是有靈性的動物,大約覺察出這氣氛與往常不同,也沒有伸爪子同他玩鬧起來,反而從燕辭懷裏跳了下去,邁著小碎步躲到門外去了。
江先生想要一個抱抱嗎
貓兒腳步輕盈地走遠了。
江逸年看上去有點喪,頭還垂著沒有抬起來。
他在逃避。
他也許怕我借著機會問他一些他不想回答的問題。
他也會有鬧別扭不想思考太多的時候呀……那麽就不問。
燕辭心裏這樣想著,看了江逸年垂著的眼睛一會兒,輕吸一口氣,把手背到了身後,微微扭轉了身子側對著江逸年,提高了聲音對著窗問:“不知道江先生想不想要一個抱抱呀~”
即便是盛夏正午的陽光,隔了一層窗,被削去了大半溫度,照進屋來也顯得溫柔極了,燕辭整張臉都被浸在這樣溫柔的金色陽光下,顯得明亮極了。
江逸年抬起頭,看了他幾秒,盡管心情還沉陷在陰鬱之中,然而也不由得被這樣的明媚溫暖打動,嘴角向上翹起個小小的弧度。
他輕輕咳了聲,像燕辭一樣轉過身麵對著窗子,對著窗戶道:“不知道燕先生願不願意給江先生一個抱抱呢?”
“當然願意啊,”燕辭麵對著窗,用輕快的上揚的語調回答,“燕先生的抱抱永遠都對江先生無條件開放。”
江逸年忍不住扭頭看他,看見說出這句話的燕先生臉上的神色一片真摯與堅定。這樣的表述聽起來輕鬆得像一句玩笑,仿佛他不必認真對待也可以,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又那麽地可靠,又讓他忍不住想,就算相信一下依靠一下也沒有什麽關係。
他在試圖給我一點沒有任何壓力的幫助。
他大概也有意識到,我心裏也有陰暗的不想解開的結,但他並沒有用幫我的名義直接介入,反而隻是給了這麽個輕巧的像小孩子間的承諾。
他看我難受了,想給我一個抱抱,很簡單呀。
幫不上忙,不被需要,讓他多少有些慌了吧。
他歎口氣,伸手抓住了燕辭背在身後正不安分地動彈著的一隻手,“手放在背後怎麽抱,要跟我背對背擁抱麽?”
燕辭一扭身就撲了上來,兩手抱著江逸年的腰將他緊緊抱住了,哼哼唧唧道:“那我要直接抱了你又不願意,那多不好呀。”
他倆到底有身高差,再加上骨架大小與平時鍛煉的區別,又有不算小的體型差,燕辭想把江逸年整個人都罩進懷裏還是有相當大的難度的。
燕辭連腳都踮起來了,努力半天也不過讓江逸年抱他的時候站的更直了點,江逸年發現他這點不安分的動作,伸手拍拍他的背:“別亂動,展現你男友力的時候呢。”
燕辭“嗯”一聲,安分不動了,江逸年蹭了蹭他貼在自己臉邊的軟絨絨的頭發,聽見燕辭小聲的嘟囔:“你怎麽這麽高啊,要是矮點我就能讓你趴在我胸口哭了。”
“噗——”
江逸年忍不住破了功,心裏的那層層的烏雲底下像是多了個小太陽一般,盡管沒辦法將烏雲全然驅開,但卻將他滿心的陰鬱都驅散了大半。
縱然烏雲壓頂,也餘出一小塊輕鬆自然來。
“我可沒想哭,”他手往下移,掐了把燕辭的屁股作小懲罰,“想讓我趴你胸口啊?”
他賣了個小關子,稍微頓了下湊近燕辭耳邊反問:“我沒趴過嗎?”
“……!”燕辭那不爭氣的耳朵一下子就紅透了。
“還不止一次吧?”
Double kill。
“想讓我怎麽趴?”
燕辭手忙腳亂去捂他的嘴,“喂! 你! 不是我安慰你呢嗎! 別搞事兒! ”
江逸年在他手心裏笑彎了眼,翹起嘴巴親了親他手心也不急著反駁。
果然,不開心的時候逗逗燕辭,心情一下就好起來了。
——&——
飛機是傍晚起飛,夜裏八九點鍾到站,下午走之前他倆摟在一處又小睡了一覺,所以下飛機後也沒顯出多少疲態。
江父江母已經回來了,江逸清正陪在他倆身邊辦各式各樣的手續,燕辭和江逸年便坐江逸清派來的車先回老宅。
司機少言寡語,然而車開得極平穩,燕辭與江逸年坐後座,雖然一人懷裏抱著貓一人腿上趴著狗,但手卻是牽在一塊兒的。
江逸年雖然嘴上說了燕辭一句黏人,但這一程裏卻並沒有將手撤開,甚至燕辭偶爾用這隻手去抽了紙巾喝了水沒有及時放回來,江逸年還自己動手去拉燕辭的手。
到底誰比誰黏人哪。
到了老宅,他倆將行李一放就又跟著司機往醫院趕去。
從上車開始,江逸年就一直看著窗外。
他不說話,燕辭卻能感覺到他那種焦躁。
焦躁最裏邊的那個心兒,是無措和不安。
他也許是在心裏一遍一遍想象與父母見麵時的場景,要說的話,就像他年前回家時的那樣。
而事實上,江逸年連與父母見麵的場景的想像都是拒絕的。
腦子裏剛剛有那麽一點兒想去模擬的想法,就直接被他掐掉了。
他心裏頭那個穿黑西裝的冷酷的小人兒踩著穿正太版西裝短褲的軟弱的小人兒,說:“不需要想這個。那對父母把你丟下的時候就已經放棄了跟你親近的機會了。你隻要以牙還牙就可以了。”
嗯,以牙還牙,以冷酷還以冷酷,以不親近還以不親近。
也許那對父母露出一點不太愉快的神色,才會讓他覺得有點快意吧。
但是這次見麵的地方又是在醫院。
也許他會看到一個打著吊針的脆弱的女人。
去欺負這樣的一個女人,一個弱者,未免有些太不恥了吧。
但是他無法控製自己心裏的陰暗麵。
如果燕辭知道他現在抓著手試圖給予溫暖的人,心裏其實隻是在進行這樣陰暗的搏鬥的話,會不會很震驚然後非常非常失望呢?
他看著車窗裏的倒影,他在看著窗,燕辭雖然沒有把頭也跟著轉過來,但在摸著七塊的間隙裏,總會時不時往他這邊看一眼。
他擱在燕辭手底下的手動了下,燕辭立刻條件反射性的握緊。
他在心裏笑了下,戳了戳心裏代表燕辭的另外一個小人,說,燕辭,你要抓緊我呀。
就像現在這樣。
司機踩下了刹車,醫院到了。
會有的
他們倆牽著手下了車。
司機被他倆這股黏糊勁兒弄得牙都酸了,卻也不會對此有所置喙。
燕辭跟著江逸年走過醫院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靜寂而漫長的樓道與連廊,直到靠近病房時才想起,自己連一丁點兒的遮掩都沒做。
幸好江父江母轉入的是私人醫院,加上都晚上這個點兒了,他倆一路過來都沒碰到什麽人,又有夜色掩護,這才沒什麽影響。
這要是在外邊的大街上……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病房裏外都安安靜靜的,江逸年輕輕敲了敲與牆壁顏色一致的白色病房門,裏麵的江逸清很快就將門打開來,不過卻沒有急著將他倆讓進去,隻是側了側身子讓他倆看清裏頭躺在病床上打著吊針睡著了的江母,輕聲說:“媽睡著了,爸出去吃晚飯還沒回來,我們在外麵說。”
江逸清把江母的病情同他倆說了,又問:“你們剛下飛機吧?吃過東西沒有?”
“有飛機餐。”江逸年握著燕辭的手摩挲了兩下,“晚上我們兩個來守吧,你和爸回去休息,明天再來換。”
“守夜的話,飛機餐怕是不太夠,你們再去吃點吧,”江逸清把著門,將目光移到他倆交握在一處的手上,“你們倆……還是注意點吧,雖然是私人醫院,但也不是百分百保險。”
燕辭笑了笑,正想回他句沒關係,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他隻得避到一邊去接電話。
來電人是肖映珠。
他眼皮一跳,心裏有不祥的預感。
一般他休假的時候,肖映珠是不會給他打電話的,何況昨天結束工作時他們才見過麵,肖映珠還說要他好好休息。那現在打來的電話,不可能是工作也不會是應酬,那麽就是……碰到了什麽十分重大的事情。
他將電話接起來,肖映珠冷靜到有些鋒利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燕辭,你今天上午和江總在樺南路牽手的圖片被狗仔拍到了,高清大圖,還有手部特寫。”
燕辭睜大了眼睛。
糟糕,他那時候完全……忘記了。
“墨鏡,帽子,你全部都沒有戴,五官清晰,特征明顯,就算跟一直以來的形象相比黑了也瘦了,也還是非常容易辨認。”
盡管肖映珠的語氣裏沒半分責怪,但燕辭還是像被迎麵打了兩拳一般說不出話,也喘不過氣。
這已經不僅僅能稱之為重大了,是十萬火急。
“再加上你這段時間的曝光率,事情在我們發現之前就已經發酵,現在已經在熱搜上了。”
燕辭慢慢靠到醫院樓梯間拐角的牆上,輕輕吸了口氣,等著肖映珠將話說完。
“應急公關方案我已經做出來了,特殊情況下我需要你的全權配合,就算在你身邊的江總有什麽異議,我也仍然要求你,全部按照我的解決方案來。”
燕辭說了這通電話裏他唯一能說出口的一個字:“好。”
聲控燈因為慢慢彌漫而來的安靜而熄去,掛掉電話的手機屏幕在黑暗裏滅掉,樓道裏隻剩下提示安全通道方向的燈牌在發著熒綠的光,他深深地吸氣,又輕輕地吐氣。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
手機鈴聲又再度響起,他看了下自動亮起的屏幕。
鬱佩傑。
因為《存在》的宣傳期他正好在拍攝電影沒有怎麽參與,而參與的那一兩場裏鬱佩傑又因為工作不在,所以兩個人已經有半年都沒有直接的聯係了。
他預感到是因為這次的事而來的電話,雖然他現在心情低落到根本就不想交流不想動,但還是接起了電話。
接通之後有好一會兒,電話那頭的人和這頭的人都沒有說話。
最後倒還是燕辭先出了聲,“沒事的話,我就掛……”
“師哥!”鬱佩傑語氣有些急地將他要出口的“掛電話”給打斷,可叫出這一聲之後他要說的話也沒有立刻就接上。
燕辭聽見他在電話那頭吸了口氣,然後聲音低下來,“我看到熱搜了……師哥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我這邊都可以盡量努力。”
他語氣懇切到了幾乎是懇求的地步,明明他是想來幫忙的人,卻說的像是求著燕辭讓他幫忙一般。
燕辭因他這樣的態度而有些驚訝,但旋即就是因為被雪中送炭而從心底生出來的感動,他輕輕笑一下,應道:“嗯,我會的,多謝你。”
“……師哥,你現在還好吧?”鬱佩傑似乎因為他這樣一句回複就放鬆了下來,語氣恢複到之前在劇組裏的那種熟稔來,“你先不要刷微博,也不要看什麽熱點什麽資訊,上麵寫得各種亂七八糟的,沒有什麽可看的。”
“嗯,我沒打算看,”頭頂的聲控燈在他再次開口的時候就又亮起了,燕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也沒有那麽脆弱。”
而且他還要給江先生留著他的肩膀呢。
他和鬱佩傑又聊了幾句才掛了電話從樓梯間出來,一出來就看見江逸年背對他站在樓梯口消防門前麵,低著頭拿著手機在看著什麽。
燕辭從後麵拍他一下,衝他揚起笑臉:“等久了吧?”
江逸年側過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等燕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之後,才把手機舉到他眼前,等燕辭看清了那上麵的頁麵正是他倆牽著手站在香樟樹蔭下的照片後,他就把手機又收回了手心去。
燕辭驀地心虛起來。
江逸年在他腦後揉了一把,摟著他去按電梯,盡管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語氣卻柔和起來:“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不用跟我笑,你男朋友我也沒那麽脆弱。”
——那就是聽到他跟鬱佩傑說的幾句了。
燕辭心裏泛起酸來,他跟著江逸年進電梯,看著電梯上的樓層數字一點一點減小,那數字快降到1時,他到底沒忍住小聲說了句:“要是我們哪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在大街上牽手就好了。”
江逸年往外走的腳步頓了下,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說:“會有的,但不是現在。”
答案
他們倆在附近找了家店坐下,點完餐後江逸年就給肖映珠撥去了電話。
燕辭心虛地坐在他對麵,默默聽著。
……
“現在情況怎麽樣?”
……
“我現在是以你上司的身份在和你對話,所以你隻需要告訴我我想要知道的。再者,我是一個成熟的商人,你不需要擔心我被情感支配,做出什麽失去理智的行為。”
……
“基礎方案沒問題,不刪不撤,控製輿論大體走向,然後找幾個關係近的藝人串供,今晚就得把這事壓下去。我看了放出來的照片,拍到的隻有那一個地方,角度也很單一,基本可以確定他們不是預謀在先,而是偶然撞見,所以話也沒有說得太死,過了這個風頭往後再注意點應該就沒什麽大問題了。”
江逸年掛了電話之後,順手就刮了刮燕辭的鼻子,“不用太擔心,無非是見招拆招控製輿論的事兒,隻要不擴散開就沒問題。人紅了這都是正常事兒,又沒怪你,這一臉犯錯了的樣兒是怎麽著了?”
燕辭撓撓頭,有點難為情:“……可能我最近這半年都太順了,一碰到事就懵了,完全沒一點章法。”
“所以放完假,讓小珠姐好好給你補補危機公關這一塊兒,”江逸年彈了彈他腦門,“你又不傻,隻不過關心則亂罷了。”
燕辭點點頭,恰好這時他倆叫的飯都上來了,話題也就放下了。
到底因為這件事兒,他倆回去的路上都沒敢再牽著手了。
回到江母病房的時候,江父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床邊給江母喂水。
江逸清還沒走,盯著江逸年把燕辭給江父江母都介紹完了,看兩邊相處氣氛還算好才拿了自己的西裝外套和江父一同離開。
從江逸年身旁路過時還特意拍了拍江逸年的肩膀。
江父江母都是第一次見燕辭,隻不過因為早就接受了江逸年的性向,也早就從江逸清嘴裏知道燕辭的存在,所以倒也沒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病床上躺著的江母甚至還拉著燕辭的手說了好一會話。
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的江逸年,才更像是個外人。
江母身體到底還虛弱著,沒有多大一會兒就犯起了困,燕辭扶著她重新躺下去,這才緩下口氣來。
這時候江逸年才招招手,叫他過去。
剛才進門後江逸年就把燕辭的手機拿在自己手上了,他倆手機的指紋鎖上都存有對方的指紋,燕辭直接就拿著燕辭的手機跟肖映珠商量著發微博澄清上午照片的事兒。
全盤否認推翻當然是最壞的做法,不到逼不得已時最好不用,圈裏慣用的法則是真假摻半,給一個明麵上說得過去的說法,相信自家愛豆的粉絲們自然願意往好的方向去想,至於那些惡意抹黑的杠精鍵盤俠,隻要控製好了大體走向也就不足為懼。
江逸年給燕辭看了看他替他發的微博,定的說法是圈外好友母親突病,為了安慰朋友才握住了手,又調出他請的軟文大V痛罵黑子與杠精的頭條文章,底下又有他請的水軍在底下造勢帶節奏,下午時掛在熱搜上的“燕辭 同性戀人”的詞條已經被“燕辭委屈 娛記扭曲事實”的詞條所代替。
“這下不擔心了吧?”江逸年揉了揉他的發頂,“在老宅這邊我們倒是不用擔心,但是回去以後,不光事事要小心,連現在住的那套房子怕是都不能住了,去那套之前過戶給你的高層吧?那邊安保更嚴密一些,而且高層就不用擔心有人從對麵樓監視偷拍了。”
“嗯。”燕辭慢慢蹲下去,抱住了江逸年的腰,把頭埋在他大腿上悶悶地點了點頭。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病房裏安靜卻並不使人有不安的感覺。江逸年將手指插進燕辭濃密的發絲裏,一下一下輕輕地揉弄著,思緒卻不知道放空到了哪裏去。
“哥。”
過了好大一會兒,燕辭才微微偏過頭,叫了江逸年一聲。
“嗯?”江逸年把他鬢角的發絲撩開,露出那雙清淩淩的眼睛來,低頭看著他,因為背著光,顯得眼神格外幽深。
燕辭環著他腰的手緊了緊,看著他,輕聲說:“我覺得阿姨,心裏肯定很想很想親近你。”
江逸年看著他,隔好一會兒才出聲:“怎麽看出來的?”
“眼睛看不到啊,”燕辭抬起一隻手,摸著他硬朗的下巴,“但是能感覺到。”
江逸年笑起來,燕辭卻看出他眼睛裏沒有笑意。
“怎麽開始跟我搞神秘學了?”
燕辭擱在他頰邊的手沒收,很執拗地看著他:“哥你別避開呀,你覺得我跟阿姨非親非故,為什麽她一定要打著精神和我說話呢?那不是因為你嗎,因為她想親近你,但是已經錯失了機會,也沒有辦法彌補回來,現在我來了,阿姨才因為愛屋及烏,想要撿起這個機會來吧?而且,阿姨剛才跟我說話的時候,有好幾次眼睛都忍不住在往你這邊看。”
江逸年看了他一會兒,把燕辭整個人都拎起來,摟在懷裏,歎著氣低聲地說:“你在試圖讓我相信什麽?又怎麽知道我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你覺得我是自己看不透還是想不明白?”
燕辭趴在他肩上,想側頭反駁卻被江逸年按住。
“噓,你聽我說。”
“關於我和他們——就是我爸我媽,的關係,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想了吧,當成一個命題那樣的,是單向的箭頭,還是雙向的箭頭,那些存在於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感情,在我和他們之間,是實線的箭頭還是虛線的箭頭呢?這樣一點都不親密的親情也能被稱之為親情嗎?”
“我想了很多年了,但是找不到那個答案啊,因為這是雙向的關係,但是卻始終都隻有我一個人在努力地找著答案,有什麽用呢。”
他說到這裏歎了口氣,不知怎麽竟然喉頭泛酸,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捆著心裏的一塊大石頭,重逾千金。
“他們是我唯一的父母,而我不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圓滿
江逸年說到這裏就打住了。
原本心裏那麽多年存下來的委屈不滿,那些埋在心裏的種種的陰暗情緒,好像就跟著這一句句說給燕辭聽的話,一起傾瀉出來了。
但是傾瀉出來有變得輕鬆嗎?
好像也並沒有,反而更像是心髒裏原本存放著這些情緒的地方破了個洞,現在在漏著風,一抽一抽全是酸澀的難受。
他自認活到這個歲數,已經足夠成熟堅強,身上有銅牆鐵壁,不怕風吹不怕雨打,卻不想這會兒居然抱著燕辭,委屈得連淚意都要忍不住了。
愛情使人變得軟弱,這話原來不是假的啊。
江逸年摟緊了燕辭,閉起眼睛,將頭埋在燕辭肩窩裏,深吸了一口氣掩住喉間的酸意。
燕辭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抬手摸到他後腦處硬硬的發茬,說話時忍不住歎氣:“我惹你難過了嗎?”
“怎麽會這麽想?又不是你的錯。”
江逸年因為頭埋著,說話的聲音有點模糊,然而語調比之平時軟了不知多少。
“我原本就知道,這個話題是很危險的,”燕辭趴在他肩頭,聲音低而緩,“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那麽緊繃的樣子,你平時對什麽事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哪怕是工作最累的時候,也讓人覺得你整個人都是可靠的、踏實的,但從上午你接到電話開始,就一直是這種緊繃的危險的狀態,像是老虎遇到強敵突然繃緊脊背露出獠牙。我分不清,你是在抗拒還是在不安,又或者還夾雜著憤怒?但毫無疑問,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狀態下的你,所以我就在安全範圍內努力了一下,但也隻是讓你放鬆了那麽一小會兒。
“你看你,剛才跟我說這些事的時候,話裏話外好像看得很明白一樣,但是整個的想法卻完全是消極的,就好像,因為跟父母的關係沒辦法改善,所以就幹脆完全放棄了,但再看看你現在整個人緊繃的這狀態,你是真的放棄了不要了嗎?
“你整個人都是這樣如臨大敵的狀態,但在我意識裏的你,卻不是那種,對自己已經放棄了的東西還會這麽在意的人,如果你是真的放棄了在自己與父母的關係上努力的話,你難道不該是那種無動於衷、漠不關心的狀態嗎?
“我並不是試圖想讓你接受什麽,也沒有試圖改變你和你父母的關係,就像你,去年陪我回家去的時候,你並沒有試圖介入我和我父母之間,所以我也沒有想過,要介入你和你父母之間,畢竟很多事情,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並不覺得我有那麽大的能量,能幫你調和好你與你父母之間的關係。
“我隻是想到了去年陪著我回家的你,哪怕你什麽也沒有做,隻是陪在我身邊,就給了我莫大的信心和底氣,我隻是想要做和你一樣的事,想陪著你,想讓你不要那麽慌,也不用那麽急,盡量自然也盡量平和地和你父母相處。不管你和你父母的關係會不會有所變化,不管是好的變化還是壞的變化,都想陪著你,跟你一起承擔。”
江逸年聽完,默了一會兒,反而笑了:“我今天說你‘關心則亂’,卻沒想到,我自己也是‘關心則亂’啊。”
燕辭感覺到他壓在自己肩上的力鬆了,就抬起頭,摸了摸他的臉,彎著眼睛說:“你還有‘當局者迷’呀。”
“……對,”江逸年拿自己的額頭抵住燕辭的額頭,輕輕蹭了蹭,“謝謝我家寶貝兒提醒。”
他們兩個親昵地抱在一處,自然也就沒有注意到,躺在後邊病床上的江母,枕頭上還有一角濕痕,嘴角卻是彎著的。
——&——
燕辭和江逸年在這邊陪床陪了一周左右。
到餘毒清完,江母身體無礙出院為止,中間也沒有再生出什麽波折來。
包括江逸年與江父江母的關係,看起來似乎也並沒有什麽變化。
親近裏邊總帶著點兒無法忽視的疏離感,但疏離得稍微過了頭時又會被血緣親緣的羈絆給拉回來。
雖然表麵上看起來與原先別無二致,但實際上,還是有那麽一些微妙的變化的。
至少江逸年對待江父江母的態度慢慢放鬆下來了,第一天時的那種刺蝟一般的如臨大敵與劍拔弩張到後麵幾天就漸漸變成了平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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