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兒臣幼時頑劣,講讀師傅不厭其煩,兒臣至今記得他說,以禮供養天地,以義責令己身,以孝侍奉君父,以仁恩澤萬民,則四海之內,州縣連綿,四夷八荒,仰貢俯首。”梁檢教養禮儀極好,肩背端正筆直,但周身縈繞著暖閣地龍都捂不熱的冰冷,他的眼神有一瞬間飄忽遠去,又立刻收回來,接著道:“刀帕滅王族取而代之,禮義孝仁皆毀,如豺狼在側,若不加以示威,無異於養虎為患。”
老皇帝又欣慰又鬧心,欣慰的是太子雖然是個實心秤砣的腦子,卻單純仁義,盛世之下可育萬民;老七是屬泥鰍的,七竅玲瓏,心眼比篩子都多,但外圓內方、當礌落落,遇亂有定國之謀。鬧心的是,這倆沒一個是消停的主兒,老大常年被飯桶們牽著鼻子走,老幺到處亂牽別人鼻子走,都是不孝的玩意兒!
永寧帝端著茶盞,苦口婆心地跟兒子掰扯,“七郎,這天下猶如人體,腹心實則憂遠矣,四肢病而終無大患,朕為何要去管遠在天邊的木邦,到底是罕溫家的還是刀帕家的?況且刀帕同樣仰我大啟國威,納貢稱臣,相安無事豈不更好?”
梁檢知道他就想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裏過舒坦小日子,但刀帕是敢謀反移族的人,就算是有心要讓他上台,也要狠狠敲打一番才是,否則現在高枕無憂,到時候養蠱反噬,則大禍臨頭。
梁檢微微歎口氣,預感不祥,八成自己的膝蓋又要遭殃。
他躬身行禮,盡量克製地說道:“父皇,尺蠖曲身而求進,龍蛇蟄伏而存身,刀帕如今立足未穩,仰高處鼻息以求生存,若不加控製,此人驍悍蠻勇、野心勃勃,待他羽翅豐滿,絕不是甘於人下之臣……”
“夠了!”幾乎是在討好兒子的永寧帝,兜頭被潑了一盆冷水,見他一副王八吃秤砣的模樣,氣得怒喝出聲。
梁檢絲毫不見懼色,看著像吃了至少八個秤砣的王八,老鱉入定似的沉默一會,接著說道:“菩薩畏因,眾生畏果,上位者若不能深思其因,則果報禍延百姓不可承受。”
“混賬!”老皇帝氣得手唇發抖,還沒擱下的茶盞順手就飛了出去,連杯帶水砸在梁檢胸前,彈到地上摔了個粉身碎骨。
地上滿是瓷片,梁檢頓了頓,不避不讓雙手撐在碎屑上,緩緩俯身叩首道:“人君乃神器之重,居明堂當思危,推崇極當有備,為未有之因,治未亂之事,請父皇為我雲貴邊民未雨綢繆。”
外間侍候的內璫屏息凝神,跪地縮成了球,隻剩炭火籠裏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永寧帝青筋暴露,被親兒子懟得好生火大,一字一頓說道:“你真以為朕不敢把你怎麽樣嗎!”
梁檢心中有本賬,刀帕這缺德玩意兒絕不是老實東西,今天不跟老皇帝挑明把話撂齊全,讓他盛怒過後心中有數,到時候被人打個措手不及可就麻煩了。
“父皇息怒,保重龍體。”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梁檢額頭輕觸指尖,指縫間鮮血淋漓。
“滾出去!好好醒醒你的腦子!”永寧帝手指門外,滾龍袍袖微顫,氣得不輕。
梁檢爬起來滾得渾然天成,頂風冒雪地往院裏一跪。
初冬的傍晚嗬氣成霜,天寒地凍裏細雪忽然而至,悄然無息地打著旋落在院裏,寂靜無聲得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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